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拥明月-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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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听了,微垂着眼帘,似乎认真地想了想,才轻轻摇头,说:“栉风楼不好,我都不喜欢的地方,她也一定不喜欢。”
“不用你管,”
他没什么耐心地皱了一下眉,“我有地方藏她。”
姜缨一时无言,他心知这大抵便是三两个红颜知己与一个红颜知己的区别,他有三两个,便不会为了其中任何一人而轻易交付自己的真心。
但这少年不一样,他只要一个,所以他这颗方才开了情窍的,干净又热烈的真心,也必会认认真真地交给一个人。
“那她呢?”
姜缨又问道,“十七护法,您喜欢她,那她喜欢您吗?”
“您想一直将她藏在身边,那您可知,她愿意吗?她一个自小锦衣玉食的公主,愿意陪您血雨腥风,愿意嫁给您,做您的妻子吗?”
嫁给你,做你的妻子。
少年不知为何,揉捻着他这后半句话,浓密纤长的眼睫微微抖动。
“姜缨,”
他的声线仍旧冷静,“我有很多钱。”
无论是妆粉衣裙,金玉首饰,任何吃的玩儿的,他都能买得起。
“杏南药铺的那两个人你给我盯紧,蜀青造相堂是天伏门产业的事,你也可以传信楼中,其他的,你最好一个字都不要说。”
少年神情冷冽,言语间无形的压迫逼得姜缨后背冷汗涔涔,他吞咽一口唾沫,心中叹了口气,到底也不敢再劝了,只道:“无论如何,还请护法相信,姜缨此生,绝不会背叛您。”
夜雨更重,乱人心绪。
少年立在清冷无人的廊上,在半开的窗外接了满手潮湿的雨水,一盏孤灯照着他霜雪般的衣袂,修长白皙的指上尽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迎面是湿寒的风,可他微敛双眸,冷雨打檐的脆声不断,他静默地听了会儿,又盯着自己湿润的手掌看。
他浑身几乎冷透,如一道风般悄无声息地进了一间房内,也不管被雨丝浸湿的衣袖便在地铺躺下。
正是夜浓的时候,房内漆黑到他一点儿也看不清床上那个姑娘的身影,可他还是盯着看。
“十七护法,您喜欢她,那她喜欢您吗?”
不自禁,耳畔又添这道声音。
“她愿意嫁给您,做您的妻子吗?”
妻子。
什么是妻子。
他不是没见过世间的夫妻,若是细细回想起来,他似乎也杀过夫妻。
喜欢,就要做夫妻吗?
他的脑子里似乎很多年都没有像今夜这般混乱过,像是一团怎么也理不清的乱麻,他在被子里翻来覆去,不知何时才倦极合眼。
下了整夜的雨到天明十分也仍未停,清晨的天色也因此而晦暗许多,商绒从睡梦中醒来,最先去看床下的少年。
本该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已成了一团压在他肩背底下,冷淡的光线照在他熟睡的面容,他的睫毛乌黑又漂亮。
商绒趴在床沿,也不知为什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甚至回想过自己在玉京皇宫中时,也见过皇伯父的几位皇子,在宫宴上,不少大臣也曾携亲眷而来。
她见过的人中,没有一个比他好看。
商绒动作极轻地起身,穿上鞋子才在他身边蹲下来,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拽他的被子,便见他忽然睁开眼睛。
少年眉眼间仍带着未醒透的惺忪睡意,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眼睛。
“折竹。”
略有些青灰的光线里,她的面颊白皙又明净。
“做什么?”
他揉了揉眼睛,嗓音有些哑。
“你去床上睡吧。”
商绒看他薄薄的眼皮都揉得泛起薄红,她抓住他的手腕,对他说。
她手指温热的触碰,令他微垂眼睛盯住她的手,大约是因为他仍旧困倦,又或许还因为些别的什么,反正他也不知道,
他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就乖乖起身往床上一躺。
春雨仍在檐外连绵不断,少年的心事也仿佛被雨水浸润得湿漉漉的,他的脸颊抵在软枕上,静默地听着那个姑娘换衣裳洗漱的声音。
昏昏欲睡。
“我们今日要走吗?”
