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县委书记的故事-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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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很不方便。看山跑死马，过崖走到黑。哥哥妹妹对面能看见，想拉拉手亲亲口，得绕道沟北头，走到落日头。便有野性的解心宽的近似口语的响遏流云的山曲曲应势而生，似唱似吼：对面面那圪梁梁上那是一个谁？是不是俺的那个二小妹妹？如果你是俺的那个二小妹妹，听不到哥哥的话就冲哥哥招一招手！二小妹妹听见放羊哥哥的歌吼，直起腰身冲对面崖畔上的哥哥招了招手，哥哥因此而更加癫狂，嗓子唱破了皮，也不肯歇一歇嘴。
哥哥唱：樱桃好吃树难栽，有些心思口难开。妹妹唱：苦菜开花在背洼洼上开，有了心思你要慢慢来。哥哥唱：青石板开花光溜溜，俺要比你没一头。妹妹说：种谷子带高粱不一般高，人里头挑人就数哥哥你好！哥哥进一步试探：沙地里栽葱它就扎不下根，俺家因为穷不敢把话吭。妹妹当下表态说：烟锅锅点灯一点点明，小酒盅量米俺不嫌哥哥你穷。
天造地设一段姻缘就此缔结，媒婆、鼓乐、洞房花烛夜。婚后小两口没日没夜地唱二人转，转不了多久，黄土崖下一炷香或是拱形的窑洞中，就会有珠胎暗结，就会有婴啼爆响。
时光如流，十八年后的崖畔又有个萌发春情的汉子用山曲吼喊对面崖上的另一个二小妹妹，只是他拿着的不再是放羊铲，而是一柄挖煤和炼土焦的大铁锹。这位只有眼睛和牙齿是干净的汉子刚吼了一嗓子，就吭吭地咳呛成一团，咳得气也喘不匀，还呛出生眼的泪。
烟熏火燎的，对面崖上的二小妹妹自然没有听见，也就没有招一招手。听见又能咋？时下能吼山曲的哥哥和能对唱山曲的妹妹似乎很少见了。随处可见的是开煤矿的大大小小的洞洞和黑黑红红的炼焦的烟火。山体挖空了，地下水捅漏了，地表植被破坏严重，水土流失加剧，空气和河流多被污染。气候异常，连年大旱。黄土高原被人为切割得更加破碎，圪梁梁上和山峁峁下烟火迸突，哥哥妹妹嗓子眼里已经不长解心宽的山曲，只长淋巴滤胞和音带小结，浮尘加烟尘，不论嗓子是好是坏，山曲曲刚吼唱出口，就会被煤尘和烟尘呛回去。
8。 山西有座吕梁山（2）
虽然是戏说，但当时的情形，似乎比这更糟。
好在，那已经是几年前的过去了。
9。 宁开荣主持会议（1）
尽管做了这么多工作，也不过扬汤止沸而已，这叫常务副县长宁开荣心里很不是滋味。
桃峰县常务副县长宁开荣，是个中等身材，浓眉大眼，快人快语的中年人。
桃峰县设县之始，是以原古城县西部的13个公社、一个镇和原大成县西北部的12个公社划拨组成，这两大部分所处的自然地形，皆以三川河为界，形成了择河而居，跨两岸而夹一河的居住局面。山西地方语系，出不了几里地便会生出变数。各自有各自的血亲、族人、故旧、方语、风俗、习惯，虽然相去不是很远，到底有诸多不同。这些自然也表现在婚、丧、嫁、娶和逢年过节的相互走动上，各自近水楼台，得月自不待言，亲疏也有认定。
这么着，一个不留神，继续下去，就发展到了社会意识形态和政治经济学的范畴，所以在文化大革命甫一开始，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各自的革命组织。保皇的造反的，由羞羞答答而昭然若揭，愈演愈烈，造反与保皇，阵营鲜明，旗鼓相当，保皇的人人上阵口诛笔伐造反的，造反的个个奋勇当先揭批保皇的。楚河汉界，公然厮杀，斗了个不亦乐乎。
