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画人生 作者: 的灰-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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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多半是买的而不是亲手做的。在那个物质贫乏的时代，自己动手是一件高尚的事，现在的朋友们，纵有此心，估计也没有这个闲情了。
夜已深，天气清冷，写到这里，望向窗外，星光比灯火更加灿烂。不知道我是在怀念春节，怀念家乡，怀念亲人，还是怀念过去了的日子，想来也不必区分，最重要的是，人生有这样温柔的怀念让我享受。
黑牙秀
如果你认识了一位朋友，一口牙齿白里透着黑，黑里透着黄，黄里透着青，青里透着灰……无论面相是老还是年轻，他的实际年龄，十有八九，和我一样，是三十岁左右。
四环素牙，我们整整一代人的标志。
四环素是七十年代非常流行、公认效果显著的一种抗生素，医院里普遍应用。那个年代里，感冒发烧，身体炎症，去看医生时，多半会得到一包四环素药片。对于它的副作用，其实大家也不是一无所知，比如说我小时候去看病时，医生已经告诉我的父母，四环素很有效，但是有副作用，会伤害孩子的牙齿。但是，我们又有什么其它的选择呢，那时候有效的药品还不是很丰富，治病总比保护牙齿更重要吧。于是，和很多同龄人一样，我的病不见啦，换来一口灰黑色的四环素牙。
无论你长得多美丽，多英俊，张开嘴巴一口烂牙齿，总会给你减去不少分数。而四环素牙是一种从内到外的疾病，光靠刷牙是无法治愈的。这么多年来，我的许多朋友都为这口牙齿大伤脑筋，漂白，贴面，烤瓷，想方设法让它们恢复洁白面貌。实际上，真正有效的办法很少，更多时候，纵使外表上处理得比较像样，却是更深地伤害了牙齿的本质。
香港作家李碧华在文章中说：〃看一个地区的生活质素，要看居民的牙齿。〃谢天谢地，我们那一个时代已经过去，如今的新人类中，四环素牙早已绝迹，孩子们大都是一口漂亮的白牙，偶尔有龋齿，家长们也都忙不迭地找医生根治。望着年轻的朋友们一个比一个亮丽的笑容，让我也张开我的大嘴巴，肆无忌惮地露出一排灰黑的大牙，为你们大笑三声，祝你们的生活，永远像你们的牙齿一样洁净而美丽。
永远记得·张国荣
记得那台破旧的砖头式录音机，按键会像暗器一样忽然弹跳到空中。记得那一盘盘听得稀烂的磁带，沙沙的杂音几乎要掩盖了歌声。记得街头小小的音像店，五毛钱可以任选一盘翻录，翻录榜上最受欢迎的，永远是那几位老牌的香港歌星。
记得初中的课间，活泼的男生大跳大唱：〃Thanks；thanks；thanks；thanks；Monica！〃记得高二那年，几个女同学结伴去看《倩女幽魂》，在黑暗的录像厅里一边心惊肉跳一边兴奋莫名。记得那个年代铺天盖地的明星贴纸，保张派和保谭派一边互骂一边忙着交流彼此的收藏。我们争论是《沉默是金》还是《由零开始》更动听，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两首歌的作者都是歌手本人。
记得很快就上了大学，全寝室看了《霸王别姬》之后，连续几天都在谈论程蝶衣。记得画了一张《胭脂扣》的海报贴在床头，结果同学们以为我想入党想疯了，因为都以为画的是毛主席。记得挣来工资后，买的第一盘正版磁带是《宠爱》。记得和妹妹一起赖在书店看大屏幕上的〃告别乐坛〃演唱会，被那超乎想象的舞台风华惊得目瞪口呆。
记得我幸福地谈了恋爱结了婚，开玩笑说要用《为你钟情》代替《婚礼进行曲》。记得我抱着宝宝看电视转播，吃惊地望着他又为儿童癌症基金捐了一百万港币。记得工作之中偶有不顺，翻他的奋斗史想着他那屡遭挫折却永远开朗的笑容。记得在风雪中骑着自行车去看他的演唱会，发现以前看到的一切还都不够好，原来这个人的真人比银幕上荧屏上照片上还要美好更多。
