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有意义的生活 作者:许佳-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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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地把自己心里想的熊熊的事情说给F和B听。F开心地说:“咦,有人会叫熊熊的吗?”过了一会儿,嘟哝着说:“嗯,熊熊这个名字倒是很好听的。我也想叫熊熊。”我慷慨大度地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豪爽地说:“好,你也叫熊熊。”
就这样走到了车站。来了一辆车。我说:“上啊?”B说:“上呀。”F说:“我不去。”我说:“真的上啊?”B说:“真的上呀。”说着,B开始往前面走,我没走,车子开走了。我和F赶上去,我笑着对B说:“喂,你真的要我们去啊?”她说:“真的去呀。”说着停下脚步,看了看车灯远去的方向,叹着气说:“现在车子开走了,好了,去不成了。”“那后面还有的呀。”我说,“你真的要去啊?”我看看表,接下去说:“去干什么呢?现在十点了。”B点点头。
“你相信她吗?”我转过去问F。F说:“我相信的。”B说:“去么。去兜一圈。”路灯光洒在她湿漉漉的脸庞上,她的笑容在眼睛里一进一出,一摇一摆。我动动眼光,朝路的远处望过去——柏油路是蓝色的,灯光像水波,被风吹得一动一动。我望了很久,很久,很久,可是路的尽头没有一个C的身影骑车过来。
B说:“我是真的要你们去。真的呀。”我打量打量她——她湿润的脸上有一种不多见的天真和沉醉,像酒一样在她身上造出一层粉红色的光晕。我伸出手拍拍她的头,说:“你今天不大对么。”她定定地看我,又定定地看F,执拗地说:“我真的要你们去呀。”我又拍拍她的头,说:“你这个小孩子今天不大对呀。”又拍拍,又拍拍。
这时候,我们过了马路,到对面去,往回走。B始终叽叽咕咕地讲述着要我们去她学校的愿望。我想,如果换了我处在B的位置,B肯定要对我说,你不要这样。可是我始终没有对她说,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我又说:“一个小时之内回不来的。”B说:“兜一圈。”F说:“兜一圈也来不及的。”B说:“睡在我那里。解颐睡地上。”我大叫:“屁!你睡地上!”F笑道:“你这个说屁的毛病还没有好啊?”
灯光昏昏沉沉地照到蓝色的柏油马路上,促使我想起12月31日那天的网球场。空气一条,一条,一条,把眼前的马路分割开来。
B突然说:“那我们就走一个晚上,走到外滩去。”我诧异地瞪着她,说:“好的呀。”她继续说:“沿着高架走,走到我家,我请你睡觉。”我和F大笑。F兴奋地朝前蹦过去,大叫:“请吃饭,请睡觉!”B摸着口袋说:“哦,不行,我钥匙没带——那么我们再沿着南北高架走回来。”我没有去探究沿着南北高架是否能走得回来,只是打量了B几眼。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薄薄的毛衣——不是12月31日那件。我捏捏她的袖子,说:“你这样穿冷的。”她说:“不冷。”我说:“你走得动?”她说:“走得动。”我和F交换了一个眼色。F问B:“你当真?”B用力地点头。F对我说:“看来是真的。”
B快走几步,走到我们前面,大声说:“真的呀!走一个晚上,走到明天早上。”我和F默然。
我抬头,在我的视野里,有高架桥边沿上那一只半圆缺了一点点的月亮。
我们慢慢地,慢慢地走到前面去,在高架下面,一个车站一个车站地走过去。四周都是蓝灰色的水泥,天上明亮的藏蓝色穿过高架,渗透下来,渗透到我们的身上,把我们变得鲜艳起来。我们慢慢地有点高兴了,大声地说话,大声地笑,到最后,就大声地叫。我叫得最响,F说,再叫响一点!我就大声狂笑,大声说,不叫了!B拍拍我,兴致很高地说,叫呀,叫呀。我穷笑,说,不叫了,不叫了么。我们穷笑八笑。
