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云暖-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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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爷当年也是朝中重臣,后来虽然流放蹉磨了十年,但风骨仍在。
如今这番话说出来,不怒自威。
徐道庆本来就心惊胆颤,听了这番话,只觉得膝盖一软,直接跪到地上了。
徐家败落的时候,他们年纪尚小,后来回到了老家,处处都有魏氏这个当娘的护着。
家中长辈男子一个没有,他难免放纵。
“这孩子是贪玩了些,我也常说他的,”魏氏硬着头皮道,“如今他已然知道错了,必改的。”
“三嫂,以往家里小辈犯错,我虽然管教,却并不深究。只因哥哥们虽不在家,他们却都是有娘的,”徐琅见魏氏一味护短,心里不由得更气了,“也是往常犯的都不是什么大错,终究是自家孩子,没个往死里打骂的道理。只是这次非同小可,再不约束,必要祸及全家了。”
说着便将徐春君今日如何找到她,怎么说怎么做,原原本本都说了。
“多亏五丫头谨慎聪明,才没遭毒手。倘若一个不小心,她一辈子可就毁了。”徐琅道,“咱们家其他未嫁的女儿也要受连累,甚至全家都抬不起头来。”
“你这个不争气的逆子!”三老爷徐溉气得冲过去给了徐道庆一个嘴巴,“莫说是你的亲妹子,就是对外人也不该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春君她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害她?!”
徐道庆捂着半张脸哭道:“我没想要害她,我不知道会是这样!”
魏氏也不曾想会是这样,愣了半天,忙替儿子解释道:“他必然是叫人糊弄了,否则怎会害自家人呢?这孩子就是吃亏在太实心眼了,他没有害人的心,哪里会往不好的上头想呢!”
“三嫂的意思是春君有害人之心才会觉得不对劲?”徐琅反问魏氏,“道庆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人家让他撒谎诓骗家人他就肯呢?好端端的做什么把人家姑娘骗出来?这不明摆着没安好心吗?”
“三妹妹,我知道你疼春君,可我好歹也是她母亲啊,哪里会想要害她?只是她一向有主张,”魏氏哭道,“必然是她得罪了人,才有这样的祸事。我们道庆不过是被人当傻子利用了,你一味骂他也不中用啊!”
“三弟妹这话简直糊涂!”二老爷徐润坐不住了,“亏得春君还叫你一声母亲!你娇纵儿子,让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犯了错又百般找借口,只把责任往外推。若人人如你这般,徐家早该完了!”
“自古以来,无论国无论家,都是自取灭亡。这祸根是我种下的,”徐三爷悲凉地叹息道,“养不教父之过,我早看出他不是个成器的,却侥幸他平庸一生也未尝不好。如今看来,竟是掩耳盗铃。我本于家族无功,如今又添了罪过。真是该死!”
“三哥,这也并不怪你。做长辈的,谁不希望小辈渐渐长成懂事。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以为长大了自然也就把不好的毛病改了。”徐琅道。
“大伯父、二伯父、父亲、三姑姑,”徐道庆眼看要没好果子吃,立刻痛哭流涕地哀求道:“我知道错了,再不敢了。是我被猪油蒙了心,以为崔宝玉是诚心相交,也没防备他会使出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五妹妹和他妹子多有龃龉,我以为只是叫她出来说和说和。”
“胡说!”徐琅打断了他的话,“这话就可笑,你既知崔家人和春君不睦,咱们家又与之门第悬殊,他们怎么可能主动讲和?何况便是讲和,也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直接上门来就是了,难道咱们还会动手打他们?明摆着你就是想要讨好崔家人,才把春君舍出去。就算不知道他们会如此卑劣,也必然清楚要给春君难堪的。”
“你这蠢材,不要再狡辩了,分明是欲盖弥彰!”徐三爷气得拍桌子道,“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崔家教子无方,咱们管不着。自家子弟不肖,却不可不慎。”徐大老爷道,“道庆如此混账,是该狠狠整饬才是。”
“大哥,你是一家之主,”徐三爷道,“你说该怎么惩治就怎么惩治,我绝无二话。”
“你是他老子,你看着办吧!”徐大爷道,“我知你必然不会偏袒的。”
“好!那就请家法来!先打断他的腿,让他一边养伤一边读书,过个三年两载才能出得门去。如此既省得他出去惹是生非,又长了学问!”徐溉道。
“不行啊!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魏氏像挨杀一样哭叫起来,“那样他可就残废了!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
“徐春君!你这下得意了?!”徐春素从外头闯进来,一边流泪一边恨恨看着徐春君道,“但凡你开口原谅三哥,父亲也必然会宽宥他几分。你又没真的怎样,还要把人往死里逼嘛?”