秀水镇似乎是造反的和保皇的旗鼓相当，且在全桃峰县的武斗之中闹得最是暴力，至今还流传着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话，一场血雨腥风的武斗下来，双方共计死亡七人，埋入坟茔时却成了八人。故而相传“死了七个，埋了八个”。这个掌故如今成了人们冷言冷语指摘秀水镇人的一个理由：“秀水镇人在历史上就是出名的轻生、好斗、爱闹事！”
谜面是“死了七个，埋了八个？”很是奇怪，问人，许多人知之不详。这个谜底还是宁开荣副县长告诉我的，他说：“秀水镇武斗一共打死了七个人，大家去埋葬他们时，又从河里捞上一个无主的死人，发了个善心一并埋了，这就是‘死了七个，埋了八个’的来历。”
宁开荣副县长可谓土生土长的桃峰县人，是个相貌堂堂，生性坦荡，为人耿直，处事公正，无分本地外省，对事不对人，在桃峰县颇有人缘。过去宁开荣副县长当过一届秀水镇的党委书记，此次又是政府方面分管桃电二期准备工作的主要负责人，心中对秀水镇人自有一份非同一般的特殊感情，在政策允许的情况下，尽心竭力，能照顾的尽可能照顾。
桃电二期匆匆上马的背景是电荒，省里明确要求桃峰县电厂二期必须2004年上半年开工，2006年上半年投产。鉴于项目没有正式批准立项，但上级要求开工在即，为了便于地质勘探和文物勘探等前期准备工作，决定先办理临时占地协议，待项目正式立项审批后，再办理正式征地手续。2003年10月23日县里成立桃电二期工作领导组，县长连三元任组长，常务副县长宁开荣任常务副组长并负责领导组日常工作，副县长纪登旺及桃峰县电力有限公司总经理白勤、副总经理刘怀任副组长，县有关职能部门负责人为领导组成员。
2003年10月26日上午宁开荣副县长在秀水镇会议室主持召开桃电二期前期准备工作动员会。2004年1月4日上午在桃电宾馆三楼会议室主持召开补偿费兑现会议，决定：①协议临时占地538。926亩，其中，秀水镇一村委188。248亩，二村委143。637亩，三村委157。112亩，堡上村48。399亩，安沟村1。53亩，安排土地部门“一年一订、一年一兑现”的办法拟定临时占地合同，加班加点签订合同，并由镇、村负责兑现到户，兑现要做到一把尺子、一分不少；②有关部门和镇、村两级干部要积极向群众宣传桃电二期建设的重要性、紧迫性；③对于镇、村干部和村民所提问题，桃峰县电力有限公司及有关部门对于当前能够解决的问题要尽快解决。1月l2曰，桃电二期临时占地经有关部门批准，桃电公司依法取得土地使用的合法权益。1月15日，五个占地村全部签订了临时占地协议，并以村领取了临时占地补偿款。至此，项目前期进行文物勘探、地质勘探，地面附着物整理是合法的。
9。 宁开荣主持会议（2）
2004年1月30日宁开荣副县长又在桃电宾馆三楼会议室主持召开了桃电二期工程地面附着物整理有关准备工作会议，要求镇、村及有关部门要加快兑现进度并做好开工前的群众思想工作，并讨论了机具进场清理地面附着物等有关事宜。这也是秀水镇三台铲车清理地面附着物受阻的前奏。据此可见，前期准备工作做得不可谓不细致，不可谓不到位。
尽管已经尽心竭力做了这么多工作，也不过杯水车薪，扬汤止沸而已，这叫常务副县长宁开荣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也在思考和自忖：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
10。 心中无私天地宽（1）
做事就不能怕事，怕事就不要做事，心中无私天地宽，说三道四也不怕！
我问：“在焦炭行情最好的时候，你们桃峰县却把全县的焦化厂都关了，为什么？”
和治国深深瞅我一眼，奇怪我为什么会首先提出这么个简单问题？
他说：“你不是几年前和山西环保行的记者们一起来过吗？那时你不是对我们桃峰县焦化厂的污染问题大声疾呼过吗？那些焦化厂设备太落后，有些根本就是土焦，污染实在是太严重了。是谁说过的，不是企业消灭污染，就是污染消灭企业。并不是县委县政府关掉了这些污染严重的企业，而是这些企业没有治理达标，是污染把这些企业给消灭掉了。”
