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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走向混沌 作者:从维熙-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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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在劳改队的位置,我比那些光着身子挖沟的“内矛”还要低下,还有什么必要让那
裤缝磨裆?达尔文早有名言喻世:“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出污泥而不染”,在这块被
炎热烧焦了的大盐碱滩上,还有什么实际价值?!
    脱去了那块磨裆的布片,我当真感到免去宫刑之苦了。虽然这一切并非我的自愿,但是
生存下来就是胜利——生活正在驱使我这么表演。
    “怎么样?痛快点儿了吧!”姓刘的头人对我说,“记住,上什么山,唱什么歌。在囚
笼里多一份清高,就多受一份罪。”
    “瞧!秀才的屁股比咱们的白,像白粉团!”
    “白和黑卖一个价。”
    “要是个妞儿的屁股就好了,可惜他也是带棒儿的!”
    ……
    同组的成员,嬉笑了一阵,便不再闹了。因为拿我开心,也只能有片刻的精神转移。当
他们浑身上下成了汗人以后,便骂起天上那轮火球来了。
    由于气候反常,“头人”规定轮流跳上沟渠,喘几口气以防中暑。轮到我上沟休息时,
我索性赤裸到底——这儿没有女人,没有可以忌讳的目光。大家轮流休息的地方,是世人难
以想象的地方。几十年前,这片只长茂密芦苇的荒芜土地,因为靠近大海,原本是海盗出没
和藏身的地方。有一个同类,在离我们挖沟不远的斜坡上,发现一口昔日埋过死人的空棺
材,死人早已被野狗或野狸子叼走,那口空空的棺木,又埋在不见阳光的阴坡,于是我们便
分头到里边去躲避炎阳。好在里边已经打扫干净,我用滴水的短裤擦了擦全身的汗,毫不犹
豫地钻了进去。
    我是人?
    我是鬼?
    还是非人非鬼?
    当时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首先想到的是活下去。灵肉之裸,也是源于这个生活理
念。

第10节 生命档案中的“马拉松”之役
        在与牛为伍的日子里买下的那辆破飞鸽牌自行车,在1969年对我起了磨练意志的非凡
作用。下地劳动时骑着它,节约路耗只是它微不足道的作用之一;之二,我把积存起来的公
休日,一次性地用作回京探家。我舍弃坐火车而用自行车进行长途远征。当时,文革的血腥
气氛,已经稍稍淡化了一些。家居北京的“二劳改”,经过批准可以回家探视了。本来坐火
车回京的车票,我还买得起,但是生活昭示我,未来的驿路还看不见尽头——为了正视现
实,我觉得需要强化自己的意志,因而决定以自行车轮子代替火车轮子。
    从茶淀到北京的路程,大约有二百多华里。夏日炎阳似火,坐在树荫下还要冒汗,何况
是这么遥远的行程,其苦累是可想而知的。昔日与我在桃园一起劳动过的赵鹏飞,与我在北
京的住家离得不算大远。因此,他在那年的夏秋两季,成了与我一起进行“马拉松”长征的
伙伴。我们穿过西区荒芜的大芦苇荡,越过波涛滚滚的金钟河小桥,就算是进入了自由世
界。
    那是一番别有滋味的长征。自行车先是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在田间穿来穿去。要骑上
几十里土路,才能从杨村拐上洋灰马路。由于汗流不止,我们索性把上衣脱下来,夹在自行
车的后座上。反正在公路上骑车,谁也不认识谁,身份已然是等外公民了,知识分子的面子
便也不复存在。在地图上,茶淀与北京的距离,不过有小虫子那么长;可是自行车一圈一圈
地转起来时,不知要转上几十万圈,才能到达北京。
    为了止渴,还要一路买西瓜吃。好在沿着公路摆瓜摊的不少,借着吃西瓜的时候,在树
荫下喘喘气。记得第一次我骑车回北京时,早上5点天刚微亮,就骑车上路了,直到晚上9
点——北京街头已然一片灯火时,才骑到了吉祥胡同口。由于腿部的超常运动,膝关节神经
失灵,我到了家门口下车时,一下子摔倒在院子门口。好在门口没有人,我独自拍了拍裤子
上的土,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才搬着自行车走进大杂院。
    为了这件事,我母亲曾经流过眼泪。她听我说是骑着车回来的,已然在感情上承受不
了,因为她坐着火车去茶淀探视过我,那火车轮子还要转上半天呢,我拿一辆破自行车与火
车竞赛,不是找死吗?!特别是她见到我的膝盖摔得血迹斑斑后,眼泪立刻顺着面颊淌了下
来:
    “你可再不能骑车回来了?你答应我!”
