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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记丁玲-第6章

小说: 记丁玲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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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点路算什么?我正想走路,这点路并不算远!”    
    “真不算什么吗?”    
    “我全不觉得远。”    
    她原来就正等着那么一句话,她说:    
    “那么,我就同你一起进城去。”    
    这自然得有一会儿争持,因为照实说来这条路并不很近。若当天便得来回,则更不像是一个女孩子所能办到的。那一个还待在天气以及另外什么意义上找寻不能两人下山的理由,只须另一个把眼瞪瞪,头略偏,做出一个女人惯常用来慑服男子的动作,于是不得不变更了原来计划,只好两人一起装成散步的样子,向北京城走去了。    
    这自然算得是一个极长的散步,很需要一分气力同时间,下山后须绕过玉泉山长长的围墙,经过青龙桥,又沿着颐和园后面一带长长的围墙画了半个圈儿,绕到挂甲屯、海甸,进西直门……不过海军学生对于这点路程似乎并不觉得难堪,有了一个同伴后,自然更从容多了。两人下山虽为的是筹措伙食,却常常走到半路忘了这件事情,因为关心泉水同天上白云,在路上一坐也就常常是三点两点。有次黄昏上山,因为眷恋天上新月的美丽,两人竟在玉泉山小河边坐到半夜。    
    有时海军学生实在不能进城,则丁玲女士一人用散步方法,从山上荡进北京,到城中时找寻朋友,时间晚了一点,就住在曹女士的住处。借得了钱,因为舍不得坐车,则仍然徒行回山。回到住处,在山上的那一个自然是睡的不很安神的,从城中上山的一个则为三十里一段路途也折磨坏了,可是一见面,一切疲劳同牵挂皆去掉了。在城中的便听在山上的那个诉说一晚所领略的境界,在城中的一个又告给在山上的一切城中事情。什么刊物登了什么人的诗,什么杂志见到什么人的小说,市场小书摊上出了几本新书,书叫什么名字,印什么封面,有谁作序,皆尽所知道的说去。或者同时还带了几封从城中友人住处转来的信件,或者还带回了一些新出书报,两人一面着忙撕去那书卷的封皮,一面便微笑大笑。有时坐车回来,则一定还买一口袋白米、一点荤菜、一点海军学生所欢喜的甜点心、一把花。海军学生一面提水烧煤,准备晚饭,一面听城中路上一切新闻,事作得正好,忽然一晃不见了,各处找寻皆不见了,过一回,才知道原来他为了去买点点酸醋,已从碧云寺街口跑回来了。    
    两人绝了粮,又恰恰不便进城,就过我住处,同我吃慈幼院大厨房的粗馒头,次数似乎也很多很多。


第三部分 记丁玲第11节 在幻想中夭折

    照情形说来,两人虽然在山上,除了间或有什么朋友上山来看他们住一晚两晚,其余就并无多少应酬,故虽自己每日得提水烧饭,日子积累下来,两人空闲光阴可仍然太多了。那时节,除了玩以外,自然就只有把几本小说反反复复的看一个办法消磨时间了。长时间的闲暇与反复阅看几本有用的书,皆非常影响于丁玲女士此后的写作。闲暇孕育了她创作的种子,所看的书又影响了她文字的风格。她似乎明白她自己将来的责任,现在应当怎么办,就更相宜一些,她便选定这份生活,把每个日子十分从容的过下去。她年龄并不很大,到下年方满二十岁,身体与心灵皆在成长,她的生活恰恰给了这两方面的机会,小家庭虽常常那么穷,却是这个女作家最好的温室。    
    海军学生上半年的《民众文艺》既停刊了,我们所写的小说虽各处还不至于完全碰壁,但所得的报酬太少,所呕的气却又太多了。我们怎么办?我们并不需要出名,也并不希望发财,我们意思只是能有机会让我们把日子过得下去,把竭尽自己能力写成的作品,编辑看来以为用得着的,把它登载出来就得了。我们只盼望公平一些。我们的盼望那么简单,当时却寻不出那么一个公平的编辑。由于成见同其他原因,我们写成的小说,自然总得经过若干波折方有结果的。总得找出一个办法,方有希望不至于为一时不良风气习惯所糟蹋。因此怎样来办一个刊物,是我们常常皆打算到的事情。我们做梦也只想有那么一个刊物,由自己编排,自己校对,且自己发行,寄到中国内地各处地方各个读者手中去。我们只希望各人自己拿出一部分钱来,做这费力而不讨好的事情。但一个刊物最需要的就是金钱,我们当时最缺少的也正是金钱。我们的刊物于是便在幻想中产生,又复在幻想中夭折了。    
    当我同那海军学生在桌旁计算用费草拟出版计划时,我们照例总以为这刊物得三人才能办得下去。把她算成一个角色,且必需三人才有趣味。她见我们提到她所负的责任时,必说:    
    “先生们,别把我拉进去,我不作文章。你们要我来,我就当校对,因为可以占先看你们写出的文章。”    
    “没有你我们办不下去!”    