她这么一说,魏氏立刻扑到徐春君的脚边,疯了一样对着她磕头道:“五丫头!五小姐!求求你开金口吧!让老爷饶了道庆!我们以后事事敬着你还不成么!”
徐春君早跪下去扶她,说道:“太太快起来!折煞我了。”
“你们何必为难春君?”徐琅冷眼看着他们母子三人,“这件事便是春君不追究,也不能草草了事。咱们徐家历经数百年衰而不败,靠的便是立身正直,律己慎严。你这做母亲的第一个难辞其咎,却还执迷不悟!”
“三姑奶奶,我知道你很我!”魏氏跪直了身子看着徐琅道,“你当家的那些年我没少给你使绊子。可那都过去了,我虽然没对你当面认错,可也从心里改了。你用不着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
“啪!”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丈夫一巴掌。
“来人!把太太扶回去闭门思过!”徐三爷只觉得胸腔憋闷,“还有四小姐,长辈在场居然敢放肆!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了!罚跪两个时辰,必须跪足了,然后闭门思过三月,不许出门去!每日里只许她吃白粥,不准沾一点荤腥!”
第090章 难断家务事
徐三爷一力要打断徐道庆的双腿,最终还是众人求情,改成了杖责一百,禁闭一年。
处置完了徐道庆,徐家三位老爷对徐琅说道:“这件事的确是春君受了委屈,你代我们好好安抚她。”
徐琅于是说道:“依着我的意思,把五丫头先接我那边去住些日子,再回家来。反正她姑父明日就要出门去,腊月才回来。原本我也想让她去陪我作伴的。”
徐春君便坐了徐琅的马车,因积雪已经很深,马车只能慢慢地走。
出了巷子,徐琅问徐春君:“如此处置道庆,你心中可有不平吗?”
徐春君先是莞尔一笑,轻轻摇了摇头道:“这处罚已经颇重了,杀人莫过头点地。关键是要他改,并不是罚他。”
“好孩子,真是明事理。”徐琅放心一笑道,“我也知道你必然能想得通,不会像有些人似的,以为长辈偏向男丁。”
之所以没让打断徐道庆的腿,是考虑就算打断他的腿也并不能阻止他不成器。
况且真要是残了,更是彻底断了他的后路。
还有一则,千不看万不看,也要替徐三爷想想。
徐道庆毕竟是他的亲儿子,没有哪个父亲真心愿意儿子残废的。
“况且我也替你想了,若真是做得太绝,必然给你招致怨恨。”徐琅道,“也怕外人因此非议你。”
再怎么说徐道庆也是自家人,打断他的腿,徐春君也会因此失了人心。
古语云,清官难断家务事,并不是断不清是非,而是在是非之外,更有血脉亲情。
这是绝不能枉顾的,否则就与外人无甚差别了。
徐琅自然也是清楚这一点的,她先前那般疾言厉色,也不过是让魏氏母子长记性,以后少来算计徐春君。
“希望经过这场风波,三哥哥能明白血浓于水的道理。”徐春君虽然这么说,但以她对魏氏母子的了解,他们怕是只会因此更记恨自己,而不会自省。
今天她放徐道庆一马,完全是为了父亲着想。
