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上海滩-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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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说吧。”秦定邦回头看了他一眼。
“三哥,我记得你有一本公共租界的地图册,叫……”詹四知说着,从兜里掏出了张小纸条,照着念道,“叫《上海市行号路图录》,是不?”
“嗯。”
“三哥能借我不?”詹四知面露期待。
“为什么?”秦定邦又转身望向窗外。
詹四知轻车熟路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三哥,这个月我要去采访,有这个地图,我找地方方便。”他工作的那家报社虽小,也总得发文章,版面上不能开天窗。
“有空到我这借,为什么不自己买一本?”秦定邦没回头。
“三哥别提了,我去买过了,但是没了。说是法租界的册子要开始上货了,可我要的是公共租界的啊。”詹四知显得很有些挠头。
秦定邦相信詹四知真去书店找了,但也能猜出他肯定只去了离詹家最近的那爿店面,其他家的有没有就不管了。
有时候也不知他到底是在耍小聪明,还是懒到一定程度反而显得呆。
不管怎么说,看来是用做正经事的。
“在我家了,是等我明天带过来你找我拿,还是一会儿随我到我家取?”
“三哥,还是早点好,但是我自己不好意思去。而且……”詹四知脸上堆起了褶子,很快皱成了颗核桃,“上次大水师傅给我们家做的饭,客人们赞不绝口。我爹说要去谢谢你们,可我一小字辈的,今天也没带礼品,要是遇到秦伯伯,多失礼啊。”
“我父亲去朋友家了。”
秦世雄今天一早就被伍泊舟叫去,他们老哥俩年龄大起来了,聚得就多起来。这次到这家聚,下次就到对方家里聚。
秦定邦拿起风衣,“跟我走吧,我今天忙完了。”
詹四知心下雀跃了起来。他特别喜欢看秦宅大门旁边那棵几十年的大樟树,壮实有力量,仿佛天塌了都有它先撑着。樟树旁边的玉兰花,开起来更是好看极了,满树雪白,遗世独立一般。要是再过段时间,秦家花园里的荷花也会开,那个荷塘他小时候去玩过,还脚滑掉下去一次,喝了好几口水,幸亏秦三哥眼明手快给他拎了出来。
他爸爸时不时跟他念叨,秦老爷子当年真会挑,买下了这么好的一片宅院。他们詹家,房子不小,院子却只能勉强停下那辆车,更别提花园了。
秦定邦和詹四知走进客厅后,发现今天家里有客人。
“阿姨们好!”詹四知先跟两位长辈见了个礼,他不认识伍兰舟,就一齐称呼了。
池沐芳正和伍兰舟在聊天。秦定邦能看出来母亲心情很舒畅。还有两个背对着他们的,有一个是秦安郡,闻声正把脸贴在沙发背上望向他和詹四知。
“伍阿姨好,”秦定邦跟伍兰舟问了好,“母亲,四知找我拿东西,我们先上楼了。”
“先别急着走,给你们介绍个人,”池沐芳脸带笑意,“这位,是梁小姐。”
另一个背对着他们的女子,缓缓站起身来——
“你们好。”
下午的阳光温暖炫目,从云彩后一股脑涌了出来,穿过客厅的落地窗,倾洒在梁琇的脸上,梁琇瞬时眯起眼睛,几不可察地躲了一下,之后转脸看向他们。
她今天穿了一身天青色的裙子,外面是一件蜜合的薄毛衣外套,之前那头长发一到南市就剪成齐耳短发,几个月过去,还是没能够得着肩。
“梁小姐,这是詹家小少爷,詹四知。”池沐芳介绍道。
“詹先生好。”
“这是我的三儿子,秦定邦。”
“秦先生好。”
“梁小姐好。”
秦定邦和客人寒暄完,正欲上楼,怎知詹四知却并没跟着他。他转头一看,这人嘴巴张了半天,伸着一个手指在耳边晃了好几下——
“梁琇!你是梁琇!”
