长江文艺 2006年第04期-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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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妈刚走,一个穿着破烂军大衣的乞丐沿着公路歪歪倒倒地朝无名小站走了过来。乞丐的一只手里,提着一个蛇皮口袋,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条黄瓜,正一边走一边吃着。他咯嘣咯嘣地吃着,声音大极了。如果土妈的耳朵再稍微好那么一点儿,她一定会听到乞丐吃黄瓜的声音。
责任编辑 吴大洪
脸面
■ 赵竹青
一
早晨的玉壶公园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晨练的、遛鸟的、吊嗓子的、拢堆儿的,将公园搞得人气旺得很。
靠西的一角,是一伙遛鸟的。大大小小精雕细镂的鸟笼挂在树枝上,鹦鹉、八哥、画眉等各种鸟儿在笼子里争相鸣叫。它们的主人是各种不同年纪的人。他们或嘬嘴逗鸟,或闭目谛听。笼中之物偶尔学出一声半段的流行歌曲,一句半句的俗腔俚语,他们的脸就笑成了不同的花。
一身布衣布裤、脚上着布鞋的宗白,是这群人中最受注目的人。这不光是他的鸟笼别致,里面的玩物灵巧;而是因为他本身。在其他人看来,一身布衣布裤更适合他尊贵的身份;饱满的额头下,是一座学问和智慧的富矿。他在打一套陈式简易太极拳。打完了,身上有些发热,却并不出汗。金秋十月,最是宜人。他对笼中巧嘴儿说,伙计,今日够时候了,回去喽!伸手到树枝上去取笼子。叫巧嘴儿的鹦鹉点点头,尖着嗓子说,老家伙,玩够了?玩够了你就落窠吧。宗白说,不是我要落窠而是你要归巢。真是胡说八道!跟大伙说再见。巧嘴儿偏着脑袋说,再见!再见!林子里纷纷回答,宗老师再见!巧嘴儿再见!
宗白右手提着笼子,一摆一摆走出公园。此时正是早上上班的时候,马路上忙成一团,人和车互相争着道。宗白进了公园附近一家叫“江南春”的面馆,面馆招牌上的几个字写得汪洋恣肆,显然是出自名家手笔。里面吃面的人不少,宗白拣个空位坐下,将鸟笼放在桌上。面馆老板见了,忙过来招呼说:“哟,宗老师,今日又遛鸟咧。照旧?”
宗白说:“要得。老刘,生意不错嘛。”
老板边往锅里下面边说:“多亏宗老师写的好招牌哩,凡是来吃过面的都记住了‘江南春’三个字。他们哪是来吃面,是来‘吃’宗老师的书法啊!”
宗白哈哈一笑,说:“主要还是你面不错,汤好料足。你看你这藕香排骨面,面汤里熬进莲藕的清香汁味,真是别具一格嘛。不过,我写这三个字时,倒也是笔不停挥、一气呵成的,里头有一种连贯的气韵在。”
巧嘴儿在笼里接嘴说:“气韵在。”惹得其他吃面的都拢来观看。宗白笑骂道:“乱搭白!”将鸟笼上的黑绒布拉下来。
老板说:“那是。宗老师的名气大得很哩,听说前年日本人来了,就指名要您的字和画。只是放在我这小店的招牌上,有点屈着您的书法了!唔,您的面。”
宗白扶起筷子吃面,边吃边说:“‘屈着’这话就不要讲了。关键是要对脾味,脾味对了,不要一分钱也写;脾味不对,再大个门面,出再多的钱请我写我也不写。哟,老刘,你今天的面好。”
“还来点?”
“够了。给,面钱。”
“唉,一碗面您每次都要给钱。您那招牌却一分钱都不收,要我如何好意思接嘛!”
“这有么子不好意思的,你撑个门面不容易哩。收!”