“到了明年,你也就出嫁了,娘家的是非自然牵扯得少了。”徐琅道,“这么多年,真是难为你。”
徐琅作为徐家曾经的当家人,自然清楚各房的情形。
以徐家当年的身份地位,在择亲上自然是慎重的。
但徐三爷先天不足,且视物不清,因此在择亲的时候便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魏氏的出身不高,但家中长辈一心想要攀附,且媒人甚有身份,于是便成了。
魏氏打进门起还算守本分,虽有些小家子气,却也并没显出别的大毛病。
后来徐家倒台,过上了苦日子,她方渐渐刻薄自私起来。
要命的是她太惯孩子,这与徐家一向的训诫有方甚不相合。
偏偏她所生的几个孩子竟没一个像徐家人,全都随了魏氏目光短浅,私心甚重。
家事繁杂,徐琅顾不过来,也想着他们只要不出大错也就是了。
毕竟多数人家的子弟都是良莠不齐,十根手指伸出来并非一般长短,所以也就不强求。
徐春君知道徐琅为娘家的事烦心,因此开解道:“姑姑放宽心吧!如今咱们家渐渐好起来了,有伯父他们在,总是能镇得住的。”
“但愿吧!”徐琅道,“若能迷途知返,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这人啊!旁人怎么说怎么劝,到底不是最要紧的。非得自己知道错了,自赎自救方可出头。”
“姑姑说的是,”徐春君把自己的手炉还给徐琅,“往后日子还长呢,且过着看吧!”
姑侄两个又说起了徐春乔的亲事,她的亲事早二年就定下了,明年二月便正式嫁过去了。
徐春君同她的婚期差了半年,所以徐春君这次出来特意带着针线包袱。
正月里忌针弊,得在年前把活计做得差不多才行。
等到了,雪已经下了有半尺深。
徐琅安排徐春君主仆三人住在西边的暖阁,又特意拨了两个粗实的婆子和两个丫头过去伺候。
那屋子虽然一直没住人,但每天都有人打扫,隔两日便要烧一次火,所以也并不冷。
因为这事闹的,众人连晚饭都没吃。
陈钦早命人去酒楼定了饭菜,拿到家里来。
徐琅本要徐春君和他们同桌吃饭的,但徐春君不肯,只叫丫鬟给她拨了一碗饭,拣了几样菜蔬过去。
不是因为生疏或难为情,只是不想打扰他们夫妇。
徐琅和陈钦比一般年轻夫妻更加甜蜜亲热,况且陈钦就要出门去,徐春君自然识趣地退到一边。
徐琅叫人多拿些饭菜过去,说道:“叫紫菱绿莼两个也吃吧,早些吃罢了好侍候着五丫头安歇。这么冷的天,又担惊受怕的,实在难为她们了。”
饭菜都摆上了桌,徐春君叫紫菱绿莼都过来,两个人推拒着不肯。
徐春君道:“一次两次的不碍事,况且如今是在姑姑家,你们也是客嘛!今日非比寻常,这顿饭权当压惊了。”
二人听她如此说,方才在下首侧身坐了。
“紫菱,今日可怕了没?”徐春君给她夹了一块鱼道,“先前太忙乱了,都来不及细问你。”
“姑娘放心,我没事。”紫菱笑笑说,“那个阿斑功夫很好,那些人根本没碰到我。”
让紫菱跟去,是因为她谨慎小心,怕绿莼毛躁露出马脚。
“真是气死我!”绿莼一直都憋着气,“三少爷真是打断了腿都不冤。哪有这么混账的!”