梁琇愣住,不知道这位詹先生是怎么认识的自己。
“我也是燕大的啊,我是新闻系的。”
梁琇跟新闻系的都不认识,也压根没料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一个校友,只能再次点头致意。
“阿姨们不知道,梁琇是我们燕大校园里的风云人物,优秀得无以复加。”詹四知抬高了声音。
“詹先生谬赞。”梁琇有些尴尬。
怎知詹四知就像开了话匣子,“她是梁平芜教授的千金,梁平芜教授是我们燕大著名的学者,在美国和德国都留过学,我还去听过梁教授的演讲呢,真是醍醐灌顶。对了,梁琇还是大名鼎鼎的教育家梁壑青的侄女。梁琇,我说的对吧!”
詹四知显得兴奋又得意,仿佛让长辈们知道自己曾和如此优秀的女孩同校读书,与有荣焉。他眉眼飞扬,急切地想得到梁琇的回应。
这些事,梁琇自打从北平逃难出来,就再也没被人提起过。事实上,她自己,无论在北平,还是在上海,都不会主动提及。
但是今天,一屋子除了伍院长尚且算熟识些的,其他人全是初次见面。如此突如其来地,被一个知晓自己的陌生人,一股脑说了这么多足够算作私隐的家族事,她感到不适,甚至有被冒犯到。
所以,她只礼貌地微微抿了抿唇,并没有回詹四知的话。
秦定邦看了眼梁琇,拍了把詹四知的肩膀,往楼上指了一下。
詹四知这才意犹未尽地打断了话。
梁琇心里谢天谢地,这人可终于住嘴了。
于是,该上楼的上楼,该聊天的接着聊天。
梁琇见到秦定邦的第一眼,其实有一闪而过的熟悉感。但也就那么一闪念,并没放在心上。她温和地看向秦安郡,“恐怕我要看一下安郡小姐的课本,再确定怎么一个讲法。”
“我去给你拿!”秦安郡雀跃道。
自打第一眼看到梁琇,秦安郡就喜欢这个姐姐。
她看到梁小姐一见她就跟她笑,笑眼弯弯,里面盛满让她莫名心安的能量。所以她主动坐在了梁小姐身边。越听梁小姐说话,她就越觉得一定要让梁小姐做她的老师。她喜欢梁小姐说话声音清润,喜欢她不疾不徐的娓娓道来,喜欢那些话听起来好有见地、好有道理。
她甚至还想像梁小姐,哪怕一句话不说,也能散发出沉静的力量和光芒。
尤其刚才听到四知哥哥的话,天啊,梁小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那么多。
她一定要留住梁小姐!她要快点让梁小姐看到课本,不让她多等一刻。
自打受伤,秦安郡还从未这么急切地想要快些行动。
只有她知道课本放在哪,她撑起拐杖就往沙发外面蹦——双拐架着,用一只脚蹦。
然而动作太大,没蹦两下就失了平衡,一支拐杖在瓷砖上打起了滑,顺带着整个人也被拐杖扯开向前扑出去。
秦安郡大叫一声。
正在楼梯上的秦定邦闻声立即往下冲,但没几步就顿住了——
他看见那位梁小姐飞身而起,箭步跨到安郡身边,一把捞住妹妹的腰,让她用未受伤的脚站立住,伤脚因而借力向身侧微一扬,躲过了着地的力道。最后两个人都稳稳站住,顷刻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秦安郡吓得直接瘫倚到了梁琇的怀里。
梁琇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没事了。”
一场危机,无声化解。
“三哥,咱们过去看看吧。”詹四知有些没缓过神。
秦定邦又站在楼梯上往妹妹那边看了看,“不用,没事了。继续上楼吧。”
刚才的惊险秦定邦都收在眼里,他只觉得眉心一跳,这女子竟能在扶住妹妹的同时,用另一只手抓住差点被孩子甩出去的拐杖,“梁小姐在学校就会武么?”
“啥?会啥舞?”
“她有身手?”
“这我倒是不清楚,梁琇是我们的女生皇后,会啥都不奇怪。”詹四知回忆道。
“皇后?”