抑郁症夺去了他的生命，夺不去他留给世间的美丽、绚烂、声色光影。让我就这样记得美好的一切吧，让我对这一切说一声多谢，多谢给我这样的精彩这样的享受，这样充满感动的青春岁月。
红五月
我已经不再是青年了。但是每逢五月四日，仍然下意识地想起这是一个重要的节日，想起中学时代，大学时代，每逢此时必有歌咏比赛，几乎每年的比赛都叫做〃红五月〃。
即便没有〃五四〃运动，五月也是应该属于青年人的日子。五月，在我生长的北方，春天似过非过，初夏即将到来，莺飞草长，大地复苏，万物都涌动着青春的色彩。〃红五月〃，是的，红五月，在这样的日子里，只要你有一颗年轻的心，似乎都能听见血液欢快地流动的声音。同学们会结伴去郊游，去踏青，骑着自行车在树林里飞驰，身后甩下一串串的歌声。
我记得那样的日子。那真是回荡着歌声的日子。那几年，每逢五月四日，所有的同学们都会穿上白衬衫，蓝裙或蓝裤，到学校去参加歌咏比赛。服装是简朴的，场地是狭小的，但是热忱的歌声补足一切，一曲曲《光荣啊，中国共青团》、《团结就是力量》、《歌唱祖国》、《长征组歌》……响彻整个礼堂。我记得那些歌曲带给我的激情。〃我们是五月的花海，用青春拥抱时代；我们是初升的太阳，用生命点燃未来。……〃直接的歌词，简单的旋律，不知是否由于时光的背景，如今每次唱来都使我心里充盈着青春的气息。
我已经不再是青年了。但是我希望自己，这份青春的热情永远不会改变。纵使有一天，我已经老得不能再老，当我唱起这样的歌，想起这样的伙伴，回忆这样的人生经历，但愿在我的心里，生命依然如阳光一般灿烂，如春风一般美好，如五月一般，火红火红。
取暖
听说君迪已经搬到山东潍坊去了。但是潍坊还是太大，我找不到她。
君迪是我的初中同学，认识的时候我们都刚刚十几岁。大约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都曾有过那种亲密无间的女朋友吧，同吃同玩，同来同往，恨不得分享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包括似懂非懂的爱与恨。君迪喜欢班里一位姓夏的男生，经常充满感情地跟我描述，那人的眼睛多么黑亮多么有神；而我对男生们不太感冒，一味迷恋翁美玲，拿每一张贴纸向君迪献宝，夸赞〃俏黄蓉〃的无尚美丽。不久，翁美玲离世，夏同学转校，剩下我和君迪每每在课余时间默然对坐……记得一个放学后的黄昏，夕阳挂在树梢上，我们背着书包向家里走，唱着〃抛开世事断忧怨，相伴到天边〃，眼泪齐刷刷地掉下来。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在那样的年龄里，〃雨季〃的感觉往往多于〃花季〃吧：世界如此陌生，生命如此迷惘，过去不可追寻，将来无法预知，幸亏有友情的陪伴，使我们的生命中增添许多阳光。我和君迪互相鼓励着说，面包总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长大就好了，我们都会考上好学校，都会找到好爱人，有好的工作，好的生活，好好地度过下半生。我们勾着手指说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分开，永远是好朋友，结婚的时候要做彼此的伴娘。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永远〃二字，不可轻言。
不记得是怎样就失去了联系，是哪次升学，哪次搬家，还是哪封信没有回。我确实找到了好爱人，也有了好工作，与同事们关系都不错，但是再也没有了那种死心踏地的一尘不染的友情。这些年来看到背着书包在路上说笑的小女生，总是会想起君迪，她的模样我已经记不真切，但是年少时携手的温暖，至今留在我的指尖。