    “行,我听妈的话。”
    她看出我在应付她,便加重了语气对我说道:“再穷,咱们可以卖桌子椅子,你也给我
坐火车回来。”
    儿子蹲在地上,给我往膝盖上涂抹着红药水,也对我说:“爸,奶奶的话说得对,看您
这膝盖摔成了这个样儿,要是摔坏了骨头,可是一辈子的事。”
    儿子当年12岁,已懂得人世间的酸甜苦辣了。我与他母亲划右时,他还不足1岁——
12个年头过去了,他的父亲依然是个劳改队里的虫儿。他在给我涂药时,两只眼睛凝望着
我,我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因为他的目光中多了忧郁,少了幼年时的童真。我的膝盖当真
跌得不轻,但是当我在院子里走路的时候,我仍然装出正常人的架式。我不愿意让同院的人
(这个院子里的人与原来的院子的邻居,有着很多不同),觉察出来我有腿伤;我更不愿意
我母亲和儿子,觉得我必须坐火车回去。
    应该说,那是一次自讨苦吃的“马拉松”。但是经受过第一次磨练,就不怕第二次长途
远征了。记得,到了深秋的时候,我再一次骑车回京。本来,我没有顺路到天津转个弯子的
设想。当自行车到了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突然对同行的赵鹏飞说:
    “你先走吧。我想到天津去看一个人。”
    他说:“你算了吧,从天津再到北京,能把你累死。”
    “累死一个,少一个阶级敌人,我必须去。”
    “看谁?”
    我开心他说:“一个老情人。”
    他无可奈何地独自走了。我掉转车头,奔了天津。我之所以突然萌发了去天津一趟的念
头,全然是被秋天萧萧的落叶所诱发。在前文提到,我在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的梦幻时分,
曾给我的文学导师孙犁写过一封无地址的信,在骑车回京的路上看见漫天飞舞的落叶,我忽
然又想起了孙犁。岁月逝水东流,也不知这位文学前辈身体怎么样了?何不借此时机,绕道
天津去看望一下这位老人呢?!此意念一旦盘桓于心,就立刻抹不掉了,我就是这么直奔天
津而去的。说实在话,我在当时没有任何求助于长者孙犁的念头——中国都到了这个份上,
怕是连他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丝毫没有自我方面的考虑,一言以蔽之,只是为
了看看我敬重的文学前辈。
    可是当我到了天津之后,才想起不知道他是不是还住在《天津日报》的宿舍楼内,自己
全凭着一时的孟浪,便有了骑车闯天津之举。我本想到报社去问问孙犁的住址,车子己然骑
到报社门口了,内心却打起鼓来——悬挂在门口的“文革”大标语,使我望而却步。人家要
问我的工作单位,我该如何回答?茶淀是个出了名的大劳改农场,天津人几乎无人不知,我
这不是自找没趣吗!
    我恋恋不舍地围着孙犁住的宅院转了几圈,最后的结果是掉转车把奔向北京。一来一回
等于多绕出去五六十里路程,到北京时已然是深夜11点多钟了。受到母亲和儿子的盘诘,
自然是意料之中的事儿。但是我从没后悔过这次徒劳的远行,因为此行至少证明我的梦幻虽
然早已破灭;但是严酷的生活,却还没能杀死我燃烧于内心的激情。对于一个人来说,这或
许是最珍贵的。如果一个人完全死了感情的火焰,只留下一个人的外壳,那就无异于行尸走
肉了,不是吗?!