“其实是很无聊的说法,都是男生背后叫的。学校里才貌双全的女生,会被男生们在背后谈论。梁小姐样貌、家世、学识都很出众,自然是男生们关注的焦点。但是梁小姐心思都在学业上,她才不会管这些无聊的事。”詹四知好像还沉浸在回忆里。
“你也谈论过她?”
“谈论也没用,人家看不上我。好多人都追求过她,给她写诗、写信,梁小姐理都不理。我不是退学了嘛,之后的事就不知道了。”詹四知有点不好意思,“三哥你也知道,我当时从北平跑回来了。”
他摸了下鼻子,“其实主要是北平那鬼气候,哎呀真是……我流了好多次鼻血,从来也没经历过那么干燥的天气。成天口干舌燥,皴脸皱皮的……”说着,他又抬手摸了摸脸,“我怕出师未捷身先死,跟我爹说念不下去才逃回上海的。我爹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念得动,反正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秦定邦连头都懒得摇,加快了上楼的速度。
池沐芳坐在沙发上,好久才拢住了神。这些年家里出了太多事,她的神经没有哪刻不是紧绷的,刚才那一下,脑中的弦差点断掉。那一幕简直不敢回想,安郡的腿这小半年好不容易恢复到现在的程度,要是再杵到地上摔上一跤,这只脚真就彻底废掉了。那这孩子还有盼头么?
梁小姐真是安郡的贵人呐!
这么优秀的姑娘,她们夸她,她回应得谦恭有度,没有半分骄矜;一说到如何讲课,又头头是道,让人信服。自打坐下,就一直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哪成想,原来是这么好的家世里出来的大家闺秀。这样一想,这姑娘的品格风采,都可以解释了。
尤其当听到梁壑青三字的时候,池沐芳更是心生感佩,等世雄回来了,一定要跟他说,梁壑青梁校长的侄女,要来教咱们安郡了。
结果刚这一下,她被吓得彻底懵住,好多要说的话,都被惊飞了。
最后,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话——“梁小姐,你一定要过来,我们安郡,只能你来教。”
第9章 安郡的贵人
梁琇研究了下秦安郡的课本。
国语,作文,算术,历史,地理这些,属于偏系统的,是最怕丢功课之后接不上的。图画、音乐、童训,池沐芳就管了。只有体育是没办法了,只能好了以后再回学校接着上。
梁琇又具体分析了一下她可以教的这几科,算术除外,其他的其实都可以揉到一起。这样看来,看似很多门,其实总共就两门——算术课和国语课。作文、历史、地理都可以成为国语课的内容,一道讲给秦安郡听。
她估算了一下,一周来秦家两次,就足够了。
其实,秦家在报酬上不会亏待她,如果她自己多安排些课次,还可以多不少收入。但是那样她就没时间去难童院了,那里还有几十个小家伙,总在盼着能看到他们的梁老师。
梁琇想把课讲得有趣些,多少是带了些对秦安郡的疼惜。去秦家前,伍兰舟跟她提到了孩子伤得重,但是第一眼看见时,她还是被惊到了。
唉……
小女孩水灵灵的,整齐的前刘海,一丝不乱的童花头,穿着一身得体的月白连身裙,衣领和袖口,滚着深蓝色的边,一副小学生准备见老师的形容。自打见了她就对她恭敬有礼,被她救了之后,又更多了信赖和亲近。
就是这个脚踝,这得是怎么一个关车门法,才能给毁成这样。
她把课讲得有意思些,也许会让小女孩把总是放在在脚上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吧。
所以,梁琇给秦安郡讲课的时候,完全不拘泥于课本。说实在的,小学这点内容,要是让她照着书讲,两三天就全给念完了。但那又能学到点什么呢?
