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度关山-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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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高岗的秋收节,村里搞有庆祝活动,娃娃们要去瞧热闹。”提起一年一度的秋收节,郭校长的眼底也有了喜色。
不过他不是因为过节热闹,而是因为……
“娃娃们出外打工的亲人,离得近的,会回来一趟。”
原来是这样。
明月回头望了望那些因为吃了几个饺子就无比满足的山里孩子,看着他们淳朴天真的面庞,心里涌上阵阵酸涩的滋味。
院子里传来喧哗声。
似乎有人在吵架。
“你敢糟蹋粮食,我打死你!”宋铁刚扬起巴掌,就朝花妞儿乱蓬蓬的头上盖过去。
花妞儿抱着碗,躲避不及,一下子摔在地上,搪瓷碗掉了,饺子滚了一地,花妞儿低着头,肩膀耸动,伤心地哭了起来。
孩子们围了一圈,默默地看着他们。
郭校长和明月走过去,拨开挡路的孩子,走到风暴中心。
明月蹲下,想把花妞儿扶起来,可花妞儿扭了下肩膀,跪在地上,去拾土里的饺子。
“别捡了,已经脏了!”明月伸手拦她,她根本不听,一边哭一边拾起黏着土的饺子,放进碗里,她撑着地站起来,还在哭。
郭校长蹙着眉头,语气严厉地问宋铁刚,“你咋又欺负花妞儿?她是你的同学,你的乡亲,不是你的出气筒!”
宋铁刚始终高昂着头,一副不肯服输的架势,指着花妞儿吼道:“她把饺子吐了!她糟蹋粮食,我爷说了,糟蹋粮食就得打,打到她记住为止。”
把饺子吐了?
明月疑惑不解地看着花妞儿,她吐掉了,说明不好吃,可为什么她还会去捡地上脏掉的饺子呢?现在像宝一样抱着碗,生怕被谁抢走了一样,她的行为前后矛盾,令人费解。
郭校长把目光转向花妞儿,“宋铁刚说的是不是真的?”
花妞儿喉头哽咽,低着头,说:“是……是真的。”
郭校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惊讶,他认识的花妞儿,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咋回事?”郭校长尽量把语气放得柔缓一些。
花妞儿抬起头,用泪汪汪的眼睛迅速看了看郭校长,又低下头,哽咽着说:“我……我吃到了肉,所以……恶心想吐。”
郭校长一听愣住,就连明月也跟着瞪大眼睛。
吃肉……想吐?
饺子馅几乎看不到肉的影子,或许有那么一两块没剁碎混在馅料里,也完全不打紧啊。孩子们不都爱吃肉吗?之前在同州,各种快餐店里的肉制食物一直是孩子们趋势若骛的美食。
山里的孩子不爱吃肉?
郭校长动了动干涸的嘴唇,了然怜惜地说:“我知道了,我会批评宋铁刚,你去吧,先回教室。”
花妞儿点点头,从人缝里钻出去,她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去水窖边,用水瓢舀了一瓢清水,反复冲洗着碗里脏掉的饺子。
院子里的学生都散了,郭校长把宋铁刚叫到一边训话。
宋华不知何时走到明月身边,她的眼睛有点红,看着水窖边的小女娃,面色沉重地叹口气说:“花妞儿家里实在太穷,一年吃不上一次肉,所以,猛一吃,她才会恶心想吐。明老师,像花妞儿这种情况的孩子班里还有几个,他们平常没机会吃肉,所以,觉得肉吃起来很酸,很腥,不好吃。”
明月愕然不已,她记起前阵子郭校长从关山那里借肉的事,当时郭校长用他们吃剩下的肉和肉汤下了一锅面给学生们改善生活,她记得有几个孩子就没吃肉,只吃了面。她那时想得简单,以为这些孩子做好事,故意没吃,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除了心酸,她更多的是无力。
花妞儿等宋铁刚回教室了,才小步走到郭校长面前,她的脸泛起红潮,小声恳求说:“郭老师,我能不能把这几个饺子带回去给我奶吃?”