他忽然又听见她的声音,于是垂下去的眼帘又半抬起来。
“不走。”
他懒懒地回。
隔了片刻,又添一句:“等我睡醒,若雨停,我们就去玩儿。”
商绒闻声,回过头来,却见床榻上的少年已经闭起眼睛,她抿起嘴唇,去取了盒子来自己粘面具。
客栈门外雨雾朦胧,商绒与梦石坐在一块儿用早饭,灌汤包小小的,里头的热汤很烫,梦石被烫了嘴便提醒起她:“簌簌,小心烫。”
“嗯。”
商绒应了一声,小口地咬开薄薄的外皮,热汤淌出来,又香又浓。
“簌簌,”梦石一边吃,一边问她,“昨夜你们到底是怎么了?两个人话也不怎么说,是不是闹别扭了?”
他仍旧惦记着昨夜里他们两个之间的异样。
“……没有,”
原本已经刻意忽视掉的某些东西又在脑海里晃啊晃,商绒一下变得极为不自然,她嗫喏着说,“梦石叔叔,我和折竹什么事也没有。”
“没有啊?”
梦石看着她,笑着说,“没有就好。”
到底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梦石觉得自己也不好再继续深问。
用过早饭后,梦石便撑伞出去给折竹买金疮药,而商绒则在自己房中默道经,窗外雾浓,下雨的时候也看不出天色变化。
商绒停了笔,盯着墨痕未干的宣纸。
折竹他醒了吗?
她忍不住想。
起身出去,商绒才走到折竹房门前,正巧里头才替折竹换了新伤药的梦石开了门,他抬头看见她,便笑着说:“簌簌,我看午饭就叫人送上来我们一块儿吃?”
“好。”
商绒缩回手,点点头。
梦石下楼去了,商绒一进门,便见少年坐在床沿,倚靠着床柱,神情恹恹地打了一个哈欠。
他准确地辨认出她的脚步声,抬起眼睛来看她。
商绒走近他,认真地端详他。
“看什么?”
他问。
“折竹,我想过了,”
商绒在他身边坐下来,“你身上还有伤,不能总是睡在地上,我不能因为我的害怕而让你一直陪着我这样睡,你昨夜也没有睡好。”
“我昨夜没睡好不是因为这个。”
他说。
“那是因为什么?”
商绒望着他,看清他眼睑底下一片极淡的倦色。
“总之,”
折竹侧过眼不再看她,“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可你这两日就是没睡好,”商绒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她嗅到他身上微苦的药味,“折竹,我可以自己睡的。”
“你就不怕深更半夜,有人将你掳走,而我全然不知?”
折竹扬眉,故意说道。
商绒听了,大约是随着他的话联想到了那些画面,她的眉头果然轻皱起来,抿了抿唇:“可是……”
折竹的眉眼隽秀而疏冷,他语气平静,“这场雨只怕今日是不会停了,我的事既一时办不成,那么明日我们便回桃溪村。”
满窗拍打的雨声烦乱,房内有片刻寂静。
“商绒。”
商绒坐在他身边静静地听雨,却听他忽然唤她一声,她抬起头,再度望向少年苍白的侧脸。
他的眼帘半垂,剔透的眸子凝视她,“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藏你很久,那么你呢?你愿意跟着我,无论在哪儿吗?”
“你要离开蜀青吗?”
