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我要去见你-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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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到了运动场。
　　运动会已经开始了，主席台上主持人朗声介绍出场的方队。
　　操场上一片乌压压，全是人；　有穿校服的，穿运动服的参赛选手，还有露胳膊露腿的拉拉队，人声鼎沸；　看台上也有不少学生坐着远观。
　　人人热情洋溢；　满园生机勃勃。
　　雪烟没被这欢欣的气氛感染半分；　她经常觉得奇怪，她总是融入不了群体；　好像千里迢迢赶来人间；　在人堆里挤着推着困顿着；　却一点人气都没沾上。
　　她觉得孤独。
　　她生于尘埃，也并不是没脾气；　但长夜苦寒，再刚硬的棱角逐渐在漂泊流离里消减。
　　她总觉得委屈，躲在被窝里，身体蜷缩在一起，无声地抽泣起来。
　　那时候，全世界都热闹，却和她都隔着山海。
　　就像现在一样。
　　半推半就的人生里，她只能用一股无可奈何的痴气吊着，日复一日地努力，忍耐着，坚韧着，灵魂却还是迷惘，终至崩溃的边缘。
　　一次次从炼狱杀回来，心结成厚茧，于是无坚不摧，刀枪不入。
　　活着总是苦痛。
　　不知何时开始，她似乎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陈念薇忽然拍了她胳膊，指着前面说：“诶，你看，林静怡在啦啦队里诶。”
　　雪烟回过神来，定眼望去。
　　林静怡穿着露肚脐的啦啦服，长腿细腰，皮肤白皙，很是吸睛。
　　似乎和身边的姑娘很不对付，两人暗地你踩我一脚，我拐你一肘子。
　　李沛凝。
　　雪烟知道她，很漂亮的姑娘，家世也好，在学校追的男生排成长龙。
　　她记得，林静怡和她关系挺不错的，怎么现在闹成这样？
　　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林静怡看了过来。
　　她神色一僵，眼神满是敌意。
　　趁着间隙，林静怡走了过来，“喂，你也参加了接力赛对吧？”
　　雪烟注意到“也”这个字，林静怡向来对运动没兴趣，又娇滴滴的，居然也会愿意参赛。
　　见她不说话，林静怡气红了眼，瞪着她，“我打听过的，你参加的是3200米的接力赛，我也报了。”
　　“……”
　　“上回舞蹈比赛我输给了你，这次我要打你的脸，赢给所有人看！”
　　雪烟点了下头，“好，那预祝你顺利。”
　　她平静的样子让人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反而更激怒了林静怡，她脸涨得通红，“你就看不起人吧。你等着，我等会肯定让你下不来台。”
　　雪烟注意到，她背后的啦啦队在对她指指点点。
　　以及李沛凝脸上不屑的笑意。
　　雪烟收回眼，提醒道：“林静怡，一味呈口舌之快，只会害了你的。”
　　她不想因为林静怡的不懂事，害得裴秀颖连日子都过不安稳。
　　林静怡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自己日子过成这烂样，好好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雪烟只能言尽于此，“你收敛点，不然迟早会被人教训的。”
　　……
　　比赛项目一个接一个，氛围空前火热。
　　下一轮就是3200米接力赛。
　　雪烟和陈念薇往项目点走，一路上都没看到熟悉的背影。
　　她下意识问了句：“陆京燃没来吗？”
　　“这话你问我啊？”陈念薇笑了，“不是你和他更熟么？”
　　雪烟耳根一烫，“我和他不熟，就随便问问呢。”
　　陈念薇也不拆穿她，老实道：“我听尹星宇说，他在教室刷题呢，最近他可是头悬梁锥刺股的，这股奋斗劲儿连尹星宇都被打动了，也跟着在学习。”