    “有了我就办得下去吗?我又不会写什么,派我充一角色有什么用处?”    
    “把你写情书的那枝笔来写……”海军学生说时笑嘻嘻的,说过后便望我做鬼脸。    
    “得了得了,频,你为什么造谣言?我跟你写过情书吗?不能胡说八道,这一行你们男人才是高手!”    
    那海军学生说:“你并不写给我什么信,但我看你那样子,是个会写情书的人,不相信只要我们一离开就可明白了。”    
    “你自己不害羞,我为你害羞,你们刊物我不管!”    
    说是那么说,但另一时眼看到海军学生有文章被别处退回时,她会不让一人知道悄悄的重新来草拟出个刊物的计划,事先并海军学生也不知道,俟我到他们住处时,就交给我看,且笑着低声问我们,是不是可以从此着手。到那时节她的口气也改变了些,她会说:“文章我不会作,作了你们能高兴改改,那我就一定作。”在那计划上她必定还写上担任校对,担任发行,出版所需一切费用,则担任写信回湖南去请那小学校长筹措。    
    但自办刊物的用意,在我们只是想把写成的文章直接交给读者,至于她,却不过因为见到我们所受的苛刻与冷淡,有所不平方来筹划这件事情。这种计划通过后,家中一方面似乎也很汇了几次特别款项来,款寄到时或者正是需要钱的时节,或又发生了别的事情,对于刊物不能即刻着手,这些钱自然也就被一对青年夫妇花到其他方面去了。    
    当她说把文章写成请求修改时,海军学生毫不推辞也毫不谦逊,以为“当然得改”。可是,到后来两人皆在上海靠写作为生时,我所知道的,则是那海军学生的小说,在发表以前,常常需那个女作家修正。在文字方面还并没有显出这个作家的天才时,在批判上却先证明了她某种惊人的长处,业已超过了两个男子。什么作品很好,好处在某一点上,好中小小疏忽处又在某章某段,由她口中说出皆似乎比我们说的中肯。我们既然正在写作,对于一切作品皆极容易堕入偏见里去,对于本国的作品,容易从人的生熟爱憎上决定好恶,对于国外作品的标准,也容易以作风与译者的爱憎决定好恶。故难得其平,也实为事所当然。丁玲女士则因为同人相熟较少,自己又不写作,并且女人通性每一篇文章总那么细心的看了又看,所看的书又那么纯,因此对于好坏批评,比起两个男子来实在公正一些。不拘什么成篇成本的小说,给她看过以后,请她说出点意见时,这意见必非常正确,决不含糊。这也就正是一个作家当他执笔以前所必需的一分长处,需要这分长处,能明白一个作品成立的原因,能明白文字的轻重,且能明白其他事情,就为了从别人作品方面知识的宽博,等到自己下笔时也稳重多了。    
    她一面因为身体与性格,皆宜于静,而情感则如火如荼,无可制止,混合两面的矛盾,表现于文字时,就常常见得亲切而温柔。她还不着手写她的《在黑暗中》时,的的确确就以长于写信著闻友朋间。她并无其他情人,故无所谓情书。她善写平常问讯起居报告琐事的信,同样一句话,别人写来平平常常,由她写来似乎就动人些,得体些。同样一件事,一个意见,别人写来也许极其费事,极易含混,她可有本事把那事情意见弄得十分明白,十分亲切。    
    她并没有某种女子长于应酬的天才,可说不善交际。她不会同生人谈话,在熟人面前无所拘束时,则谈锋十分朗畅。她的谈话同写信一样,要说什么话时,就说出来,所说的多些时,不使人觉得烦琐,所说的极少时,也使人领会得出那个意思。    