第43章 宋华和郭校长
吃完饭,宋华帮着拾掇了伙房,又去参观明月的宿舍。
明月的宿舍,其实就是郭校长以前住的屋子。宋华曾经进去过几次,知道里面的模样。她心想明月是城里人,想必要求高,会讲究一些,谁知进门一看,却愣在那里。
屋里的老三样还是之前的老三样,摆在原处,照旧寒酸得很。只是书桌上多了一些书和女人用的物品,墙角多了一个行李箱,还有窗台上一个‘烧刀子’的空酒瓶里,插着一束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
看到明月还用着郭校长之前的破床,宋华不禁蹙起眉头,对明月说:“我家有张闲置的木板床,明天我就让人搬过来。”
明月赶紧摆手拒绝,“不用了,婶儿,我睡习惯了。”
“郭木鱼吃苦也就算了,咋把你也拉上!你瞅瞅,这床能睡人吗?”宋华上前一把掀开床单和褥子,露出凹凸不平的床板和撑床板的长条凳。
明月苦笑了一下,把宋华撩起来的床褥放下来,铺展。
“刚来的时候不大习惯,床硬得像脊背顶着石头,无论怎么翻身都不得劲,早晨起来,跟打了一夜拳似的,浑身都疼。可后来睡的久了,也就惯了,感觉以前睡的床,都不叫床,应该叫棉花垛。”
宋华噗嗤笑起来,“你这闺女说话可真有趣。”
不过她还是摇头,坚持说:“必须要换床。你一个娇滴滴的城里闺女,能来我们高岗村支教已经很不容易了,好的咱不敢比,因为也没那条件,但能给你改善的,我也绝不吝啬。”
宋华说完就指着屋里空旷的地方,说:“这里摆上两个箱子,你回头放衣服、行李啥的,偶尔来个客还能坐坐。那边,摆个新脸盆架,墙上钉面镜子,你洗漱就方便了。哦,对了,还得在屋里两头扯根绳,这万一下雨下雪,洗个衣服就不怕了。”
明月的心暖暖的。
郭校长对她很好,可他毕竟是男人,能顾着大面就已经很不错了。反而是初初相识的宋华,从一个女人的角度,从生活的角度,为她处处考虑周全。这让明月感到很是窝心。她发现,在某一方面,宋华和红山镇的红姐有些相像,不过她们一个走心,一个走真。
自然流露的真情和关心,是无须猜测或是证明的,就看着对方的眼睛,你就一眼能辨识出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明月说谢谢。
宋华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朝院子外面的人影瞥了瞥。
明月看到,心中一动。
“婶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宋华看着她,笑道:“有啥你就说。”
“我……您是不是喜欢郭校长?”明月攥了一下自己的手,低声问道。
明月音调并不高,声音也不大,可落在宋华耳朵里,却像是平地惊起一声雷。
她脸上的笑模样瞬间冻结,习惯拢头发的右手也僵在半空,她紧张地眨眨眼,朝门外瞥了一眼,之后看着明月,不知道怎么开口。
过了半晌,宋华说:“连你都看出来了?”