老板收下两元面钱。他晓得不收是不行的,推来推去最后还是要收下来。收下来了,目送着他出门,对这个人的一份尊敬就更加厚重。
宗白是很欣慰于这种被人尊敬的感觉的。这种引车卖浆者流的尊敬,更让他感到朴实和亲切。
这是城市一条主要商业街。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一些骑着自行车去上班的人,看到他远远就下了车,恭恭敬敬向他问好,夸赞他笼中的鹦鹉聪明伶俐。他微笑着点点头,说上两句话,并不稍做停留。他从一个个大大小小门面前经过,这些门面,包括马路对面的门面,都有一个或大或小的招牌,有的招牌还嵌上了霓虹灯。招牌上的字,有许多是出自他的手笔,如“壶天茶府”、“雁归来宾馆”、“如意轩酒家”,还有一家“福满家连锁超市”。
走着走着,见到几块魏玉写的招牌。宗白想,魏玉的书法倒也是蛮不错的。比如这块“湘惠大酒店”,行中见楷,写得就颇见功底。自己是市书协多年的主席,当常务副主席的魏玉一直不服气,并不是随口打哇哇,功夫摆在那里。
想到魏玉,宗白就记起一件事。有一次市里举行笔会,宗白和魏玉都到场。宗白用草书写了一幅刘禹锡的《陋室铭》,魏玉用草书写了李白的《将进酒》,两幅字摆在一起,在场的人评价是各有千秋,宗白稍胜一筹。魏玉当时不说什么,背后却对宗白说,老兄用笔老到挥洒自如非我所及,但可惜有一点点暮气;我的字虽然目前还略显稚拙,却透着一股生命力。不出十年,鄙人成就将盖过你。魏玉刚好比宗白小十岁。宗白当时笑一笑,心里觉得后生确实有些可爱。
此时,宗白的心情很愉快,愉快得轻声哼起了萧盛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的一段唱腔。他不必像路上这些人匆匆赶着去上班,他在市文联享受特殊待遇,不记考勤。他的工作就是写字、画画、遛鸟。遛鸟是自己的一点闲情逸趣,也是为了愉悦心情和锻炼身体。心情愉快身体好就能长寿。长寿对于书画家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齐白石如果在六十岁前死了,世上也就没有过齐白石了。
走到韶山中路时,他的哼唱戛然而止:一块很是壮观的无字招牌扑面而来,捂住了他的嘴。招牌大红的底框板板地敞着,似乎是一张脸缺少了五官。看到它,宗白的脸一下子阴下来。他是知道那虚着的几个字的──芙蓉茶酒楼。它的主人已找过他,求他写这个招牌,等着开张。他拒绝了。
“哼,招牌我有几不写,你就是不写中的头一种!看你能拖到几时!”宗白暗自说。
二
宗白书法名气大,求他写字做招牌的很多。老先生定下几条规矩:一、为人不孝顺者不写;二、卖假货欺瞒顾客者不写;三、强买强卖欺行霸市者不写。市报的一位记者把他的“三不写”登到报上后,求他写招牌的更多了,好像他写的招牌本身就是一种诚信,就是一种有影响力的号召。
尚未开张的芙蓉茶酒楼主人是宗白的一个老乡,叫胡有根。说老乡还有点不太贴切,他们小时住在同一个屋场,一起求学,一起来到这个城市,两人素来交好。胡有根从师专毕业,教了两年书后调到城管大队,一步步提升,目前官居市城管局局长,算得地方上一个人物。
老乡和同学们说,胡有根发迹后,有了一种叫人不舒服的作派。他工作和生活上的一些闲话也在社会上流传。比如对下岗职工开设的各种路边摊档处理太严,对着电视镜头亲自拿大锤子砸锅碗瓢盆等。每当听到这样那样的传言,宗白就表现出吃惊的样子,说,是吗?怎么这样呢?有时又觉得,胡有根处在那样一个位置,多少有点树大招风的意思,遭人指指戳戳难免。
十天前,宗白回了一趟乡下,见到胡有根的继父,老人凄凉的晚景让他大吃一惊。
胡有根自小丧父,母亲带着他兄妹俩艰难度日,后来改嫁了同村一个单身汉。胡有根的继父苦做苦受维持了一家温饱,又供养两兄妹读书考大学。继崽继女进城成家后,胡有根的母亲去世,他又是孤苦一人。七十多岁年纪,一桶煮饭的水都要自己到井边去提。
宗白说:“您如何不搬到有根家去住呀?有根当局长了,条件好,房子大着呢,您也该享点儿子的福嘛!”