    在做人方面,她却不大像个女人,没有年青女人的做作,也缺少年青女人的风情。她同人熟时,常常会使那相熟的人忘了她是一个女子,她自己仿佛也就愿意这样。她需要人家待她如待一个男子,她明白两个男子相处的种种方便处,故她希望在朋友方面,全把她自己女性气氛收拾起来。    
    在香山那一阵,两个年青伴侣的生活,有些方面恰比《儒林外史》上的杜家夫妇还潇洒些。天落过了雨,想起卧佛寺后面泉水那时节一定很好,就饭也不吃跑去看一会子泉水。听我说看晚霞应到小团城较好,于是一吃过饭,天空中有霞时,就来回走四里路看晚霞。大家谈到天快亮时流星特别可观,两人也常常半夜里爬起,各披了衣走到院中枣树下去看流星。    
    还有一次两人上城去借钱,得钱时将近黄昏方能出城,因为月色很好,便沿了西郊大道走去。过了青龙桥后,其中一个忽然想起圆明园的残废宫殿,这时节一定非常可观,一个人说及时,另一个就提议返回去看看。两人到后当真便走到圆明园废基里,各处乱跑,也不管蛇蝎狐鬼,也不问时间早迟,一直走到圆中西洋楼颓墙乱瓦间,坐了约莫半个更次,方选路回山。    
    又另外有一次这两个年青人因在玉泉背后玩,傍晚时,想从小路回山,不知如何两人皆走到软泥田里去了,转动之间只觉得脚往下陷,一时不能脱离,两人便站在那泥田中看了两点多钟蓝空里的星子,幸亏后来有个赶驴的人过身,方把他们援引出险。虽那么吃了大亏,第二天两人却说当时露重薄寒,在泥田中星光下听远处狗声,情境极美,且以为平生所看到的好星月,只有这晚上那么一次。    
    总之他们把生活看得比世人似乎不同些,贫穷并不妨碍到他们的生活。他们从不辜负他们的兴味与愿望。他们认为兴之所至,皆值得一作。他们一切皆得“尽兴”。这种性情对于两个年青人有了很多好处,养成此后各处旅行的习惯。身体旅行到过许多新鲜地方,感情也仿佛旅行似的到过许多新鲜地方。但在当时则见得有了一点坏处,就是几个熟人,各在俗累世故中过日子惯了的熟人,对于他们的性情散漫不检处无法理解,对于他们的性格美丽放光处无法认识,慢慢的皆疏远了。这种疏远影响于海军学生方面较多,虽正仿佛由于自愿疏远,但海军学生则仍然有些寂寞。    
    海军学生得到一个女人,却失去一群朋友。到后来,所有新熟的朋友皆因丁玲而较亲密,海军学生的老友,则来往皆完全断绝了。


第三部分 记丁玲第12节 在爱情中目眩神迷

    丁玲女士也明白这件事,觉得有些难受处。这不止是那时几个人的友谊如此,便是此后两人皆在上海堂房子小亭子间住下,写小说过日子时,还依然有这些不舒服感觉,发生于作品取舍间。熟人皆感觉到丁玲可爱,却不很对海军学生发生兴味。杂志上要文章时,常有人问丁玲要,却不向海军学生要。两人共同把文章寄到某处时,有时海军学生的便被单独退还。两人共同把文稿版权售给某书店时,署海军学生的名不成,署丁玲的名却又毫无困难的出版了。这类不愉快的事情,与其谓为发生于编辑者感情间,勿宁谓为发生于商人利益间。她明白这件事,她一提到就十分生气。这些编辑其所以如此,就只为得她是个女人!就为了这些原因,这个人把许多本来可以写成的故事,半途中皆搁笔不再写下去了。