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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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太后娘娘一定是故意的。
郑玉衡躲进侍药间里; 用冷水反复地冲洗了脸庞,冷水微微濡湿了发根; 他的手搭在铜盆旁; 手指往外细细地滴水珠。
他对着水面呆了一会儿,闭上眼缓了好半晌,才把那股燥/热褪下去,不至于不堪到了极处。
董灵鹫才亲了他; 才“强迫”了他; 却不继续下去; 只是揽着他稍稍休息; 随后便洗漱更衣; 回寝殿了。她倒是没说郑玉衡不能跟进去,但他……他哪有脸跟进去。
一被碰就发/情的蠢材。小郑太医很是纠结、很是不齿地骂了自己。
怎么会有这样笨的人,明知道她……她对自己的吸引力难以克制; 却还眼巴巴地凑过去,丢人现眼。
郑玉衡回过神来; 用冰凉的双手捂了一下脸,然后便起身擦干双手,整理衣冠; 收拢袖口,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从容体面一些。
他才踏出此处; 迎面就撞上抱着几本医书古籍进来的崔灵。
崔内人一眼瞧见他; 先是眼前一亮,然后又目露犹疑,唤道:“小郑大人; 要到哪儿去?”
郑玉衡道:“娘娘安寝了; 我回东暖阁。”
“哟; 可先别走。”崔灵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将手中医书放下,然后从随身佩戴着的香囊中掏出一面小小的镜子来,这镜子虽小,磨得却十分光滑。
她将小镜子递给郑玉衡,示意地指了指唇边。
郑玉衡先是不解,然后整个人都腾得一下烧起来了。他扫了一眼镜中,见到那双色泽浅淡的下唇边,被咬破出一个泛红发艳的伤口,如同一种带着微痛的烙印。
他停顿了一瞬,然后道:“是……我不小心磕到了。”
崔灵笑而不语,只假装信了,慢悠悠地说:“小郑大人也太不小心了,外伤药虽有,却不好敷在唇上,不然一时不防舔到了,恐怕太过苦涩。你倒还没什么要紧,要是娘娘受这种苦,实在是我们的不是……”
“崔内人,我先告辞了。”
郑玉衡将小镜子还给她,有些经不起这样的打趣,耳根红得要滴血,丢盔卸甲,落荒而逃。
这路上,他都忍不住稍稍掩面,轻声咳嗽,遮住唇角的伤痕。
回到暖阁当中,负责照看他的内侍上前嘘寒问暖,郑玉衡让小内侍歇息去,不必管他,然后稍微打开了窗子。
窗牖半开,凉丝丝的风沁透过来。郑玉衡在窗畔静坐了好一会儿,才将烧得无法思考的脑子冷却下来。
他的手拨弄着桌上的茶具,禁不住想:娘娘今天为什么要亲他呢?
纠察出一桩大案的内幕,可内幕如此骇人听闻,以至于要和太后娘娘的一位长辈决裂割席,到了生死相对的地步,那一定不是一桩开心事。
那是为什么……她这么伤心、这么疲惫的时候,为什么会想要亲他呢?
郑玉衡有点儿想不通。
他忍不住又摸了摸唇,想起她唇瓣的芬芳,柔软得像一片云,轻盈得捉不住,可在情绪紧绷时,又仿佛奔涌流泄的山洪,逼得人不敢抗拒,只能舍身领会“天威”的扫荡。
郑玉衡又摸了摸脸。
他想到董灵鹫亲他的时候,还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庞。
他沸腾的血液骤然冷却了一霎。郑玉衡想起董灵鹫跟李酌交谈时,偶尔会向自己这边的方向望过来,言辞声响虽然不大,也能听到似乎提到了先帝。
郑玉衡板着脸把手放下了。
所以,娘娘是想起先帝了吗?是因为自己长得像那个男人?
那她亲我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想着……别人。
郑玉衡心中针扎一般地刺痛了一下,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以做调整,脑海中却盘旋着董灵鹫那个审视端详的眼神,反反复复地难以褪去。
直到东暖阁的门被敲了敲,一个熟悉且端庄的女声响起:“郑大人是否安置了?”