老人有个迎风落泪的毛病,流着泪说:“享儿子的福?莫指望哩!老汉认他做儿子,他不认老汉做爹呢!还说去住,屋都不让进,一年到头,钱也不见几个……”
听着老人的诉说,宗白很是气愤,心想,胡有根怎么是这样一个人呢?他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硬塞给老人。
胡有根的儿子胡小鹏,在韶山中路开间茶酒楼,缺块招牌,他来找父亲的乡谊宗白。这是宗白从乡下回来第三天的事。故人之子大有乃父之风,警校毕业没几年,已经在下城街派出所任副所长。
关于这位乡谊公子的一些说法,宗白倒是听得更多。说街上许多流氓小混混都怕他,他住的那条街小偷都不敢光顾。胡小鹏一身西装,头发理得极浅,谓之“板寸”,显得精神干练。
胡小鹏说:“宗叔,我跟我爹都仰慕您的大手笔,要请您写块招牌哩。”
宗白正站在画案前画一幅仕女图,两笔就勾出一幅侧面的轮廓。他是书画双修,人家称道他的字,他看重自己的画。他画花鸟,画人物,尤其擅长画仕女。胡小鹏提到他老子,宗白就想到乡下那个凄凉老人,胸腹间充满一股愤懑之气。他凝住笔说:“大侄子啊,你那招牌我怕是写不好哩,你另请高明吧!”
胡小鹏说:“宗叔莫谦虚嘛,如果您写不好,那全湖南、全中国只怕都没人写得好了。”
宗白一双亮亮的眼盯着胡小鹏说:“大侄子呀,你去过乡下吗?你乡下的公公造孽哩!虽不是亲生,但你爹和你能有今日,全是靠的人家啊!你叔叔看到这种事,这字就写不下去哟!”
宗白性子直,搞得胡小鹏一张脸通红,悻悻地去了。
当天晚上,胡有根打了宗白的手机。胡有根说:“老宗啊,前两天回乡下了吧?我那老继父是个怪脾气,一辈子都离不开泥土,要他来我这里住,他就是不肯。我在局里又是没白没黑地忙,回去得少,照顾不到。他如何了?”
宗白说:“老胡啊,老伯情况不怎么好哇,年纪大了,又有病,一个人在乡下如何行嘛!”
胡有根说:“这样啊?我这一阵子太忙,过一晌不管他肯不肯,都要把他接过来。老宗,今天小鹏到你那里了吧?他堂客从银行‘买断’了,无事做,开间茶酒楼,那块招牌还是要请你写的。你我几十年的交情,难道还要去请他人写?那岂不是笑话!我可是留下地方等着你的字啊!”
宗白已经驳了胡有根儿子的面子,他跟胡有根却是交往了几十年,拒绝吧,话一时难以说出口;应承吧,又有些违心,便一顿支支吾吾挂了电话。
宗白拒绝胡小鹏的第二天,又免费为几位下岗工人合伙开的店子写了招牌。招牌不几日就挂上了,也是一间酒楼。凑巧的是,这酒楼就开在胡小鹏店子的斜对面,好似是他宗白硬要给对面那家脸色看。
三
宗白将鸟笼挂在书房角上的一个铁钩上,揭起蒙在笼子上的黑绒布。之后,他叹了口气。
巧嘴儿脑袋一偏说:“老爷子叹气了!老爷子不开心!”