商绒不明所以,问他道。
“也许。”
折竹淡声道。
“我如今去哪里都是一样的,”商绒低垂眼眉,认认真真地说,“折竹,你知道我没地方可去的,我只跟着你。”
她没忘记,自己还要默道经给他,无论以后何往,她如今,的确是要在他的身边,遵守她的承诺的。
少年听清她的一句“我只跟着你”,他几乎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然而袖间的手指蜷紧又松懈。
他无声地盯着她的侧脸。
暗黄的面具遮掩住了她原本的肤色,她自己胡乱描的眉比他给她描的还要丑。
她真是既不会梳发也不会描眉。
可是他此刻看着她,
他的眼睛却轻轻弯起来。
算了。
喜欢就喜欢吧。
第41章 算不算
“大人; 您已许多天不曾安睡了,今夜便早些歇下吧。”
淮通城的客栈房内,一盏孤灯昏黄; 冲淡几分浓黑夜色; 一名身着常服的凌霄卫小心翼翼地在案前劝道。
“虞铮此时,应该已经在永兴了。”贺星锦一手撑在案上,英气俊逸的眉眼间满是疲态。
“依照虞百户的脚程,如今的确该在永兴了,”青年垂首; 十分恭谨,“大人; 待指挥使审过那薛浓玉; 我们便能得知公主的下落。”
一盏灯焰摇摇晃晃,贺星锦半晌无言,他案前的信笺上皆是密密麻麻的墨痕; 从南州到淮通; 他这一路几乎是在漫无目的地搜寻。
“抓住的叛军余孽; 无一人证实当日在南州官道上刺杀陛下的; 除了他们还有另一拨人;”贺星锦低垂眼帘; 摇头; “这便说明; 薛浓玉雇的杀手当日很有可能并未动手。”
“他费尽心力布下此等杀局; 又怎会在关键时刻不动手?”青年一时想不通这其中的缘故。
“若要杀; 他为何不在当时便杀?掳走再杀; 岂不费力?”贺星锦靠在椅背上; 揉了揉有些困倦的眼; “可如今也只有这两种可能,要么真是他雇的杀手趁乱将公主掳走,要么……”
贺星锦忽然住了口。
青年不明所以,茫然地等了片刻,才见他抬起手来,道:“出去吧。”
“是。”
青年只得应声退下。
房内一瞬静谧,贺星锦的手掌贴着滚烫的茶碗壁,在一片幽微的光线里静默许久。
在南州官道上侧翻的公主车驾他已反复查验过,除了被箭矢嵌入,或被火焰灼烧的痕迹之外,根本看不出打斗过。
他已审过当日随行的许多人,叛军刺杀淳圣帝时,虽说众人皆忙于保护帝王,但公主车驾旁也并非无人守。
其时,本该守着公主的两名女婢却并不在车内,依据她们供述,是公主起先听闻外头有异动便让她们二人出去一探究竟。
紧接着箭火来袭,公主车驾的马匹受惊疯跑,再到之后,便是马车侧翻,待禁军过去时,车内便已不见公主身影。
若薛浓玉雇来的人不曾动手,而叛军又根本不曾靠近公主车驾,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
公主,她是自己跑的。
贺星锦早已在重复的推演细算中窥见了这个答案,在南州时他便已有了这个猜测。
囿于心内的犹疑,他一直不愿将这个猜测当真,然而先有叛军余孽如一的口供,后有一封指向薛浓玉的密信。
不论这密信究竟是从何处来,其上薛浓玉的字迹做不得假,但无论是当日跟随圣驾的护卫亦或是前来刺杀淳圣帝的叛军余孽,他们都并未见到另一路人。
如今种种证据皆指向明月公主她并非是被人掳走。
长夜漫漫,掌中的茶碗已失了不少温度,贺星锦临灯慢饮一口,他再看向摆了满桌案的密信。
他到底还是没有在送往永兴给父亲的家书里写明此事。
思及在南州裕岭镇上,那医馆老大夫口中的那一对故意遮掩容貌的少年少女。
夜风拂过满案信笺,纸页声动。
作为大燕最尊贵的公主,她究竟为何要逃?
