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度关山-第3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随后,一剂救命的蛇毒抗毒素注射入明月的体内,宋大夫为明月清洗了创口,重新敷上药后,他又配了注射剂型的蛇伤药为明月做静脉滴注。
一切稳妥之后,已到了凌晨时分。
宋大夫卸下医用口罩,指了指病床上的明月,对关山他们说:“不会有生命危险了,不过,具体的情况要等到她醒过来才能知道。哦,还有,明早要做一个血检尿检,看体内的毒素拔除干净没有。”
关山点点头,上前,半跪在床头,俯视着病床上神色平静的明月。
她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许多,青紫之色渐渐褪去,但却仍是苍白。
宋大夫脱下白大褂,“我去隔壁屋休息,你们留一个人照顾病号,其他人就回去歇着吧。”
“我留下。”
“我留下。”
关山和红姐同时说道。
他们互相看了看,红姐举手投降,“好了,好了,我不和你争。我回去,小九,我们走。”
小九上前看了看明月,宽慰关山说:“关山哥,你别太担心了,宋大夫都说明老师没有生命危险了。”
关山点点头,拍拍小九单薄的肩膀,朝急诊室外努努嘴,“去吧,送你家老板娘回去。”
“嗯。我们走了,关山哥,明早我来送饭,你别操心吃的。”小九说。
关山心里升起一阵暖意,他挥挥手,示意小九快走。
脚步声渐远,急诊室安静下来。
可能是适应了,再加上明月脱离危险,所以头顶的白炽灯也没刚才那么刺眼。
怕明月冷,他从隔壁的病房抱了两床被子过来,都搭在明月的身上,他坐在小板凳上,趴在床头,两手轮换握着输液管,为里面的液体加温。
这一刻的明月又变得不一样了,除了面色稍显苍白之外,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又清浅,一声一声的,令人感到心安。
关山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
时间悄悄流逝,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院子里响起阵阵熟悉苍老的声音。
“明老师,小明老师,关山——”
关山挺起身子,坐直,朝外头喊了声,“郭校长,我们在里面,急诊室。”
郭校长脚步踉跄地跑了进来,乍然见到灯光,他不适应地眯起眼,喘着粗气,迭声问道:“咋样了?关山,咋样了?”
关山起身,走到比明月脸色还要差几倍的郭校长面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郭校长,宽慰道:“刚刚脱离生命危险了,现在在输液,不过她还没有意识,不会说话。”
郭校长靠在门板上,张着嘴,像条濒临死亡的鱼一样大口喘着粗气,他的眼睛渐渐适应光线,朝病床上的明月望了望,忽然,他捂着眼睛,身子剧烈颤抖着,滑向地面。
关山一惊,赶紧拉他。
“郭校长,您别这样,别这样。”
郭校长的情绪受到很大的刺激,他捂着眼睛,语声痛苦地啜泣道:“怪我,都怪我,我不该让她一个人下山……我不该……小明老师……她不能有事……她那么年轻,那么善良,万一出事,我怎么向她的亲人交待……我怎么交待啊……”
关山按着郭校长的肩膀,默默地把力量传递过去。
他转过头,看着病榻上沉睡的女子,暗自祈祷,明月,你一定要醒来,一定要醒过来……
第84章 苏醒
明月觉得自己做了个梦。
冗长没有尽头的梦境里,她和母亲穆婉秋在同州姥姥家的阁楼里捉迷藏。
她藏在一个老式的衣柜里,透过一丝缝隙瞄着外面的动静。老式的木质阁楼,尘土在光影陆离的楼梯转角处飞舞飘荡,她听到脚步声,兴奋激动地屏息,穿着绸缎睡衣的母亲在外面叫她,“月月,月月……”
衣柜光线昏暗,透着一股子陈腐的气味,姥姥家的空气,就是这种掺杂了布匹霉变和古董家具的复杂气味,熟悉又令她厌倦,却又始终割舍不掉。
她蓦地惊叫起来,因为衣柜的角落里出现了一双可怕的眼睛。
没有人,只有一双眼睛。
她吓得腿脚打软,捶打着门扉,呼叫外面正在找她的母亲。
“妈妈——妈妈——”
“我怕——”
母亲的丝绸睡衣从衣柜的缝隙处擦拭而过,她像是聋了,根本没有听到衣柜中的声响,依旧月月,月月叫个不停。她想逃出去,却动弹不得,拼命喊叫,额头、背心、手心逐渐被冷汗浸透,母亲却离她越来越远。
寒意森森的眼睛突然幻化成一张血盆大口朝她猛地袭来。
“啊——”
明月大叫一声,惊醒。
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她的意识还没回到她的身上。但却能够感觉到痛楚,起初是一丝丝的抽痛,渐渐蔓延至全身,最后,全部集中到右腿的某个部位。
紧接着,关于疼痛的记忆便从脑子深处,一点一点回忆起来。那些恐怖惊魂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现,她又看到了那条可怕的深褐色的毒蛇,它的眼睛就像梦境里那双可怕的眼睛,最终,它张着血盆大口,以闪电般的速度,啃噬着她的小腿……
“嗯……”难过的呻吟出声。
她的视线不怎么清晰,所以当一个人影忽然遮蔽住光源,像一堵墙一样横在她的上方的时候,她被吓到了。
但随即,她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
这种气息令她绷到极限的神经蓦地松垮下来,就像是一个沙漠中的旅人在渴死之前,忽然看到前方的绿洲,就是那种忽然解脱放松的感觉,让她瞬间泪盈于睫。
“关……关山。”她先喃喃叫出他的名字。
关山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狂喜,看到她醒来,看到她流泪,最后,听到她无比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
这世上,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好的了。
哪怕当年在缉毒现场用流干的鲜血换回刘昆和王松强的生命,那时的感受,也抵不过现在的喜悦。
关山俯下身,盯着泪眼朦胧的明月,声音沙哑地说:“好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那些可怕的,恐惧的时刻都过去了。
对他,亦是这样的解脱。
明月此时刚刚苏醒,还不曾了解到过去的数小时内,她和他们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时刻。
她看到关山,一颗悬着的心自动落到实处。她又想睡了,可这次却被另外一道熟悉的声音唤醒。
“小明老师,小明老师——”
噢,是郭校长。
他也来了?