她对郭校长郭木鱼的那份心思,村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年新寡,她为啥回乡,一方面是她舍不得这方水土,还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他还在高岗。
“我听关山说起过你们的事。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问您。”明月看到宋华神色大变,情知自己莽撞了。
宋华摇头,眼眶慢慢变红,“有啥该不该的。这事早就不是秘密了,你随便拉着村里一个娃儿问问,都知道宋寡妇缠着教书匠不肯放。”
“那郭校长,他怎么不答应?”以她的观察,郭校长对宋华并非无情,看似情投意合的两个人,有过去的恋情做基础,又没有婚姻的羁绊,怎么就不能在一起呢。
这是明月心中最大的疑惑。
宋华神色黯然地摇摇头,“以前碍于身份,我不敢和他来往,见面也当不认识,就是怕村人说他闲话。而且我一寡妇家家的,还拖着个男娃,他却是个没结婚的老师,我配不上他,不敢提过去那茬儿,更不敢动心思。就这样,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柱子长大了,被他调教着考上县中,考上大学,一转眼就过去了二十年。人能有几个二十年呢,我和他没怎么样,却都老了,我不甘心一辈子这样下去,前阵子就鼓着勇气向他提出结婚的请求,可他……”
“他拒绝您了。”明月不傻,看两人相处的情形就能猜到结果。
宋华默认,眼眶里含了泪,背手擦了擦,嘴唇颤抖地说:“罢了。他想怎样就怎样吧,我总是负他在先,他拒绝我是应该的。”
对于两人的往事,明月不了解也不便于评价,但她为宋华和郭校长感到惋惜,原本好好的一对儿,却因为种种人为的原因被迫分开了。
宋华待了一会儿就要走,明月故意喊来郭校长送宋华回去。
“我下午还有课,校长您帮我送送婶儿。”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给了宋华一线希望,同时也给郭校长出了一道难题。
两个女人隔空相望,默默无语。
郭校长知道躲不过,就舀水洗手,整整衣服陪着宋华走了。
明月带着孩子们上了两节课。
一节英语,一节语文。
语文课应该是郭校长上,可他去送宋华之后,一直没回学校,所以明月就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给两个年级同时上语文课。
得亏明月的底子好,之前在同州小学实习的时候,她带过两个班的语文课。
像郭校长一样把一节课分成两部分,先低后高,按照课程进度分别给学生们讲授了一首唐诗和记叙文的写法。
最后一堂课是自习。
明月在教室看着学生们做作业,大部分学生都很认真,当然,也有不认真的。
譬如,眼前这个唯一没补交英语作业的宋铁刚,宋同学。
“自习课你在做什么?”明月问他。
宋铁刚眨眨眼,嘻嘻笑着说:“我写作业类。”
明月瞪着他,“站好了,别跟我嬉皮笑脸。”
宋铁刚站直,可脸上的表情依旧搞怪,“老师,我要尿尿!”
“哈哈哈哈——”底下的孩子们都在笑。
明月蹙起眉头,抬高音量,“不许去!”
宋铁刚夹着腿,摆出一副尿急的架势,“憋不住了,憋不住了。”
底下的孩子们笑声更大。
“宋铁刚!”明月忍无可忍,站了起来。
她拎起宋的作业本,抖得纸张噼啪乱响,“这就是你写的作业?啊!一个字没写,还想找借口溜号!宋铁刚,把你家长叫来,我要和他谈谈!”
第44章 你受伤了
再淘气的孩子听说要叫家长,基本上都会变得老实,最起码,行为上也会有所收敛。可宋铁刚性情顽劣,不知是不是觉得逗弄明月比做游戏还有趣,竟腆着脸央求说:“老师,我错了,你别叫我爷来,行不行。”
明月正恼着他,一看他这赖样儿更加生气。
“不行——”明月铁青着脸,断然拒绝。
宋铁刚挠挠头,刚想说话,门却咣当一响,被人推开。
郭校长顶着一头汗水走进来,“对不起啊,小明老师,我回来晚了。”
郭校长是真的过意不去,明月今天的工作量是他的两倍,下午还替了他一节课。
可他并非故意偷懒,也不是和宋华在一起,而是在回村的路上,他撞上一件稀罕事。
正是这件稀罕事耽搁了他不少时间。
“我现在送他们回去,你也早点歇着。”郭校长说完觉得气氛不对,他心里隐隐掠过一丝不安,然后就看到三尺讲台上,明月正和宋铁刚针尖对麦芒的对峙着。
说对峙也有点过,因为只有明月一个人心情不爽,而宋铁刚则腆着一张脸,笑嘻嘻地看着明月。
不用想也知道宋铁刚又闯祸了。
郭校长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他放缓脚步走过去,低声问明月:“又出啥事了,小明老师?”
