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世奇谭之五 橡皮脸女孩-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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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这个时候,黑蛋却一下子歪倒了下去。他像喝醉酒一样地眩晕,在助手们的搀扶中,晃动着失去平衡感的身体。
姐姐,靠在身后一堆木方的顶端。是她,挥出了最后一耳光。她的右臂,下垂,但和身体分开,似乎如果决斗没有结束她就随时准备发动新的攻击。弟弟偷偷靠近姐姐,他的身体就如他最难过时候的样子抽搐得一抖一抖的。他贴近姐姐的一侧拉住她的左手,感到姐姐的腿在微微颤抖。他们刚刚离开那个大门,姐姐就顺着木方滑了下来,坐在了地面潮湿的草丛中。黑蛋从大门里消失的时候,像乌鸦那样沙哑地叫了一声:
“明天……明天……我哥会找你的……一定会找你的……”他的眼睛里泪光荧荧。
姐姐在地下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太阳从河堤上的一排杨树后坠落,晚风娑娑地吹将起来。
此时有一个黑色的影子靠近了姐姐,他的浑身上下都是黑的,眼睛和牙齿却发着白光。他走路无声无息,身体轻若微风。姐姐丝毫不害怕,弟弟也便只是惊讶地看着他。这个黑人一般的影子,和弟弟一道,将姐姐搀扶出去。他还用粗糙的木炭条一般的手指头梳理了一下姐姐凌乱的头发。他将他们送到木工厂的大门处向他们道别。然后像一块黑布一样飘到了一片残存的屋顶上。走到沿河街中段,弟弟扭头还似乎看见他站在屋顶上向他们挥着软弱纤长的手臂。
姐姐用那下午捡到的木材和菜帮子,在炉子上煮菜汤。
父亲那消瘦的身影沾染着一身的夜色,回来了。他问,酒打回来没有?姐姐摇摇头,照看着炉子。他中午,就压根儿没有给她五角钱让她晚饭前买回酒来。然而,他看到酒瓶,那里面的虚空,就像深渊一样使他绝望。他的脑子里淤塞着绝望感,已经无法把酒和给女儿钱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这个下巴像瓦片一样并长着几根花白弯曲胡须的,叫做父亲的东西,对于女儿的异样,女儿的烂嘴唇,火红如晚霞的脸庞,是视而不见的。他的眼中只有酒。他慌乱地摸着口袋,口袋一如酒瓶。还没到发工资,而他已经身无分文。
这个叫做父亲的东西,暴躁起来。“统统都是混蛋……”他跳过去掐住女儿的后脖子,将她的前额在墙上狠狠撞了几下。女儿像往常一样的听之任之,然而身体却很柔软,倒在了地上。他看到任何东西都很愤怒,他愤怒于酒瓶,因为它是空的,他将它摔在地下。他愤怒于炉子上的煮锅,因为它煮出的不是酒。他将它踢翻。他愤怒于儿子,因为他尖利的哭声让他更加心烦意乱。他上前踢了他一脚。然后他就像一只受伤的麋鹿,跌跌撞撞走了家门。
姐姐,额头上沾着血丝和墙上的白灰,摇摇晃晃站起来。她得把饭做完。她又将炉子生着,在锅里和了些面——有时候,父亲隐约地想起世界上还有两个他的种,会扛回一袋面来——重新做起了面汤。
姐姐躺下,迷迷糊糊的,很快就陷入了无意识。
后来她醒了,弟弟在推她。她这才想起炉子上还做着饭,于是连忙爬起来,却见火已经熄灭了,锅也端了。弟弟为她盛了一碗面汤,她一点胃口也没有。姐姐想喝点菜汤,可菜汤已经被父亲彻底破坏了。她又躺下,迷糊起来。弟弟就拿了勺子,坐在姐姐身边喂她。姐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奇怪。在家里,弟弟几乎没有见到姐姐躺下的时候。每晚,她总是在父亲和弟弟睡下后才睡的。她总在洗啊,涮啊,弟弟的脏衣服,父亲的臭袜子……而吃饭的时候她也总是和弟弟坐在一起吃的。姐姐的反常让弟弟感到害怕,他甚至忘记了哭泣。