    记得,时间到了1988年的冬天,我陪老作家康濯同志去看望孙犁同志时,我曾向长者
孙犁提及这一段往事。孙犁同志听罢大笑不止,他说:“你应该勇敢地走进来,那时候我也
是被冲击的对象。我不但不会嫌弃你,还要与你一块喝稀粥吃烧饼——就像今天吃的一
样。”
    但是当时我确实没勇气进孙犁同志的家,出于政治道德和对长者的爱戴,我还是割舍了
对这位前辈的思念之情——这是我“马拉松”档案中一次特殊的记录。我很看重这份记录,
因为我是个人,不是个没有灵魂的躯体;我敬重真正的作家,我鄙薄在作家的桂冠之下“光
着屁股的皇帝”。
    公元1969年,是我难忘的一年。在这一年里,我不仅仅留下了裸体干活的历史,也有
了磨练自己的意志的“马拉松记录”。劳改的路还看不见尽头,要活下去我必须坚强。

第11节 “一号战备令”与一个猪圈
        绕道天津回京探亲,是我在茶淀劳改农场期间,与母亲和儿子的最后一次团聚。不久,
林彪的“一号战备令”下达,我们这些不安定因素,虽然已远离皇城,但还嫌距离京城太
近,便又一次大迁移。反正我们的身价轻如蒲公英,任形势的季候风吹来吹去,飞到哪儿,
哪儿便是新窝。
    农场开始了大清理,大疏散,大转移。昔日曾相聚于团河的同类们,开始了各式各样的
移位。就在我最后一次骑车回京的10月,我同类中的许多人,已开始各奔各巢。有乡的还
乡,无乡可归的回原籍所在的劳改单位。一时之间,大有树未倒,猴狲也散的趋势。其间,
我在前文提到的友人——逃号张志华、陈邦昭等十几个人,被移交到福建劳改单位;“地理
仙”曹克强、画家朱为民、教师陈端昭等二十几个同类,去了河北沙河劳改农场;杨路、李
泰伦、水绍寒……去了贵州和四川(为了节约篇幅,不再一一列举)。
    对于一些无地收容的右派,除了极少数茶淀急需的人才,不更改身份留场使用(如精通
外语的刘祖慰、刘乃元和数学较好的毛振甫留在该地中学教书)以外,其他老右和相当数量
的刑事犯,一律发配到“三线”山西。因为怕有人逃跑,农场停止了放假,一时间谣言风
起,这是我来农场后最为混乱的一段岁月。不过乱也乱出来一个喜信,听说女队里的成员,
只要是结了婚的,一律跟着男人走。
    首先给我送来消息的是同类阮祖铨,他说他是听他们白指导员说的。白一直对老右们不
错,所以阮一得到这个与我有关系的消息,立刻就到我的监号来告诉我。我不太相信这个传
闻,因为就在阮祖铨传递消息之前,我与“罗锅”翟队长在地头上有过一次对话。当时,我
们正从稻田里往外运收割完了的稻子,在装稻车旁我遇见了他。
    “队长,听说我们要去山西了,她们女队是去还是留?”我是小心翼翼地提出这个问题
的。
    他乜斜了我一眼,问我说:“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立刻后悔不该询问他,他是一个最仇视知识的人,“高尔基”与“低尔基”,就出自
于他之口,但是出于对命运的关注,我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明知是钉子,还往钉子上撞。
    “我问你话呐!是谁告诉你的?”
    “场里的人都这么说……”
    他猛然打断我的话:“你必须交代出那个造谣的人来,不然的话,就是你造的谣!”