F大声说:“上个礼拜我回家去,我妈妈又盯着我的屁股,心疼地说,你又瘦了么!”我们大笑。笑过之后,B问我:“今天上午我打电话到你寝室里去,你怎么不在?哪里去了?”我说:“哦,原来是你啊!我寝室里的人对我说,有个人打电话来,她们告诉她我去列队排练了,那个人听了大笑,说,啊?解颐也会去列队排练啊?——原来那个人就是你啊!”B得意地笑。我说:“你笑什么笑?不许笑!”她说:“哦,好好好。”还是不停地笑。
今天上午我们班排练运动会的方阵,在一幢高高的楼房前面吹风。现在回想起来,是蛮好的。那种只在视觉范围内存在的阳光,在地面上飘来飘去。天是银晃晃的浅蓝色,给人很闲适的感觉,可以在风里慢悠悠地走。结束的时候,风一点一点地吹在往回走的路上,每隔一会儿,就很猛地刮上一阵。我心情愉悦地在美妙的空气里走,让自己也流动起来,像风一样地流动起来,非常虔诚地迎接深秋初冬的到来。
现在,当然已经是夜色四合了。我和B和F一起走在高架下面,大声说话,大声笑。F说,明天是11月11日,就是孤男寡女节,到半夜12点的时候,所有的孤男寡女都要一起大叫。我们说,真的啊?这时,我扭头看了看四周——夜色从人行道的后面缓缓地爬过来,爬过来,爬过来。我开始使劲地想,我是不是孤男寡女,我可不可以在等一下来到的12点哇哇大叫。
高考后十六个月(4)
F正在对B说关于Van的事情。她说:“舒美,Van这个人看上去真的很灵的。”B笑眯眯地说:“真的啊?你过去不是还觉得张斓很灵的吗?”F开心地说:“是的呀,我是觉得张斓很灵的呀。为什么你总是和这种很灵的人在一起啦?”我大笑,插话说:“杜霜晓,你这个人怎么问这种傻问题?”B很和气地说:“是的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他们在一起。”她的声音一点点地轻下去。我把目光往前面投去,又一次希望在马路的尽头看见C骑车的身影——在金色路灯下面,他的长外套被风吹起来,就像大鸟的翅膀。我不知不觉地叹了口气,说:“张斓真是好看。”
我听见B在旁边轻声地笑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跟他认识快五年了,可是你说这句话还没有说厌。”F说:“嗯,我也说不厌。”F正走在路灯的正下方,灯光直通通地照着她的脸,显得她的脑袋比以往要大许多。银蓝色的空气在她眼前默默地流过去,她姣美无比的面庞金灿灿地沐浴在光亮里,柔弱的肢体沉浸在越来越深沉的黑暗中;显得更加柔弱。
B轻轻地说:“解颐,杜霜晓,我知道张澜现在非常难过。可是我不能说,也说不出来,也没有办法帮他的忙。”
我们静悄悄地往前走了一段。灯光和夜色一起从我们面前漂流过去。我低着头,默默地游移,游移,游移。良久,B接着前面的语调说:“我也没有办法帮我自己的忙。”
F走上前来,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B,走在我们的中间。她小声说:“我很想张谰的——还有襄没城。”
我说:“我也是的。我想襄没城,可是不敢去见他。见到他,就什么也没有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自己的脚落在地上,踩着自己的影子。影子是修长的,深蓝色的,透明的,游移的。
F说:“我很寂寞。我什么也没有。”
B在靠后一点的地方,捏紧F的手往前走。她慢慢地、温柔地说:“寂寞是没有关系的。”
马路的尽头飘起来一蓬一蓬的烟雾,就像不断气化不断气化的干冰,就像许多许多云朵,从地下升起来,升到天上面去。我仍旧是背着一个大书包,沉甸甸地朝前面走,好像我的书包里装满了干冰,而我要去那个马路尽头的地方,把干冰放出来,让它们变成云朵。
F说:“你们知道为什么要叫马路吗?”B说:“咦,以前都是马车走的呀。是不是这样?”F笑着说:“嘿嘿,我熊熊就知道……”她居然真的自称为熊熊了——我搡搡她,说:“一只熊拉着两个人!”“以后就叫熊路了。”B笑眯眯地说。
F叹了口气,说:“算了,到我那里去吧。买点东西去吃吃。”她说的“我那里”,就是她爸妈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给她置的一个小公寓,从前高三的时候,我们总是溜到那里去看电视剧的。我说:“好的好的。”B犹豫了一下,说:“跟你们去吧。”
依稀的雾气像一个成形的东西一样从我们面前飘然而过——我仿佛看见我自己的魂飘走了。