内侍答:“刚回,请姑姑稍候。”
让医官夜宿慈宁宫,值夜不归的时日长久到了这个地步,就是往上数再几个朝代,也从未有这种先例。所以郑玉衡明日务必得要回太医院一趟,否则就连新任院正都要忘却他的名字了。
不等内侍前来询问,郑玉衡便起身开门,见到瑞雪姑姑那张平静如一、没有表情的脸。
“女尚书。”他尊重地行礼。
“郑大人不必客气。”李瑞雪不待他礼毕,便回以相同的女礼,而后被请进暖阁当中。
瑞雪姑姑先是看了他片刻,又让一旁值守的内侍去门外等候。她正襟危坐,脊背挺直如松,从怀中捧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却没交给郑玉衡,而是严肃地道:“郑太医。”
郑玉衡眉目温文,谦和应答:“有何要事,请姑姑吩咐。”
瑞雪道:“确是要事。有一件,原本不需我来嘱托,小郑大人一定能做好的。但不得不有这么一个形式,既然太医已经进过娘娘的寝宫,又……”
她目光隐晦地扫了一眼郑玉衡的脸,顿而又续:“又这么受宠爱。日后便万万不可与旁的女子有私,否则即便娘娘海涵,无论前朝后省,都不会放过你的。”
郑玉衡心如止水,道:“请姑姑放心,我在太后身畔侍奉,已是自惭形秽,绝不敢玷污她……更不敢辱没娘娘的这份垂爱,这也是辱没了我自己。”
瑞雪有些意外,她倒是没想到时至今日,郑玉衡还说“不敢玷污”,那她在帘外听到典籍落地的细碎声响、加上他唇上这伤,还能是太后娘娘自己亲上去的不成?
在瑞雪脑海里,定是这位恃宠而骄的小太医,趁着娘娘疲累放松时暗暗勾引,激烈得甚至咬到了自己。而她们太后娘娘,一世端庄雍容,一举一动莫不合乎法度礼仪,堪为天下人的表率,不过是稍微松懈、稍微放纵了些罢了,这才是符合她认知的事实嘛。
倒是看不出小郑太医外表这么纯善的一个人,面对太后娘娘,也学会卖弄起无辜可怜来了,还这么炉火纯青。
瑞雪虽然误会了一些,但她也知道郑玉衡虽然在邀宠上有点心机,但对娘娘还是十分坦诚的,所以也并未深问,而是继续道:“还有另一件事。”
她将手里的书册交给了他。
郑玉衡原本以为是什么宫规法度、教诲之言,然而拿在手里,却发现这竟然是一本房中术的图文详解,光是封面上这几个墨迹清晰的大字,就足以让他指尖一缩,仿佛被烫到了。
“男女居室,人之大伦。”瑞雪一板一眼地道,“国朝当中,多有以房中术休养生息,拿来强身健体的,似乎也很有些养生的效果。人之大欲存焉,既要克制、又要舒展,小郑大人若是不参详一二,败坏了娘娘的兴致还在其次,要是不能保养她的身体、反使皇太后陛下受其害……那就是郑大人、以及我们这些人的罪过。”
原来是为董灵鹫的身体着想。
她要是不这么说,郑玉衡的舌头都要打结了,还好这个理由还算得当。但小郑太医思来想去,还是额角生汗,艰难地问:“我来参详学习……倒是无碍,只是娘娘、她……”
瑞雪道:“若太后要你,请郑大人为之效力便是。”
郑玉衡想问的不是这个,他可以说是效力无门,除了方才娘娘思念先帝,才跟他稍有突破之外,跟董灵鹫清白得快要不能再清白了,于是辗转、试探地道:“娘娘是有什么吩咐吗?”