她努力睁开眼睛,“郭……郭校长,我给您买了衣服,还给孩子们买了美工书……我……我……”
太累了。
她没说完就再次陷入昏睡。
之后,她就处于这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之下,一会儿苏醒,一会儿沉睡,她的耳边总有两个声音在呼唤她。
这两个人,令她安心,令她放心陷入沉睡……
真正清醒过来,是在她入院后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她一睁开眼,就感觉到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如新,听力变得异常敏锐,连院子里喁喁私语,也听得真真切切。
是郭校长和红姐。
“关山回去了?”红姐问。
“嗯,他每天回转信台,工作完了,再跑下山来看护明老师。”郭校长说。
“唉。真够难为他的。哦,对了,您在这里待着行吗?学校停课了?”红姐问。
“暂时停两天。我让关山给娃娃们带去布置的作业,他们先自己学着,回头我给他们补上。”郭校长说完,声音浊重地咳了两声。
明月心头一紧。
“您这病也得看看了,我听宋华婶儿说,前阵子又犯了?”
“没事。吃着药呢。”
“要不,您回村休息休息吧,明老师这边我看护着。”红姐说。
郭校长拒绝了红姐的好意,“那怎么行,麻烦你送饭已经不好意思了,再……”
“我先申明,我没别的意思啊。我是说……我是说明老师毕竟是个女的,你们虽然没有歪心,明老师也信任你们,但伺候人的活儿,您也知道,男女有别,终归是不大合适。”红姐说。
郭校长沉默。
最近几天,他和关山一直拜托卫生院门房师傅的老婆照顾明月的起居,有些事,现在想来,由他和关山做,的确是不大方便。
但他还不能回去。
“好吧,小红,那就暂时麻烦你了。”郭校长说。
红姐咯咯笑道:“客气个啥,小明老师跟我的关系,您还不知道吗?”
郭校长也跟着笑了两声,可紧接着,他又咳嗽起来。
两人最后说定,红姐晚上过来陪夜。待明月病情稳定后,郭校长再回高岗。
红姐一走,郭校长回到病房,看到睁着眼睛的明月,又惊又喜地冲到床前:“啥时候醒了?咋不叫我?”
明月看着他,口齿清晰地问道:“您又开始咳了,是不是?”
郭校长愣了愣,想是明月听到了刚才他和红姐的对话,于是苦笑着解释:“这两天着急,没顾上吃药,我马上就去找宋大夫开药吃还不行吗?”
“那您现在就去。”明月催他。
郭校长推脱,“你渴不渴,我喂你喝点水……”
“您——现在——就去!”明月瞪着眼睛把话说完,正要试着起身,却看到病房门口,忽然多出来几个小脑袋。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八个……
明月呆住。
那不是……
不是……
郭校长纳闷转身,循着她的视线朝门口一看,顿时面色剧变。
“你们——咋偷跑来了!”
第85章 老师,我们喜欢你
何止八个。
整个高岗小学的娃娃们都来了。
他们看起来狼狈而又憔悴,头发蓬乱,嘴唇干涸开裂,衣裳、鞋上黏满泥土,草屑,他们像平常排队一样自觉站成两排,狭窄的病房因此显得满当当的。宋铁刚鹤立鸡群,扯着宋伟伟低声埋怨着什么,花妞儿回过头,冲着宋铁刚嘘了一声,宋铁刚涨红脸,朝病床上的明月望了望,低下头去。
郭校长就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么顺都顺不下去。越想越后怕,他不禁手指抖颤地指着娃娃们,哑声训斥道:“你们咋来了?宋伟伟,你是班长,咋还带头胡闹!还有你,宋小宝,宋梦凡,你们这些南岸的娃娃们,咋过的河!”
宋伟伟还没吱声,宋小宝抢着回答:“我们手拉手过的河,宋苗苗还掉水里了,现在的衣裳是借花妞儿的。”
啥,还有人掉河里了!