她花了心思去给秦安郡准备,几门课之间融会贯通。除了实用和趣味,她自己扎实的储备,中国的、西方的,还能给课程增加不少广度和深度。所以秦安郡听梁琇讲课,仿佛是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铺展开一副长长的卷轴,里面有历史,有地理,有自然,有中国,有外国,都是用优美的语言写就的,时不时还有对应的英文说法。
其实秦家二楼有几间屋还空着,非常适合当教室。但是考虑到秦安郡活动还不是太方便,所以“教室”就安排在了秦家客厅,这样免去了她爬楼梯。秦家的家仆给搬了张大桌子,两张大椅子,离窗也不远,又不晒又亮堂,还能看到秦家的花园。
秦安郡以前觉得教会小学里的老师们教得就挺好。在家这段时间,原本她生怕被同学们落下去。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想再回学校了,她想天天听梁小姐给她讲世间万象。
而且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不光不会被同学们落下,甚至比他们知道的反倒多了起来。前两天小同学彭诗章又给她打电话,秦安郡在电话里把梁小姐讲的内容说给彭诗章听,电话那边一个都没听过!放下电话,秦安郡不禁得意起来,连跟秦则新说话,都和颜悦色了好几分。
几节课下来,秦安郡已经被彻底征服。
秦则新本来要么跟爷爷秦世雄在二楼书房,要么跟奶奶池沐芳在一楼客厅,天天捣鼓自己的那些宝贝玩具。玩具里车船枪炮的,应有尽有,都是爷爷、叔叔,还有其他来做客的长辈们送的。尤其祁延龄叔叔送的带着铁轨的小火车模型,正是他的心头好,拆了装装了拆也不嫌烦,成天推着跑,玩得不亦乐乎。
结果梁小姐来上的第一节课里,本来秦则新正在不远处把倒出来的玩具重新摆回盒子,听着听着就被吸引住了。
后来,他干脆去找了把大椅子,费了好大劲推到他姑姑秦安郡身旁,然后爬上去正襟端坐着,眨着眼睛也跟着听了起来。
小家伙怕姑姑赶自己走,一言也不敢发,听得入迷时,会双肘够着桌边擎着脸,呵呵地笑起来。一看姑姑瞪自己,又会赶紧捂住嘴。
池沐芳有时候会看书看报纸,有时候喝点茶。她不爱跟别人家的太太们打麻将,逛百货,她更爱静,坐在客厅里看园子的四季,也不会觉得无趣。
梁小姐来上课时,她时不时也有一耳没一耳地听几句,但是并不打扰。她更爱看两个孩子在梁小姐身边的样子。
有几次秦世雄从二楼书房下来,俩孩子时而凝神谛听,时而开怀大笑。自己的妻子端着茶杯看着听课正起劲的小姑侄俩,一脸慈爱。
他已经很久没在家里看到这样的景象了。
是梁小姐来了以后,才有的。
如果不是池沐芳那日跟他说,梁小姐是梁壑青的侄女,他根本不会去关注一个家庭教师。
但是梁壑青的家人就不一样了。
梁壑青是当年闻名湖湘的女教育家,早年参加过同盟会,后来在湖南办女子学校,招了很多女学生。有些家境不好的,也收留,可以说是毁家兴学,学校先后出来过一批了不起的女子。
然而当地士绅看不惯。女子不在家相夫教子却抛头露面,甚至出去闹革命,长此以往那还得了。梁校长渐渐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最终被民团诱杀,学校随之解散。但是梁校长却一直被当地老百姓感念至今。
秦世雄已经从湖南出来很久了,他的二弟秦渡还留在湖南老家。秦世雄发达以后,出资帮助秦渡在当地办了家钨矿开采场,多年前便颇具规模,比起幼时吃不上饭的光景,生活已经是当年想都不敢想的了。上海沦陷以前,秦渡还经常来沪看大哥。沦陷后,到处打仗,兄弟俩已经有几年没见面了。
梁校长的事迹,就是秦渡有一次来上海,讲述家乡事时,说给哥哥听的。秦世雄觉得这是位了不起的女杰,池沐芳更对这样的巾帼英雄敬仰得不得了。没想到竟能有这样的机缘,秦家人能得梁校长后人的教诲,真不能不说,是一份让他们心生荣耀的幸事了。
秦则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