君迪，如果有缘见文，请写信给我好吗，我是琳，想念你。
三个愿望
大概是童话故事看多了，小时候坚定地相信仙女的存在，无数次在纸上在头脑中描绘她的样子：长发，白裙，手持金杖，背后一双美丽的大翅膀……做早操的时候，仰望天空，细细端详每一朵云彩，猜想哪一朵是她的化身，或者她躲在哪一朵的后面……赤足踏在云彩上的感觉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她会不会在我考到全班第一的时候飞下来奖励我，送我三个愿望？故事里遇到仙女的人都会得到三个愿望的，提什么都会实现，可是那些人真不会利用机会，老是花一个愿望来要些东西，又花一个愿望把东西送回去。如果让我提三个愿望的话，嗯，我的第一个愿望是每次考试不用复习就能满分，第二个愿望是抽屉里有吃不完的巧克力，第三个愿望是快快长大，可以和张老师一样穿美丽的长裙。
等真的长大了之后，我的三个愿望就非常简单了，和亦舒笔下的女主角一模一样：首先我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我要很多很多的钱，如果没有钱，起码我要健康。寻找爱情真是一件很苦很累很麻烦的事，如果有仙女助力，一下子就将理想中的爱人送到身边，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但是，仅有这些又怎么能够满足呢？有了爱人还需要有一辈子相濡以沫、愈久愈醇的感情；有了金钱还需要有用金钱换取快乐的智慧；有了健康还需要有借助健康享受生活的机会……这世界太广阔，太绚烂，有太多需要努力争取的东西，穷此一生能够实现多少呢，实在不是三个愿望所能概括。不过现在我已经想好啦，如果哪天仙女降临，我要提出的最后一个愿望一定是：再给我三个愿望吧！或者只提一个愿望就已经足够：让我和你一样具有随心所欲的法力吧！
……嗯……对我这样聪明得过了头的人，恐怕永远不会有仙女来找我吧……
小秘密
家宝忽然到访，说是从老朋友处得知我的消息。真是意外的惊喜。高中毕业至今已经十多年了，他的变化不大，依然是浓密的黑发，明亮的眼睛。〃……印象最深的是，我一生病就会有药品自动出现在我的课桌里，简直是童话故事里才能发生的事情……我至今不知道是谁在帮我。〃与我一起漫步街头，他兴高采烈地回忆着高中时代的点点滴滴。
我微笑着看着他。
家宝是我的同班同学，前后桌，相处的机会很多，兴趣也相投。家宝学习很好，为人又热心，经常给我讲解难题，甚至为我制定详尽的学习计划，帮我补习最让我头疼的数学……我始终不能忘记，每当他讲完一次，问我明不明白时，那明亮而充满期待的眼神。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喜欢他，但是不想让他知道。他有女友，关系非常好，已经许多年了。我所能做的只是，偶尔向他请教一些问题，开开玩笑，聊聊天，坐在他背后悄悄望着他浓密的黑发，望着他侧头沉思，脸上挂一丝快活的笑……他的家在外地，孤身一人生活有很多不方便，我会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像做贼一样隐蔽地伸一把援手，比如说：他的身体一直不好，经常发病，我早已注意到他吃什么药，总是第一时间买了来，在没人的时候放在他的课桌里。
回头想来，那样的小女儿情怀实在是幼稚得可笑：瞻前顾后，畏首畏脚，将一份心思辗转揣着揣着又揣不住……可是，也正因如此，纯真依旧，温情依旧，青春时代的深厚友情始终未曾变质。如今家宝和他的女友已经结婚多年，我也早已为人妻为人母，望着家宝明朗的面孔，我知道我会好好地珍藏这份秘密，让它与我们的幸福人生一起维持到永远。
蕾丝裙
与妹妹逛街，她对一条缀满蕾丝花边的裙子爱不释手。我说：〃不能买的，这种款式的裙子只能给十几岁少女穿。〃妹妹若有所思：〃可是，我们做十几岁少女的时候，都穿什么来着呢？〃