——
金乌西沉,被昨日春雨冲刷过的竹林石径湿润又满是泥土与草木的清香,商绒一路行来,一双绣鞋沾了不少泥痕。
梦石抱着一大堆的东西也没功夫多看脚下的路,就那么胡乱踩一通,踩到泥洼里他也毫不在意,只想着快些去将折竹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吃的玩儿的都赶紧放下。
“梦石叔叔,我拿一些吧。”
商绒看他满身是泥点,便说道。
在村口才下马车时,她便想帮忙,但梦石拦着不让。
“已经快到了,簌簌你自己小心路滑,我先快些去放东西。”梦石根本没办法回头,只这么对她说了一句,大约是他腿上的伤已经结了血痂,摩擦着衣料也不疼了,故而他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
“都和你说了,不要买这么多。”
商绒看梦石在进院前险些一个趔趄,她不由回过头来,对身边黑衣少年小声说道。
竹林里的雾气浓烈,少年亦是双手不空,提着四四方方,大小不一的盒子,听见她的话,他侧过脸来看她:“我问你喜不喜欢,你都与我说喜欢,我才买的。”
商绒躲开他的目光,有些羞窘,“我是怕你不高兴。”
没有人喜欢听关心的人一直对自己说“不喜欢”,“不好”,“不要”,这种总是在拒绝的话。
这是薛淡霜曾与商绒说过的话。
在遇见折竹之前,她比刺猬更像刺猬,可是薛淡霜跟她说,她总是这样会伤害到真正关心她的人。
她有点出神,不知少年听清她这句话时,他那双犹如点漆的眸子似乎亮了一点,潮湿的雾气里,他的嗓音沉静:“买给你的东西,为何要怕我不高兴?难道,这些你都不喜欢?”
“喜欢。”
她说。
他连买给她的衣裙都一件比一件漂亮。
少年再也没说话,却一直走在她的身旁,将她护在山径里侧,他的视线低垂下去,落在湿润的石阶上。
于娘子蒙受一场大难,如今身形已清减许多,不同于梦石在牢中被胡林松与谭介之二人照顾周到,她与她的夫君在牢中是的的确确受了几番严刑拷打的,她如今脸侧还有一道没痊愈的鞭痕。
瞧见梦石进院,她便忙上前帮着他将所有的东西都放下,没一会儿又见商绒与折竹进来,便又福了福身,垂首道:“公子,此番若非是您,奴家与夫君必定是要冤死在牢里的……”
看她眼眶里浸出泪来,商绒便将自己袖间的帕子递给她,她低声道了谢,又将他们两人迎去饭桌前,道:“奴家也没什么好报答的,除了此桌酒菜,此院以后也赠与三位,万望你们不要嫌弃。”
“这桌酒菜好,我看院子就不必了,”梦石从房中换了身衣裳出来,“于娘子,这好歹是你们的营生。”
于娘子摇摇头:“这营生奴家是再不想做了,这院子若三位不要,奴家与夫君也是要将它荒废了的,往后奴家便继续采药,夫君做他的木工,再不碰这些了。”
牢中几日,他们夫妻两个已然被吓破了胆,再不愿做这些了。
落日余晖散尽,天色暗暗沉沉,于娘子在厨房内烧好了几桶热水便离开了,她夫君在牢中伤了腿,如今正卧病在床,她急于回去照料。
梦石先在桌前草草地吃了几口,实在忍不下身上的痒意,便撂下筷子去房中沐浴了。
商绒吃着一块犹如琥珀般油亮剔透的红烧肉,院中寂寂,她注意到身侧的少年捏着筷子半晌没动,只垂着眼,也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她想了想,夹了一块肉给他。
少年失神般地也不知在看哪一处,却因碗中忽然多出的一块红烧肉而眨动一下眼睫,夜风拂面,他轻抬起眼帘。
“折竹,很好吃的。”
商绒总觉得他有点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怪,她端着小碗,对他说。
“哦。”
他心不在焉地应一声,夹起肉来咬一口。
商绒兀自低头盛鱼汤来喝,没察觉少年偶尔偷偷停驻在她身上的目光,她只是觉得他心事重重的,连饭也顾不上吃。
“你在想什么?”
商绒还是忍不住问他。
折竹蓦地对上她那样一双波光清莹的眼睛,他捏着汤匙的动作一顿,清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