我们到便利店里去买了很多速冻食品,还有长白山葡萄酒,拿到F的小公寓里面。F把电饭煲搬出来烧,我们一人一个碗,吃得高兴死了。于是我们开始憧憬未来的家庭生活。B说:“我表姐和她先生喏,很有意思的。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进行批评和自我批评。”F把贡丸从锅里捞出来,问:“什么意思?”B说:“咦,是毛主席说的话呀。”F说:“我知道的呀。我说你姐姐和她先生是怎么回事。”B说:“喏,他们就互相说,请给我提点意见吧!”我大笑,吃了一半的饺子从嘴巴里掉出来,穷叫八叫着说:“啊,太有趣了!”
F在旁边,满脸幼稚地说:“唉,什么时候能结婚呢?”B骂她神经病。我也骂她神经病。
我们太太平平地吃了一会儿,突然F抬起头,满嘴都是贡丸,说:“啊呀,明天是孤男寡女节,应该明天聚会的!”B考虑了一下,说:“不要紧,我们聚会到12点,不就是明天了吗?就可以庆祝孤男寡女节了。”我们都开心得不得了,因为找到了一个那么好的解决办法。可是,F马上满脸鄙夷地说:“不行,你们两个人都不是孤男寡女呀,你们没有资格。”
我坐在原处,静静地吃东西。我依旧在考虑,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成为孤男寡女。但是,我实在太想叫了。
肚子里的长白山葡萄酒叫人想半天。
当我们睡到F那张可以睡五个人的大床上的时候,离12点还差五分钟。B对F说:“等一会儿我们叫吗?”F说:“好的呀——不过是我叫,你们不能叫。”我说:“我也要叫!”F说:“不行,你算什么孤男寡女?”B附和道:“就是。”F大声对B说:“你别搞!你也不是嘛!”B笑。F发出嗯嗯嗯哭的声音,可怜巴巴地说:“就我一个是孤男寡女啊?”我在被子里扯着F睡衣的袖子,说:“算的呀,算的呀。”“那么你先去问问A,问他你是不是孤男寡女。”F说。我苦闷地想了半晌,说:“如果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待在一间房间里,是不是叫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啦?那就是了。”F伸手到被子外面,打了一下我的肚子,蛮横地说:“不许你庆祝孤男寡女节!”我推着她,里八嗦地说:“算了,算了!”F转过身去,说:“哦哟,干什么啦?”我一个劲地推她,说:“算了呀,算了,好吧?”F睡意朦胧地嘟囔着:“什么算了……”“算了么!”我说。
高考后十六个月(5)
F和B都睡着的时候,我一个人醒着。银蓝色的天花板让我不停地不停地想念A。我睁着眼睛,对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说:
襄没城,我爱你。
这是我最后要说的一点点话(1)
我至今记得,高考的那一天——高考的时候。
晃眼的太阳底下,我们大家站在考场的外面,在我们的周围,还有很多很多的人,还有张先生在跑来跑去。A他们一帮直升的人来送我们。他们站在我们面前,笑嘻嘻的,祝我们考试成功,还说着笑话。
我站在那里,望着A。他的样子还是和三天以前在瑞金路上一样,可是现在却令我忐忑起来。三天以前,瑞金路金色和蓝色的黄昏里面,他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对我微笑,摸我的头,拍拍我的面颊,把我抱在怀里——我好像完成使命了,可以就这样待在瑞金路的水底,咕嘟咕嘟地让水泡往天空冒上去,然后,静悄悄的,不说话,什么话也不说。
不说。
可是现在,我在太阳底下流着汗。A和我们一一握手,说祝你们成功。
我脑子里老是这幅图景:太阳升起来了,热还高高地盘踞在天上,没有彻底地散发开来。细密的小汗粒渗到皮肤表面,变成薄薄一层,头顶上雪亮雪亮的阳光,像毛毛雨一样,飘飘洒洒。身后的考场,玻璃亮晶晶的,什么都很清晰。我们大家站在门外,送考的人和我们轮番握手,一个一个地轮过来。我们笑着,手臂交错着……
A走过来,握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好了,给你复习了三个月。三天高考结束,我就可以永远也不要看到你了。”
我高高兴兴地对他咧开嘴笑,说:“是啊是啊!”