　　“……”
　　“发生啥事了，这俩人改变这么大。”陈念薇“啧”了声，还是不信，“假的吧。尹星宇这狗东西，估计糊弄我玩呢吧。”
　　雪烟脸红了个透。
　　上回打赌时，陆京燃的语气又狂又流氓。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但她又不觉得奇怪。
　　这人向来野蛮又无坚不摧，不管山有多高，他也能赤手空拳攀登而上，将山顶踩在脚底。
　　他这样坚定，势不可挡，等少年成人时，又该有多扇惑人心　。
　　以后也不知怎样的姑娘，才能压住阵脚，将他镇住。
　　两人热身完毕，互相抱了下，前往自己的位置。
　　规定只在同级比赛，文理科班混在一起，决出胜负。
　　雪烟是倒数第二棒，前面分别是魏婷婷和任宁，陈念薇耐力最好，被选作了最后一棒。
　　雪烟心跳得飞快，取下发绳，重新扎了个紧梆梆的丸子。
　　她担心跑着头发就散了，容易影响发挥。
　　所有选手都绷着神经，蓄势待发。
　　“嘟——”
　　枪响震响空气，大家离弦之箭射了出去。
　　魏婷婷看着个子小，起跑最快，人又灵活，平时也注意锻炼，一下子就和其他班的女生拉开了距离。
　　雪烟死死盯着她，心里有点紧张。
　　魏婷婷开了个很好的头，但这方面不是她的强项，她怕会连累最后一棒的陈念薇。
　　不过既然都是比赛，那就和舞蹈，奥数赛事没有区别，她会尽全力，为本班赢得荣誉的。
　　操场边挤满了人，叫喊声呼啸而过，大家举着小彩旗，都在给自己班的人加油。
　　周然刚跑完3000米，脸上通红，挂着的都是汗，浑身都冒着热气。他水都来不及喝，跑到1班同学聚集的地方，双手拢在嘴边，大吼道：“1班无敌，魏婷婷加油！”
　　岑文逸还有些项目在下午，也没空休息，“1班的女生最棒，赢不赢都是女神，别摔倒就行！加油啊！”
　　1班上午战果不错，除了扔铅球男女全败，其他项目都包揽了前三。叶宁也一直陪着，跑前跑后，就怕哪个学生受不了中暑。
　　有她在场，1班更是士气大增，喊口号的声音快要掀翻苍穹了。
　　雪烟有点被触动了，心跳莫名加速，她攥紧拳头，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时刻。
　　林静怡就站她旁边。
　　命运总是这样，冤家狭路相逢，像命中注定般。
　　林静怡的视线搜刮了操场一上午，始终没看到自己期待的身影。
　　他没来。
　　那她打扮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呢。
　　林静怡心里很失落。
　　她昨天特地去找陆京燃，告诉他今天会参赛，他满脸不耐烦，像一点都不在意，她登时咬牙，另一方面又难免窃喜起来，庆幸还好他没来。
　　这说明他对雪烟只是玩玩。
　　那些乱传的绯闻能翻出什么浪来，雪烟再漂亮，最后也会沦为笑谈。
　　林静怡讽刺笑了声，正这么想着。
　　说曹操，曹操就到。
　　操场突然安静片刻，而后，一股难耐的躁动像潮水，在全世界蔓延开来。
　　林静怡抬眼。
　　人群逐渐让出一条道来，陆京燃单手插兜，身材高大挺拔，迈着长腿，走到塑胶跑道旁。
　　他站到雪烟的身旁，神色淡漠，像棵雪中青松，无声无息，守他的一方净土。
　　林静怡笑容顿时僵在唇边。
　　……
　　少年懒散站着，盯着雪烟看，眼神漆黑，没说话。
　　黑发被风吹着，炸起几根碎发，满身的桀骜不驯。
　　雪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也没和他说话，只希望别是来看她笑话的。
　　她攥着掌心，看着魏婷婷保持优先，将交接棒递给任宁，她没立刻停下，慢跑着，重重地喘着粗气。
　　800米。
　　就连魏婷婷跑得也很是艰辛。
　　雪烟心里有点慌了。
　　陆京燃挑唇，有几分痞痞的玩味，“没信心啊？好学生。”
　　雪烟心跳快得不得了，仰头看他。
　　她穿着运动服，短袖短裤，露出的皮肤和牛奶一样白。
　　腰似荏柳，小腿纤细，膝盖淡淡泛着粉，脚踝弧线优美，隐约看见淡青色的脉络。