“这样做难道不影响你们的经济增长和政绩吗？”我笑道。
“说不影响那是假的，”和治国慢条斯理地回答：“如果不关那些焦化厂，桃峰县的经济指标还可以增加几个百分点，不过这个代价太大，要老百姓为领导出政绩而付出健康代价，这个账算不过来，也于心不忍。几年前在‘世界红枣博览大会’上，与会的一些外国朋友对桃峰县的空气污染感到震惊，说，你们桃峰县人太伟大了，在这样的环境中居然生活得很乐观！这话听着刺耳又刺心。两个鼻孔一张嘴，都是要吃要喝要呼吸的主，谁不想多活两天？”
“现在有一种很怪的说法，”我说，“有人说了，革命先烈在战争年代不惜流血牺牲打天下，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现在我们为发展经济付出自己的一些健康，相比之下这能算个什么？发达国家当年为发展经济比我们还污染得厉害，只要经济能发展，无可厚非！”
和治国不置可否，只笑笑，幽了一默：“现在发展经济的关键不在于因为怕油了嘴就不敢吃油糕，而是要想法子既不油嘴还要吃油糕，这当然就有些难度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不难要我们这些县长书记干什么？难道光是吃油糕，撇油嘴？”
“桃峰县曾是一个国家级贫困县，1997年，全县财政收入只有8900万元，农民人均纯收入1253元，吃国家财政补贴2320万元，50％的农村人口处在贫困线以下。2004年全县的国内生产总值达到30。15亿元，比2000年增长235％；财政总收入完成5。2亿元，比2000年增长246％；农民人均纯收入达到1800元，比2000年增长167％。县域经济基本竞争力在全国两千多个县（市）中，由2001年的第1245位，上升到目前的605位；在全省的排名由2001年的27位上升到目前的第13位。年度综合工作考评连续六年受到地委的表彰奖励。2005年桃峰县财政收入竟然达到了8。5亿元，一举进入了全国县域经济竞争力提升速度最快的百县、市行列。这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发展奇迹，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摸着大脑门很儒雅地笑道：“桃峰县这些年的经济能有较大发展，是因为资产置换股权转让和企业改制这几项工作做得比较好。最重要的一条是县委和政府这个班子很团结，匡正了县里用人风气，端正了干部的为官思想，认清了发展方向，和党中央、国务院保持了高度一致。这个你不能听我一个人说，得你自己去看去问去求真。没有团结一心，上下一气，共同努力，就一事无成！上有千条线，下有一根针，县域一根针，针眼在乡镇。”
问起为什么要建政府大楼，他将吸了一半的烟卷插入烟碟，摇着葛优式的头，沉吟着从头说起：“现在许多干部，都有一种求稳过渡的心态，包括我自己，也有一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想法。旧城改造，拆迁就是件让人头疼的事，闹不好上访的人就让你焦头烂额。不改造就不会有人说三道四。说实话，下这个决心很难。我儿子是在桃峰县中学上学的，同学们经常在一起议论，说桃峰县真破烂，根本不像个县城。儿子回家就跟我磨叽，爸，同学们这么议论时，我觉得挺脸红，替你这个书记脸红，你是我爸。你总不能让我们这些孩子一辈子都呆在这么一个烂地方吧？我说你个孩子家害不下，旧城改造太难了！儿子却振振有词，要是不难，要你这个县委书记干啥？不是人人都可以当县委书记了吗？哇，厉害，童言无忌呵，这孩子话太厉害了，刺得我心都疼了……决心就是这么下的……为了孩子们！”
10。 心中无私天地宽（2）
说激动了，我们和书记宽大的脑门开始放光，那是一种睿智的闪光。