我们长久地交换着目光,好像真的在为永远也不再见面这件事而由衷高兴着。
可是,高考结束之后的第一个礼拜;我就开始像发疟疾一样,一阵又一阵地抽搐着思念我亲爱的A。
写在后面的话
现在再叫我回过头来,讲讲《我爱阳光》那时候的事情,对我而言这显得有点荒谬。有谁会让你回忆五年以前的你自己吗?我觉得类似的事情也许只会发生在审判当中。
顾湘是我的朋友。我进华东师大的时候她在上戏,现在我依然在华东师大,而她在莫斯科学习广告。我们差不多是在同样的时间开始写小说,喜欢她的小说的人,往往也会喜欢我的小说,虽然在我看来,我们两个人的写作是那样不同。我是一个文风晓畅的作者,而她则忧郁、粘稠、优美。我慷慨地把这些赞扬普鲁斯特的言辞献给了她,因为就像任何人都会艳羡自己没有的东西一样,我也艳羡她。自然我们两个人也有相同之处,其中最显著的一点就是,我们似乎都是那样的难以走红。
顾湘在莫斯科呆久了,变得像一个俄国人那样亲切而絮叨。她长时间地在MSN上面向我感叹中国网络文学的麻木和庸俗。她不知道,在MSN的这一头,我正纠缠在一堆令人惭愧的媒体俗务当中不能自拔,而难以抽出哪怕五分精力来,同她两相唱和。于是她叹息道:“我现在太空闲了,我的空闲助长了我清谈的习气。”我笑道:“你是一个女罗亭。”
我也有叹息。我的叹息是无声的。或者我常常用一些不相干的事情来出气。
《我爱阳光》是我的踌躇满志之作,现在我已经很难全面还原当时的心境了。我只知道五年前的许佳聪明、纯情、有理想、不够好看,像大多数高中生那样,没见过什么世面。在我一生当中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很羡慕那些见过世面的人。我在这方面的想法其实至今也没改变。我羡慕那些只听到酒吧的名字,就知道它们确切位置的人;我羡慕那些了解外国风土习俗的人;我羡慕那些会讨价还价的人。这是我崇拜海明威的原因之一。我的口味参差不齐,除了海明威之外,我也常常被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所吸引。我深深为自己性情的不纯粹而自卑,但是同时我又相信不纯粹是人所应该有的正常特征,因而常常怀疑一些显得过分纯粹的人的真实性。
顾湘丧气地说:“怎么办,我写不出小说,一个礼拜只写了四百多字。”我很理解她,因为我正巧跟她一起来到了写作的瓶颈。我们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怀揣处女作的小女孩儿了,写小说是我们在世间熟习的不多几个技能之一,如果写不出小说,就几乎像被掠夺了一半的灵魂那样——不错,这是值得认真恐慌一番的。
俄国的夏天来到了,我按图索骥,回忆屠格涅夫的小说片段,关于树林、花园、天空。在这中间,我要强硬地插进一个莫斯科大市场的画面——这是顾湘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