　　黑发蓬松，长睫浓密，大眼乌溜溜跃着光线，唇色殷红。
　　素着脸，却比万物都漂亮可爱。
　　她话说得很没底气：“这方面我是吊车尾。”
　　陆京燃目光一深，喉结情不自禁滚了滚，“这会倒是老实了。”
　　声音又低又哑，像藏着股压抑的燥郁。
　　又在取笑她爱撒谎的事。
　　雪烟脸一烫，别过头去，看见前面的陈念薇，身旁站着尹星宇，两人有说有笑的，旁的人插不进话，像对情侣一样。
　　猛地想到自己旁边也站着人，她脸又红了。
　　陆京燃看着好笑，“羡慕他们啊？”
　　“啊？”
　　他抬了下下巴，“我陪你呗。”
　　雪烟很快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周围成双成对的情侣，有女生也在比赛，男朋友跟着她身后，怕她中途出什么问题。
　　“我不用你陪。”她不敢看他，低下了头，“我自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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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京燃眼里带了点笑意，“真不要啊？等会出了乱子，可别哭鼻子。”
　　雪烟不想理他，净讲些不吉利的话。
　　“我才不会。”
　　雪烟紧盯着前方，任宁越来越近了，心脏疯狂震动起来，她摆好姿势，伸长了手。
　　任宁速度不如魏婷婷，差距被人追上一大截，但她耐力不错，跑得稳健松弛，依然保持着第一，有一两个班实在太落后了，选手开始划水了。
　　雪烟深吸一口气，祈求着一切顺利，让她将第一的棒子完好交接给陈念薇。
　　“雪烟，交给你了，加油！”


第42章　去见你
　　任宁疯狂加速着；　嗓音嘶哑，大吼着将棒子塞她手上。
　　雪烟来不及点头，转身就往前冲。
　　其他组依次交接；　所有人都拼了命往前冲。
　　雪烟迈着腿；　风呼啸而过，从她的鼻腔灌入五脏六腑；　刺激着她的身心。她一开始不敢跑太快；　均匀呼吸着，只要保持这个顺位就可以了。
　　天气热；　雪烟额头冒了汗；　黑发潮湿；　浑身像被火烧着滚烫。
　　她用手背擦了下汗；　刘海糊了满脑门。
　　雪烟的速度比任宁还慢。
　　林静怡和她半斤八两，话说得目中无人，能力上却是个矮子。
　　半圈之后；　雪烟就被人超过了。
　　是个文科班的女生，身材修长高挑，蜜色健康的皮肤，肌肉瘦却紧实；　浑身洋溢着野性的气息。
　　长腿迈得虎虎生风；　比体育生还强悍。
　　对这种女生；　换作平时，雪烟会喜欢得不得了。
　　现在她只觉得头大；　完了；　她把第一给跑丢了。
　　高挑姑娘的班级都疯了；　后起直追，喊得声嘶力竭；　恨不得在她背后直接推一把。
　　这股强大的气势，压得雪烟心脏一紧，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人超过她了。
　　雪烟不由自主焦虑起来。
　　人乱了阵脚，脑子就会发昏。
　　雪烟急着把距离缩短，却忘了自己耐力不好，没把握好时机，直接提了速度。
　　果然，一整圈跑完，她速度慢了下来。
　　眼前直冒金星，喘得像牛。
　　肺部生疼，喉咙像刀片划过，又涩又痛。
　　雪烟脑子都没办法思考了，就靠着一股牛莽劲撑着往前。
　　其他人也慢了下来。
　　雪烟这时在第四位，后面有女生撑不住了，选择慢走，叉着腰呼呼喘气。
　　放弃的诱惑太大，一旦真的选择投降，就真的没有机会逆风翻盘了。
　　雪烟深吸一口气，还不想放弃。
　　就在这时，她腿一软，脸朝地往前摔。
　　嘶——
　　膝盖好疼，疼得钻心。
　　雪烟倒抽一口气，手抵在塑胶跑道上，烫到能烧坏她的皮肤。
　　辛辣的汗液流进眼里，睁不开眼，浑身又痛又酸。
　　雪烟听见别人超过她的脚步声，夹杂着嘲笑声。
　　她一点力都没，根本爬不起来。
　　要不算了，大势已去。
　　她丧气地想着。
　　林静怡刚要超过她，看她摔得七荤八素，下意识停下脚步。