他想她吃了东西就会好的,于是用勺子盛汤喂姐姐,但稀稀的面汤,从姐姐的口中流了出来。弟弟忽然哭了起来。姐姐这时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里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那眼睛在告诉他:“喂,我没事……”“你真的没事吗?”弟弟抽泣着说。“真的没事……”那眼睛在说。“可是你怎么不吃饭呢?我们一起吃饭吧?”“让我一个人躺着……”弟弟也就蜷缩在了姐姐身边,很快睡着。在睡梦中,他小声地啜泣着。他看到姐姐跟着那个焦黑的人,那个木工厂里布料一样轻的黑人,一起飘走了,姐姐也像一块暮色里的黑布。
半夜间,姐姐被一阵疼痛惊醒。疼痛在脸上。那儿涨得厉害,也滚烫滚烫的,好像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聚集在了脸上,耳朵里轰轰的好像大河在川流不息。姐姐浑身大汗,她感到自己的脸就要爆炸了,她摸了摸脸颊她的手被狠狠地烫了一下,而脸颊则毫无感觉。姐姐蹬了几下腿,炙热很快吞没了她的脑子。
当她再次醒来,却感到脸上一片冰凉。那种可怕的膨胀感没有了,却代之以紧缩感,好像皮肤和肌肉在收缩和凝固。她伸手抚摸着脸庞,却像抚摸着一层冰块,那儿发出生硬而糙粝的摩擦声。
她梦见自己像一条鱼一样在冰水里游着,那夹杂着冰块的冷酷水流划割着她的脸庞。
后来脸上又起火似的灼烧起来。
后来所有的火焰和热量又被那不知从何处起源的冰河所吸纳。
……早上,姐姐醒了。她首先想到的是起来为父亲烧洗脸的热水。她起来后发现父亲的床上没有人,他一夜未归。接着她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某个地方很不正常……嗯,脸上……脸上十分不正常。这种不正常,准确地说不是她单纯“感觉到的”,而是以一种“感觉不到”的方式,使她感觉到的……是的,脸上失去了感觉,面对着摩擦得身体的其余部分瑟瑟作响的河边沙砬一般冰凉干燥的空气,脸部没有任何感觉……
姐姐用手摸了摸脸,那儿尚有弹性,然而是一种比脸部肌肉更加密实的、紧绷的弹性。手掌上一片沙砾似的凉。而脸对手掌却像对空气一样没有感觉。她从桌子一个抽屉里垫的牛皮纸下摸出一面粉红色软塑料镶边小圆镜,拿到窗口观看。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灰白的脸……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然而皮肤却变了。
皮肤变作了橡皮——也就是她曾经在文具店见到过的最普通的那种橡皮——一样的灰白色。质地和颜色异常均匀。原来两腮的两大酡腮红——总是像被隆冬的风吹拂一般的腮红不见了。其余部分的黄皮肤也不见了。黄皮肤上若隐若现的蓝色血管也不见了。嘴唇上的深褐色也不见了。嘴唇上昨天形成的裂口也不见了。额头上坑坑洼洼的伤疤也不见了……总之,这是一张灰白、平整、圆滑的面孔……
这是一张橡皮脸……
就像面对任何事物一样,姐姐既不感到担心,也不感到兴奋。她将镜子又放回原处,开始洗脸。她又发现脸对凉水也没有感觉,但是她还是用毛巾将脸上的水擦干。姐姐又生着了火,将昨夜的面汤热了。弟弟被姐姐推醒的时候,看到了那张迥然有异的脸,只有那两道眼光是姐姐的。弟弟不感到惊吓什么的,他甚至有些快乐,因为,姐姐没有变作一块黑布飘走,尽管她的脸变得像橡皮一样但他的姐姐仍然在他身旁,而且,这样的面庞甚至使她比以前好看了。姐姐看到弟弟很快乐的样子,就冲他笑了一笑,是的,尽管她的脸部构造是橡皮一般的,但却可以活动。
E,那个菜市场旁边理发店的主人,一大早起来就把一棵大白菜撕成一片片,丢在垃圾堆上,然后很满意地拍着手上的水。“侏儒,你在干什么?”两个蔬菜公司的大嫂问他。“嗯,肥猪,”侏儒说,“我在想,这是一棵多么好的大白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