宗白瞟它一眼,没有搭理。他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却无心展纸写字画画。
胡有根父子俩将那个空招牌挂了十多天了。宗白有个感觉,它就像胡氏父子摆给他看的一张脸。这张脸红红的,似乎要无限期地摆下去,直到他肯去那张“脸”上写几个字为止。
他想,胡氏父子跟他耗上了。
又寻思,不晓得是谁耗得过谁呢。
宗白心情忽然愉快起来,嘴角还浮出一丝笑纹。他站起来,在画案上铺开宣纸。他想画一张貂婵拜月图。这时,画案上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接听,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宗主席,我们明天来车接您,纸墨天华娱乐城都准备了,其他工具您自己带。”
他记起来,昨天市文联办公室小曹带天华的人来联系,请他去天华娱乐城忙两天,娱乐城要布置一些字画。自然,润笔也已谈好,很是丰厚。他连忙答应,挂了电话。
天华娱乐城地处城西,是一家集歌城、酒吧、餐饮、住宿等诸多项目于一体的娱乐餐饮场所。一间小型会议室临时作了画室。对方安排得周到,上午创作半天,下午在娱乐城自由活动。他选择在娱乐城水边垂钓。
宗白名气大,每天观看他写字画画的很多,每有神来之笔便博得众人一片叫好声。娱乐城安排一位姑娘招呼他,这姑娘长得清清秀秀,眉眼活泛,算得上是个美人儿。她很热情,帮他裁纸,倒墨,宗白写完画完后,她又拿去用夹子夹在临时拉起的绳子上。下午宗白钓鱼,她就帮着取鱼。
最让宗白高兴的是,这姑娘对书画显得非常痴迷,真是难得。宗白画兰草石头时,她偏着个脑袋看;画芭蕉蚱蜢时,她伏到画案前细瞧,衣领洞开,一条细细深深的乳沟,两只半遮半露的乳房裸现出来。同时,一丝幽兰般的香味钻进宗白的鼻子。宗白有些发窘,忙退后身子,移开目光。
姑娘响起银铃般的声音:“宗老师,您这蚱蜢画成活的一样哩!”
宗白笑笑,盯着姑娘望一阵后说:“姑娘如何称呼呀?”
“姓刘,叫刘英。宗老师叫我英子吧。”
“唔,英子姑娘。”宗白念叨着,铺开一张纸,画起仕女图来。宗白的仕女是从两片薄嘴唇画起的,几笔勾出嘴唇后,笔尖迅速往上游走,差不多到顶后,又往后顺下来;再一笔,一个仕女的侧面轮廓就出来了,是个女人蓦然回首的样子。
那姑娘见了,拍着手说:“蛮像哩,宗老师!”
宗白说:“像哪个呀,哪里像?”
姑娘调皮地说:“像我吧,您看这鼻子,这嘴唇。”
宗白浅浅地笑一笑,到颜料盒里找了一气,没找到要找的东西,有些遗憾道:“可惜,今日没带朱砂,嘴唇上还缺那么一点口红哩。”
“是吗?等一下。”
英子说着,迅速跑开了。宗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有点像自己老婆年轻时的样子。过了几分钟,英子气喘吁吁跑来,递给宗白一个盒子:“宗老师,您看这个行吗?”
宗白接过揭开一看,是盒女人用的胭脂,红艳艳的。宗白笑了:“怎么不行,就用它。看我给她点朱!”
宗白用右手的小指到盒里勾了一点胭脂,轻轻抹到画中人两片薄薄的嘴唇上,画中女人便艳艳的生动起来。宗白端详一会儿,提起笔,在画的右上角写下一行字:甲申金秋,得遇英子。巧笑倩兮,殊为可爱。特作此画以记之。宗白。
落款钤印后,他对英子道:“与姑娘有缘,这幅画就送给姑娘。”
英子得了宝贝一般高兴,连声道谢。
此后的情形便如大梦里。宗白记得那晚餐英子不停地劝酒,他一高兴,便多喝了几杯。晚上又由刘英陪着在歌厅看了一阵节目,之后就回房间睡下了。也不知道是酒精的缘故,还是那些旋转的灯光作用,他感觉自己一身滚烫,燥热难耐;血液在血管里燃烧,发现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宗白单身一人在外过夜的情况并不少,这种情况却是极少碰到——他竟然想起老婆来。而且还有些迫切。渐渐,想象中的老婆变得越来越年轻,接着,一张脸变成英子的脸。正在恍恍惚惚酷热难当时,被子里多了个人。那人身子光光的,光滑得就像一条鱼。
一条又香又软的、滚烫着的鱼……
四
当强烈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时,沉入梦乡的两个人就像两条鱼,被人强行从水里抛到岸上。刘英缩在被子里的身子仍是光光的,她发出了尖叫。宗白则面色苍白,他被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