　　她迟疑两秒，终究不忍心，想要伸手去扶她。
　　下一秒，旁边冲出一道人影。
　　林静怡转过头去，跑得通红的脸颊瞬间褪色，像张皱巴巴的纸，苍白得惨烈。
　　陆京燃。
　　林静怡刚才就看到，他一直亦步亦趋陪着雪烟。
　　是偏爱啊。
　　是永远眼里只看得见她，深藏不露，却又显而易见的喜欢，是她梦寐以求，永远得不到的偏爱。
　　陆京燃蹲下身来，将她扶着坐起来。
　　他这一出现，其他人都不敢靠近了。
　　雪烟抬眼，太阳光刺眼，头又晕，视线模糊成重影，只能勉强看出个深刻流畅的轮廓。
　　怎么是陆京燃？
　　他突然握住握住她的脚踝。
　　雪烟触电般一缩：“你干什么？”
　　陆京燃神色不佳，没说话，先是检查了她摔的地方，都是小伤口，破了点皮，渗着血丝。
　　他扯住她的胳膊，将她拽了起来。
　　雪烟以为他要带她去医务室，却听见他说：“继续往前。”
　　她头晕眼花，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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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头都是一片茫然。
　　“你是风，要朝着光跑。”
　　少年低头，沉嗓在她耳边说，一字一顿，字字都重。
　　“雪烟，往前啊，你是最棒的！”
　　“坚持住，摔倒了也漂亮，只要不放弃就是赢家！”
　　“……”
　　1班的学生都沸腾起来，连叶宁都摇起了旗帜，“雪烟，跑完全程就足够伟大了！”
　　他们大声吼着。
　　全世界的善意突然向她汹涌而来。
　　雪烟浑身热血沸腾，心脏跳得比任何时候都有力。
　　那是一种她从没体会过的感觉。
　　曾经的她心如枯木，把日子过得四四方方，用单薄的身体，铸成一道残忍的分界线。
　　在她身前，从光明到阴暗，纸醉金迷，骄奢淫。逸，在她身后，麻木代替了远方，除了黑暗，永远还是黑暗。
　　人的意志力有时格外惊人。
　　雪烟慢慢跑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
　　马尾在空中荡成一条流线，急风刮过她的脸上。
　　她能听见自己沉甸甸的喘息，和汹涌的心跳。
　　操场上，老师，跑道边挥舞加油的学生，都拖着颀长年轻的影子。
　　生活本就沉闷，跑起来才有风。①
　　但这就是青春的气息，不是吗？
　　永远黑暗的城市，在这一刻，似乎在眼前亮起了光，万物都生机勃勃。
　　雪烟迈着沉重的腿，挥动酸胀的胳膊，义无反顾地往前冲，像追着一盏永远不灭的灯塔。
　　雪烟忽然心头一热，眼眶发烫。
　　她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原来自己真的还活着。
　　……
　　陆京燃站在原地，神色淡然，眼睛只盯着前面。
　　周围还有零星的人在笑，似乎在回味。
　　陆京燃转过脸去，冷冷道：“笑个屁？”
　　周围瞬间噤声。
　　陆京燃面沉如水，下颚线收得紧。
　　他就是火大，火大得不得了。
　　他讨厌这些嘈杂的声音。
　　他恨不得将那些人都扔进休港岛边上的池塘里，淹死他们，这些恼人刺耳的声音便会销声匿迹。
　　魏明知看出他很不爽，忽地拍了下他的肩膀，“雪烟快到了。”
　　陆京燃抬眼。
　　她的身影纤细，却安静有力量。
　　他知道，后面的路，不用他陪着了。
　　下一秒，雪烟马尾的发绳忽地崩断。
　　乌黑的长发散落，飞扬在空中。
　　直到很多年后，陆京燃还是会想起这一幕。
　　她朝着光跑，黑发在风中狂舞。
　　这是他人生里见过最美，最极致的风景，像长进他了眼里。
　　陆京燃迎风追了上去。
　　他知道，他没那么优秀，配不上她，她看重的并不是家世或皮囊这些肤浅无聊的东西，但他会努力向上走，成为她喜欢的人，成为她在这世上最坚固的一道防线。
　　他会保护她的。
　　这个世界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