“多亏咱们姑娘谨慎,但凡错一错的,只怕都要万劫不复。”紫菱何尝不后怕,“咱们以后可得加倍小心,防人之心不可无。”
主仆三人用过了饭,又收拾盥洗了,也就上床歇息了。
徐春君躺在那里,摩挲着生母何姨娘留给她的玉坠子。
今日若不是它跌碎了,自己也不会格外警惕。
说起来也真够侥幸的。
自己面上无比镇定,心里却也是忐忑后怕。
当初何姨娘病逝,这东西是她特意留给徐春君的念想,其他的都交给魏氏了。
她不给徐春君留下太多东西,是知道即使留了,年幼的徐春君也存不住,且还会因此招来怨怒。
她把两节玉坠握在手里,想着过些天一定请银匠把它修好了,还要带在身边才行。
第091章 带你去个地方
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雪一停,陈钦便出门去了。
徐琅叫人请徐春君到自己屋里一同吃早饭,特意准备了她爱吃的百合粥和小菜。
“这雪怕是得来年春天才能融尽了,还好姑父走的是官道。想是天不亮就动身了吧?”徐春君含笑走进来,脱下外头的大毛衣裳,里头穿着杏黄软缎棉袄,下配着秋香色绫布棉裙。
头发也只梳作家常样式,在脑后别了一根玉骨簪。
“他走的时候才四更天,不肯在家里吃饭,说等天亮赶到驿站再吃。”徐琅提到丈夫眼里有藏不住的喜悦知足。
“姑父体贴您,不忍心姑姑早起受凉,”徐春君真是很替徐琅高兴,这么多年的辛苦也折得过了,“姑姑真是好福气。”
“算是老天照应我,”徐琅也觉得自己侥幸,“更是托了你的福。”
她不会忘记徐春君为徐家所做的事。
“姑姑言重了,咱们一家人,不说见外的话。”徐春君挨着徐琅坐下来,丫鬟立刻过来揭开盖碗盛粥。
“这簪子还是你十五岁生日时我送你的,”徐琅见了想起旧事,“本来是一对儿,另一只给了四丫头。”
不过徐琅从没见徐春素戴过,大约是嫌这簪子样式太简素。
“姑姑这几日都在家么?”徐春君亲自给徐琅安箸,“下了这么大的雪,怕是不少人家要办围炉宴了。”
“如今我都是能不应酬就不应酬了,”徐琅道,“若实在推不开也只好去。”
又说:“家里人多事杂,你多不能自主。如今在这里住着,可请与你要好的姑娘们来坐坐,便是住几日也是使得的。”
“多谢姑姑想着,若她们也得空儿,我们便择个日子聚聚。”徐春君说。
姑侄两个吃完了早饭,徐春君又陪姑姑说了半日话,方才回暖阁去。
冬日昼短,吃过晚饭天就黑透了。
徐春君在灯下做了会儿活计,方才上床安寝。
接下来的几日天气冷得厉害,徐春君也就打消了请姜暖岑云初来叙旧的念头。
又过了两日,荣锦侯陈家请徐琅徐春君去老宅赴宴。
如今,陈家的太夫人和老太爷都已不在。
陈钦的胞兄陈铭,也就是陈思敬的父亲,袭了爵位。
算是陈家的家宴,徐琅自然不能不去。
“大嫂必然知道你在这里陪我作伴,因此特意叫你也去,那就去吧!”徐琅很乐意带着徐春君出门。
徐春君也没推脱,就陪着姑姑一起去了。
宴席上有许多客人是她之前就见过的,其中就有那位胖大的瑾瑜侯夫人。
半年未见,这位夫人愈加丰硕,她还记得徐春君,特意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好容易在陈家应酬完,姑侄两个留到最后才走。
“多亏后来你帮我挡了几杯,要不然真有些招架不住了。”徐琅因吃了酒两颊有些红,眼睛分外明亮,看上去宛然一个小姑娘。
“沈家夫人和明家的二太太酒量可真高,”徐春君摇着头自叹弗如,“多亏后来被于夫人劝住了。”
“时候还不算太晚,”徐琅朝车窗外望了望说,“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
“姑姑要去哪里?”徐春君不免好奇。
徐琅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带你去见几个人。”
于是吩咐车夫,先往西南方向去。
徐春君也不多问,到时候自然知道。
马车走了大约有一顿饭时,来到了一处小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