据我所知,若果没有这些原因,在一九二七到一九三零之间,她的作品在数量方面,应当超过目前所有作品一倍。某月报有一次退过海军学生的稿件两次,同时无形中也就毁去丁玲女士两篇约近万字的作品。但这件事当时似乎并无什么人知道,海军学生且似乎还不如我知道得清楚,就因为有次卖书以及寄几个短稿给别处,得到代表商人利益的编辑者回信时,我们深恐海军学生难堪,竟不曾同海军学生提及。这应当是较后的事情了,我想等到写及那一章时再可以写到一些。    
    为时较后社会对于海军学生的冷淡,也许因为作品文字方面海军学生实在有些不如丁玲女士处。至于当两人住西山时,朋友对于两人的爱憎,则似乎有些不可解处。据我看来也以为海军学生的热情,虽培养了她的创作的种子,海军学生的生活,又给了她后来创作的方便,但假若这女孩子若不是同海军学生共同生活,也许她的成就还会更伟大一些!由于海军学生褊持的热情,拘束了她向这个世界作更宽广的认识,由于海军学生所读的书籍以及那分生活观念,皆限制了她对于学问方面的博涉深入,由于海军学生没有多少朋友,把她在朋友过从方面所能得到的种种益处也牺牲了。这一面成就了她的长处,也同时成就了她的弱点。当她习惯于海军学生的爱情时,她就已经成为一个不能习惯旁的有益于彼的生活,故海军学生此后的死去,由我看来,她的悲剧不是同伴的死亡的悲惨,却实在是这个同伴死亡后,她不知如何去独立生活。这是一个已习惯于这种男性褊持专制热情的女子,一切兴味与观念皆被那男子在一份长长的共同生活岁月里所征服了,此后谁去那么哄她、侍候她,或生了点小气的时节又去打她?她需要这些,一件皆不能缺少,但她还可以向什么地方去找寻这些?她固然可以去革命,去到另一份更伟大些的生活里找寻生活,但一个革命人物,就能够不需要感情所习惯的环境吗?别人如何我不清楚,就丁玲看来,她的感情生活是需要在熟习环境中休息,方能把生命发展得完美无疵的。海军学生一死,她便不能再过一天稍好的日子了。    
    两人在香山住下时,虽说那么同在贫穷里支持,有时也正同别的年青伴侣一样,互相爱悦之际,由于爱情,间或得成为冤家对头,有口的不知接吻,却来发誓赌咒,有眼睛的则只知流泪的。设或两人为了一点小事争吵了几句,其中一个负气跑到我住处来了,或进了城,另一个又跑到我住处来告我时,我总就觉得从生理方面的特长,她征服了海军学生,从另一方面弱点,则海军学生处处正在征服这个女子。    
    她虽常在爱情中目眩神迷,却仍然缺少了些东西。她感情中要一个同伴,来与她享受目前,计划未来,温习过去。海军学生则似乎特别开心目前,对于未来不能有所打算,对于过去毫无兴味可言。因为在那时节,她虽然同这个海军学生住在一处,海军学生能供给她的只是一个年青人的身体,却不能在此外还给她什么好处。为了发散这两方面的感情,她对于一个能够同她温习过去商量未来的朋友,自然似乎就觉得待遇应当温柔些、亲切些。    
    这仿佛极不利于海军学生,有些时节因这些事情刺激了海军学生,海军学生皱了眉毛装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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