瑞雪摇首:“太后怎会为这等小事挂怀。”
说罢便起身,交代过后,跟郑玉衡又各自行礼,转身出去了。
不知是有意无意,方才交谈时都没有关紧的门扉,在她离去后反而被内侍闭合。
慈宁宫上下之人为了太后娘娘而计,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让一位内廷医官学这种东西侍奉太后,这也太荒唐了点吧。
郑玉衡思绪万千,跟这本书对峙了很久。
直到他终于做好心理建设,才默默伸手,翻开了一页。
……
皇帝的归元宫在收到皇太后手谕之后,也一并接收到了近来京中为之风云变幻的军饷案内幕证据。
孟诚为此大感惶惑,那些证据在御案上摆了数日,他的旨意拟了三四次,最后还是溃败于对师生之情、对人性复杂的认知当中,迟迟没有发下。
直到王皇后来到归元宫。
皇后穿着一件梅花褙子、并绛罗累纱长裙,先是向孟诚添了一盏茶,而后才问起:“听商大伴说,陛下两日未合眼了?”
孟诚眼下有一块明显的乌青,容色倦怠,但他精神却十足亢奋,完全没有困意,听到王婉柔的声音后,不由得伸出手道:“姐姐。”
王婉柔将手放上去,被他拉坐在身侧。
孟诚盯着眼前拟好的圣旨,脸色极为沉闷,幽幽地道:“朕真的要下旨,处死朕的老师吗?”
王皇后问:“老先生错了吗?”
“他错了。”孟诚道,“可他待我没有一处不周,我像敬爱母亲那样、敬爱恩师,然而……”
“然而母后却要陛下亲手决定处死他。”王婉柔道,“而且是一桩无可赦的罪名。”
孟诚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王皇后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皇帝的背,她说:“陛下应该听母后的教导,这社稷江山,终有一天是要离开她的,陛下也是要离开她的。”
孟诚低声道:“姐姐……”
因王氏比他年长几岁,所以这不过是夫妇私下的爱语。孟诚的手覆住她的后颈,贴了贴她的唇,一股清甜的口脂鲜花味道翻涌而起,他道:“你要一直在朕身边,朕一定做得比先皇更好。”
“将圣旨呈给慈宁宫看吧。”王婉柔轻轻道,“臣下越了线,那不是陛下的过失,陛下不须因此自责。”
作者有话说:
小皇帝:呜呜呜
皇后:听咱妈的!(两眼放光的婆婆狂热粉)
第35章
董灵鹫收到孟诚来请安的消息时; 是一个雨天。
李酌被关在刑部,在证据公之于众、圣旨下达之前; 朝堂上的骂战已经率先开始进行; 甚至在当日,就有李酌的学生子弟登刑部侍郎魏缺的门,指着他鼻子直言大骂,说若是你这奸吏若敢动刑; 从此谁都不容你; 势必让他背负千古骂名……如此云云。
董灵鹫翻着麒麟卫的暗报; 文字描绘得颇为生动; 看着只是让人发笑。他若是奸吏; 那我算什么?
那些六部里的老尚书、老参知们,对此事不置一词、不鸣一言,反而是近些年的新科进士; 或是从世族举荐上来,靠祖辈恩荫而得的年少官员; 却大多狂妄放诞,放出许多谬言来。
还是吃得太饱了。董灵鹫轻轻抖了一下纸面。
此时,在外值守的内侍向内殿禀告; 经过传达后,李瑞雪侧身上前; 轻道:“陛下要前来请安; 遣人问娘娘可在休息、有没有空闲?”
董灵鹫知道他为何而来,道:“等了两日,他再不来; 就要有人上折子询问此事、替李酌求情了。”
瑞雪心中明了; 正要派人回话; 董灵鹫转头向一旁扫了眼,忽然道:“玉衡呢?”
瑞雪道:“小郑太医回太医院了。”
董灵鹫道:“太医院……有人跟着么?”
瑞雪摇了摇头:“不曾有人跟随,但宣都知已经提前跟新任院正嘱咐过,不要管郑太医的闲事,想来也不会有人为难他的。”
董灵鹫道:“那便好,省得诚儿看见他又发脾气,哀家这对儿女,没有一个是沉稳的,还不如他通透、能忍。去吧。”
瑞雪颔首退下。
大约过了半烛香的时候,龙辇在慈宁宫外停下。孟诚一身如意金纹圆领袍,玉带加身,戴着玉簪小冠,发丝梳得一丝不苟。
他年少英俊,同样有一股剔透的气质,但这气质被掩埋在天家的清贵傲慢之下,让孟诚看起来是有刺的、甚至是爱恨无忌的。
随行的内侍为皇帝撑伞,然而孟诚却嫌弃对方步伐太慢,越过了伞面,三步并作两步,穿过慈宁宫的庭院进了门槛内。
门口的女使依次下拜行礼,口称“陛下圣安”。
孟诚摆了摆手,撩起珠帘,见到母后坐在桌案后,手里捧着一卷古籍,竟然没有在看政务,而是专程等他。
孟诚心里一怵,脚步在地上定了定,然后迈步过去,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董灵鹫用书卷边角敲了敲案侧:“坐。”
孟诚便坐在她对面,仔细地将他拟了四遍的圣旨放在案上。
董灵鹫朝他身后扫一眼,随口问:“商恺没来?”