是呀，我们做十几岁少女的时候，都穿什么来着呢？一个又一个的夏天过去，为什么我们好像压根儿就没穿过漂亮裙子似的？
爸爸妈妈那一代人，视爱美为虚荣，从来不肯在衣着打扮上下太多工夫。在他们的影响下，我和妹妹从小向男孩子看齐，每天梳洗整齐、衣着干净就是最美，不知道女孩子还可以在服装上大做文章。上中学后我开始自己买衣服，兴致勃勃地买过几条非常女性化的蕾丝裙，可是，不知道你是不是和我一样，每年夏天第一次穿裙子那天，几乎必定降温，下雨，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呢？北方的城市啊，夏天很短的，瞻前顾后，犹犹疑疑：过几天再穿吧？等大家都穿了裙子我再穿不迟吧？……一天又一天，穿裙子的季节很快就过去了。
接下来呢？接下来就到了不可以再穿蕾丝裙的年纪，只能在偶尔逛街的时分，偶尔对美丽的蕾丝边、直身裙爱不释手。其实想来，我也并不是特别钟爱女性特征明显的衣着，但是就是因为一向没什么机会穿，所以分外地向往起来，尤其当我心里越来越明白，随着年龄的增大，我距它越来越远，越来越没有机会穿。
青春岁月中有太多这样的记忆，容易得到的总是不珍惜，越是不容易得到的或者永远失去了的，越是在脑海中日渐清晰，弥足珍贵。如果有机会重新活过，你会做些什么？我一定会好好地珍惜自己的年轻，好好把握美好的一切，比如说心爱的蕾丝裙子，比如说转瞬即逝的时光，比如说携手同游的故友，比如说，深藏在心底，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个人。
小人书
少年时代，爸爸妈妈对我的诸多奖励都是以小人书来兑现的，他们几乎为我买全了当地新华书店里出售的所有小人书。二十多年过去，搬家多次，小人书们或送人或收藏或损毁，如今只剩下数百本，但是它们给我留下的记忆却是永远绚丽多彩，不可磨灭。
我最爱的一套小人书是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无论是在人物形象塑造，还是在环境描绘上都是丝丝入扣，妙笔生花。我还喜欢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聊斋志异》系列，称它们为〃小人书〃简直有点冤枉，随便哪一页哪一幅拿出来都是国画精品。很疑惑为什么如今连环画画家越来越稀缺，其实高水准的画家还是比比皆是，但是如今的人们，很难静下心来，为一本几毛钱的小书连画数十幅工细的图画了吧。我心爱的小人书们，难道就这样逐渐灭绝吗？
家中的小人书还有极多的外国文学作品。因为爸爸是外国文学爱好者，总是把书店里少得可怜的〃洋货〃全都扫光。比如说，作为儒勒·凡尔纳的忠实Fans，爸爸买了他所能找到的所有儒勒·凡尔纳科幻系列小人书，还耐心地讲给我和妹妹听。少年时代还有一种作品是难以忘怀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年近卫军》、《卓娅和舒拉的故事》、《牛虻》……至今重看，仍然能够捕捉到那份纯真的热忱和激动人心的浪漫。
生于七十年代，当然还看过许多〃文革〃前后出品的小人书，在那些小人书里，几乎所有的小主人公都姿态勇猛，形象异常高大。这些作品中也有许多经典，例如《小兵张嘎》，你是否记得那个贪吃西瓜被缴了枪的伪翻译官，和被嘎子咬了一口的小胖墩儿……《小兵张嘎》的电影版本也非常著名，但是小人书带给我的愉快，仍是永远不可替代。
在我的脑海中，小人书就如同生活中其他点点滴滴的记忆，在逝去的岁月里，一路发出温和而持久的光芒，让我对将来的日子更加投入地欣赏，对过去的时光，更加认真地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