明月瞪着宋铁刚,晃晃手里的作业本,“一节自习课,一个字没写,我问他,他还犟嘴,我让他叫家长,他就在这儿跟我嬉皮笑脸耍无赖!”
坏情绪总要有个发泄口,此刻郭校长就是她的出气筒。
明月看着郭校长,语气明显带了一丝埋怨,说道:“还有,咱们学校的学生口音太重,他们在家怎么讲话,那是他们的自由,我管不着,但是在学校里,在课堂上,我希望他们能用普通话进行交流。毕竟普通话是我们国家的统一语言,是各民族,各省份之间交流与沟通的纽带。讲好普通话,不仅仅是山区教育的需要,更是为了他们将来能走出大山,自信从容的同外界交流。这不是小事!”
郭校长低头沉默了大约四五秒的光景,方抬头,看着明月,诚心道歉:“是我错了。我平常对他们要求不严格,和娃娃们没关系。”
明月摇摇头,“这怎么能是您一个人的错呢?是他们,没有这个意识。”
宋铁刚杵在讲台上,早待得不耐烦,他看明月和郭校长对上话,就想悄悄开溜,谁知脚刚挪了半步,肩膀就被明月扣住。
“宋铁刚,你又想跑?”
“嘿嘿……嘿嘿……我脚痒了,磨磨。”他有一肚子千奇百怪的理由。
明月漆黑的眼眸里闪现出一抹火光,她压抑着怒气,沉声说道:“下周一我要见到你的家长,要是不来,你也不用来上课了。”
宋铁刚顿时傻眼了,他张开嘴,嗫嚅着说:“我……我……”
撞上明月格外严厉的目光,他哆嗦了一下,赶紧改口说普通话:“我……我爷来不了。”
“那你也不用来了。”明月松开她的手,示意宋铁刚可以走了。
宋铁刚以为明月就是吓唬吓唬他,没想到她竟然来真的,他毕竟只有12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再顽劣淘气,也害怕老师发脾气。
他顾不上笑了,扭过头,求救似的望向郭校长。
郭校长心有不忍,就上前替宋铁刚求情,“他爷爷不大方便出门……”
明月目光一沉,以为郭校长故意偏袒宋铁刚,就质问说:“有多不方便!见下孙子的老师,难道比养猪养羊还难吗?”
宋铁刚神色一变,嘴唇抿得紧紧的,偏过头去。
郭校长看看他,又转头看着气头上的明月说:“你要真想见宋铁刚的爷爷,我带他过来就是了,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明月转身收拾教案。
她在说谎。
她其实很生气,因为不理解这些山区的家长,对孩子的教育一点都不重视,他们认为孩子吃得饱穿得暖,再识俩字就足够了。把学校当成大托儿所,把孩子寄养在这里,对学习情况,对考试成绩不闻不问,等孩子大了,考不上高中早早辍学,就让孩子回来重复祖辈父辈的命运,一代一代,就这样悲剧性的循环下去。
同样都是生命,城里的孩子却从未出生开始就接受教育,从胎教、到出生后的早教、幼稚园、小学、初高中、大学,研究生直至博士,基本上有条件的家庭都非常重视子女的教育。这体现出一种对生命的尊重,更是一种思想的进步。
所以,山区教育总是滞后,总是跟不上时代发展的趋势。说白了,人的问题才是造成这一现象的最主要的原因。
明月生气,并不是因为她不能接受高岗小学的教育现状,她就是感到痛心,为宋铁刚这样的孩子,得不到受教育的尊重而感到痛心。
郭校长带着孩子们走了。
明月发了一通脾气,也没觉得有多舒坦,反而心口处堵堵的,在院子里站了好一阵子,才觉得舒服一些。
她回到宿舍,拿了一袋子零食,又到伙房把中午煮好的饺子用干净的笼布包了,给郭校长留了个条,才关上大门,走出学校。
转信台。
空荡荡的院子里,一抹人影正匍匐在地上,匀速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