郭校长手心、背心开始出冷汗。
他走到宋苗苗面前,摸了一下外套里面的衣服,果然,还是湿漉漉的。
这一路上……
他心疼得不行,更怕得要命,正欲训斥几句,让他们晓得厉害。谁知宋伟伟却主动揽下罪责,大声回答说:“郭老师,你别怪他们,是我挑的头,想来看明老师。”
说完,宋伟伟用力扯了一下身旁的宋铁刚,提醒说:“该你了!”
宋铁刚低着头不动,四周的同学纷纷说他,他咬着嘴唇,黑脸瞬间胀成紫茄子色,他被旁边的同学推上前,站在距离明月很近的地方,勾着头,用不大自然的声音,对明月说:“对不起,明老师,我错了。”
明月没有说话。
宋伟伟以为明月没有听见,于是再次提醒宋铁刚,“你大声点,老师没听见。”
宋铁刚回头看了看同学们,大家都用鼓励的目光望着他,他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病榻上苍白羸弱的明月,大声说道:“我错了,明老师。我不该故意气你,害你被蛇咬。”
明月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让宋铁刚感到心虚,惭愧。他蹭了蹭双脚,谁知大拇脚指却从破洞的运动鞋里钻了出来。
明月的目光向下,在他的脚上凝视停驻了许久,忽然,她用手盖住了眼睛。
宋铁刚吓呆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连回头向宋伟伟求援的勇气也没了。
他又惹明老师生气了!
可他啥也没做呀。
难道认错也不对吗?
郭老师说过,有错就改就是好孩子,他认错了呀,为啥明老师不理他,连看他一眼也嫌烦。
这时,花妞儿把背上用野花编结的花环卸下来,走上前,放在明月的枕边,小声,真诚地说:“明老师,我不怕你了,真的,我特别喜欢你,以后,我也喜欢你,你别生气了,我们都会做好学生。”
“这是我用野花编的花环,我奶说了,送给谁,谁就会有好运。”花妞儿说。
宋伟伟把随身带的小背篓放在花环旁边,“明老师,这是咱们山里最好吃的野生菌菇,我早晨刚采的。你做来吃吧,听说能补血。”
“明老师,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
“明老师……”
“老师,这是我爹过年走的时候偷偷塞给我的零花钱,你收下吧,买好吃的糖糕,镇里的糖糕可好吃了!就在春风商店的西边,一个卖早饭的老奶奶炸的,真的,可好吃了,咬一口,糖油就往下流……”宋小宝把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放在明月床头,又用手背擦了擦嘴边的口水。
每个孩子都给明月带了礼物。
从野花编结的美丽花环,到带着泥土芳香的野生菌菇,从自己私藏的糖果,到一张皱巴巴的充斥着霉味的五块钱。
每一样,看起来都微不足道,但是每一样,又都浸透了孩子们真诚的祝愿。
明月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她知好歹,懂得这些礼物的价值远远超出富翁的金山银山。
她何其有幸,能够在秦巴深山里遇见这样一群善良可爱的孩子们。
他们就像是一块块未经雕琢的水晶,通体透明,心也是毫无杂质,闪烁着璀璨夺目的光彩。
听着一声声童稚的祝福,看着一双双真诚的眼睛,她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她的手被谁握住,小小的,带着一丝草药的清香。
“明老师……你别哭。我们听话。”
明月猛吸口气,把面前小小的身影搂在怀里。她把脸压埋在女孩儿单薄的肩膀,任热烫的泪水奔涌而出。
“老师对不起……对不起你们……对不起……花妞儿,老师对你不好……对不起……”明月惭愧呜咽着道歉。
花妞儿没想到明月会主动向她道歉,尤其当她感觉到肩膀湿湿的,意识到她的明月老师哭了的时候,她顿时变得慌乱紧张起来。
“没……没有,明老师,你对我很好,对我们大家都好,你给我们做好吃的饭菜,你给我们讲的课,我们都觉得很有趣,同学们喜欢你,我也不怕你了,真的,关叔叔说了,你是天使,是最善良的天使。”花妞儿不知如何劝慰哭泣的明月,她无助的伸出双手,轻轻拍抚着明月的脊背。
“老师……”
“老师……”
孩子们都围了过来。
宋铁刚以为明月还在生他的气,于是,拉起明月的手,就朝自己的脸上打去。
“老师,你打吧,狠劲打,只要能让你解气!我喊一声疼,就是乌龟王八蛋!”宋铁刚说。
明月终于抬起头。
她眼眶红得如同高岗的红叶,大滴的泪珠涌出眼眶,犹如一颗颗晶莹的珍珠,扑簌簌落下。
她一把攥住宋铁刚的小手。
把他揽进怀里。
“老师错了,老师不该那么武断的评判你,宋铁刚,老师应该好好教你,教你如何去尊重别人……”明月惭愧不已。
起初,宋铁刚的身子硬得像铁,可他听了明月的倾诉后,那股子倔劲儿却慢慢开始消散,最后,他主动靠向明月,大声问道:“老师,那你还走吗?”
明月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不走了。”
“真的?”宋铁刚仰起头,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