“寒雨天,他犯了腿疾。”孟诚只以为母后是关心他,“您知道的,小时候他衣不解带地侍奉儿臣,冬日里亲自跪地熬药,雨雪天总犯这个病。”
董灵鹫笑了笑,也不点破商恺是不敢来慈宁宫的事实,只道:“皇帝记得很多人的微末小事。”
孟诚道:“儿臣还记得母后服药的次数、方子,那时是专程问了刘老太医的,如今换了人伺候,也不知道是否得当。”
“郑太医很尽心。”董灵鹫只说了这么短短一句。
她不直说,孟诚也无法深问。只是拱手低眉,请求母后的教诲。
董灵鹫这才去看案上的圣旨。
皇帝身边的文官循吏不少,拟旨这件事,多年来做得还是很不错的。辞令得当、理由清晰。她抚了抚末尾,低声道:“抄家斩首……”
孟诚垂着眼睛。
“这样就够了。”董灵鹫松开手,“要是换了你父亲,大概就要夷三族,以儆效尤。”
孟诚:“儿臣太过心软了吗?”
“不,”董灵鹫道,“你能明辨是非,而不是昏庸糊涂地为了一己私欲而为他请求宽赦,哀家已经满心欣慰。至于严苛与否……对一个声名如此广大的鸿儒尚且不留情面,难道不足够震慑宵小、以儆效尤么?”
孟诚受她认同,顿觉鼓舞,精神状态也缓和许多。这对母子在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促膝长谈,就是发生在帘外雨潺潺的秋日里。
秋光短,薄纱一般的光穿过雨幕,漏进殿中。
瑞雪秉烛而来,为殿内增添光亮时,孟诚的坐席已经向前挪了好几次,两人从朝局、上表,众臣的奏疏,一时畅谈到臣子之间的婚配、利益得失,还有那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文吏。
烛火盈盈,孟诚忽然道:“皇后劝诫儿臣,让儿臣时常聆听母后的教导,日后……不如日后儿臣每日都来请教母后吧。”
董灵鹫原本该很顺理成章地答应,因为新帝有这份上进求教之心,是很难得的。
然而她却短暂地犹豫了一刻,因为如此一来,孟诚势必要见到郑玉衡。
但也只是犹豫一刻而已,董灵鹫道:“晨昏定省?“
孟诚脸色一热,面露尴尬:“儿臣……儿臣初登大宝,万事开头难,况且母后不曾垂帘。儿臣登基亲政,千头万绪难以理清,再加上母后常年批阅奏章、会见朝臣,各有忙碌,才不曾晨昏定省……儿臣不孝。”
董灵鹫很是大度,从来没计较过这件事,微笑道:“哀家也早就免了皇后的昏定,她统管内宫,许多事哀家不曾经营,都要皇后裁决掌握,何必劳动彼此。既然你要来,那便为你安置一张书案,放在哀家的手畔吧。”
闻言,杜月婉立即双手合起行礼,恭敬退下去办。她的动作极为利落,很快将此事办妥,连皇帝常用的宝墨都一一从归元宫问清,提早预备起来。
“诚儿没有老师了。”董灵鹫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以后,母后可以做你的老师。”
孟诚听她谈及此事,又望向那张圣旨,心中不由得一悸,他已经比董灵鹫要高大那么多,但在她的面前,孟诚却始终觉得自己像个年幼的孩子,像是暖巢里最孱弱的幼鸟,依偎在母亲的羽翼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