    我的天!一句心里话反而惹出祸事来了。当天晚上,小组召开追谣会,翟队长亲临监舍
坐阵指挥。那是个十分有意思的会议,组里姓刘“头人”的开场白,是这么说的:
    “无风不起浪。我是这个组的组长,最近场里确实在疏散劳改成员,该进庙的进庙,该
进坟的进坟。关于双双劳改的成员,一块儿进坟还是进庙,这我说不清楚,但是大伙都这么
说。翟队长,这可真不是从维熙造的谣。您要是不信,您问问我们组所有的人,是不是都听
见了这个风声!”
    “是。”
    “我们都听见了。”
    “到底是从哪儿刮过来的风,我们也说不清楚。”
    ……
    会议开始就出现了这种局面,是我料想不到的。当然,就更出乎翟队长的意料之外。从
田间运稻子回来,已然是天色大黑,吃过晚饭全组成员,无一例外地都倒在了大炕上——从
田间往外背运稻子的活儿,累得人直不起腰来;加上一早就顶着星星出工,中午在地头上吃
的饭,全天没有一点休息时间。好容易刚刚像死狗一般躺在炕上,翟就走进我们的监舍来了
——这是会场出现反常的原因之一;之二,虽然同组的成员,在裸体大战的时候,拿我开心
取乐,但我与他们相处得并无芥蒂,大家分手在即,谁也不愿意当一个恶人;之三,“罗
锅”翟队长尽管风声鹤唳,因为工作能力很低,没有人把他真正放在眼里。
    会议如此开锣,使翟和我都陷入尴尬之中。我没有因此而产生丝毫的兴奋,我希望同组
的成员,对我胡乱地开上几炮,走走过场尽快结束会议也就完了。但是事与愿违,会场出现
了这种局面,等于把来追谣的翟队长,逼上了绝路。他是执行无产阶级专政的干部,说话错
也是对,这不是等于与专政叫板吗?他脸涨得紫红紫红,猛地从炕沿上站了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是不是要造无产阶级专政的反?”
    没有人应声。
    “我告诉你们,无产阶级的江山是铁打的,不怕你们兴风作浪!”
    还是没有人应声,人们把头低垂得挨近了胸脯。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文化大革命’取得伟大胜利的时候。你们这些地、富、反、
坏、右,还想变天!呸。”
    无声变有声了——有人打起了小呼噜。
    “罗锅”翟队长上去就是一拳,进入梦乡的人被打醒了。
    “都给我站起来!”
    十来个成员,从大炕上站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罗锅”翟队长口气缓和了一点儿,他在寻找着为自己下台
的台阶,“你们中的大多数是能辨别羊与狼的,可是也有睁眼瞎子,上了反革命右派的当,
听信反革命右派的谣言。我看出来,你们都有点儿累了,可是阶级斗争的弦子不能松。这么
办吧,你们今天先睡觉;但是从维熙不能睡,必须连夜写出检查来。散会!”
    莫名其妙的开会。
    莫名其妙的散会。
    同组的成员,都是“内部矛盾”,惟我一个老右是“敌我矛盾”,我不写谁写?好在对
我来说动动笔头子并不难,可是谣言从何而来,我当真无从下笔。“头人”见我为难,对我
说道:“你都是快要飞离这儿的鸟儿了,还怕他个屁。听我的,甭理他那一套!”
    我当真没有动笔,“罗锅”翟队长也没有追问——他的权力欲发挥完了,似乎就得到了
某种满足。不久,所谓的谣言再也不是谣言,没过上几天,“罗锅”翟队长骑着一辆自行车
来到工地,他把我从干活的稻田叫了出来。他不是来索要我的检查的,而是来证实谣言的:
    “你马上回队。”
    我说:“我平整田埂的铁锹,还在田里呢。”
    “我让别人给你带回去。”他说,“你回去把那间空下来的猪圈收拾一下,打扫干净以
后,再垫上一层新稻草。场里刚刚接到女队的电话,你的爱人今天要来咱们分场;不用说你
也已知道了,有家眷的和双劳改的——为了对你们施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明天晚上,一律去
往山西。”
    我忙推起路边的自行车。他又在身后喊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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