“桃峰县建县晚，县委、政府、人大、政协和各个机关部门散散漫漫一大片，把桃峰县的黄金地段全占了，不让出这些黄金地段，老城区改造就是一句空话。还有，这么大一笔资金如何筹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家集思广益，可以说是绞尽了脑汁，这样那样地想了许多办法。县委、政府带头拆迁，把县委和政府首先从黄金地段迁出来，把所占地段拍卖掉才会有建政府大楼和旧城改造的启动资金。可以这么说，修政府大楼是旧城改造必须先行的一步。要有百年大计的考虑，要建就建百年之后还不落伍的建筑，这就是我们的初衷！”
末了，和书记大有深意地这样总结说：“在妓女眼里男人都是嫖客，在嫖客眼里女人都是妓女！做事就不能怕事，怕事就不要做事，心中无私天地宽，说三道四也不怕！”
我笑道：“说到底，还是个立场和角度的问题。我感兴趣的是秀水镇事件，上千人把你这个县委书记围堵达七个多小时，光冲你们扔石头就扔了足有四十多分钟，还掀翻和砸坏了四辆警车。你难道不觉得丢面子？不觉有失县委书记的尊严？不生气吗？”
和治国没有马上回答，顾自先点起一支香烟，大吸一口，徐徐喷将出去。
葛优适时跳出来笑道：往事并不如烟，只要做到位，也并非不堪回首。
第二章 秀水镇是个火药桶
1。 秀水镇火药桶如何点燃（1）
这根导火索有个够威够力的时髦名字：利益驱动。
秀水镇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最后一尺布”要多卖几文钱的决定。
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让人奇怪的现象，秀水镇涉及到征地的五个自然村的村民齐心到了似乎有了什么组织并达成了某种誓约或是默契的程度，开始集体抵制征地。
这是一段难忘的记忆。如今已经调任县文物旅游中心当主任的王辰，在讲述当年发生的这些风风雨雨时，神情显得格外凝重，对他而言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说：2003年年底，县上把桃电二期给的青苗补偿、地面附着物的钱都发到了各个村委会，要求各个村委会尽快发钱给村民。不料村委会发钱给村民时，村民嫌钱少，都不肯要。这时候地里的庄稼都收了，秀水镇组织了三台铲车想简单地把征收的土地清理一下。铲车到了现场，有二三百个群众闻声而至，围上前来，有一些村民拦住铲车不让清理，不停下很可能会发生冲突。涉及占地的一共有五个村子，有的村子让清理，有的村子不让清理，不让清理的村子说是钱还没有发到村民手里，其实不是没发下去，是村民们嫌钱少不肯要，发不下去。村委也挺为难。也不好强求，我就说，既然这样，那好办，等发完了钱咱们再继续清理。
王辰说：我当时意识到这是个不好的苗头。回去连夜开会并向县领导做了汇报，说群众生活贫困，一亩地青苗补偿费9000块钱，一年一付群众有意见。最后县领导出面和电厂双方协商，决定尊重群众的意见，把三年的钱一次付清。县里为此还出台了几条优惠政策。
有些村民知道县里决定要把三年的钱一次付给村民，就两次到镇政府提要求，每次去都有大几百人。理由很多，其中最主要的一条是：人家电厂的领导已经说了，一亩地补偿100万块钱，这些钱都已经给了县里，人家让我们到县里要钱。县里拿了每亩地100万块钱，却只给我们一亩地9000块钱，这是不是太黑了？我问他们是听谁说的，他们说是听桃电一个负责人说的。后来了解到，桃电一个负责人到地里了解情况时，让群众围住讨要说法，他有点不耐烦，急于脱身，诳说，已经给了县里100万，你们去找县里要钱。当时场面乱哄哄的一片，几个群众不知是没有听清还是就理解错了，反正是以讹传讹，成了每亩地100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