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笔记-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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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义的这一举报，可是把事捅大啦！国家反贪局下来直接办案，不仅是福市，就是整个Q省，也有些地动山摇了。
福市虽然是县级市，但它的综合实力为Q省一百多个市县中的第一名，又是跻身全国百强县市中的有名的强市。每年上缴的税金，为国家做出的贡献，当然也是相当的出色，上级领导对福市的工作，特别是经济建设一贯是很满意的。本来，正打算解决福市市委书记高配副厅级的问题，让他进Q市市委常委班子的报告已上报省委组织部门了。这时候，却出了这事。也许是我来Q市时间太短，对这事没有一点精神准备，面对出现的“突发事件”，一时不知咋办是好。
夜已深了，我还是睡不下，脑子里乱哄哄的。没有想到，刘书记这会儿来了电话，要我到他的办公室去。
我想，八成是因为福市黎禾的事。这事看来，也让他有点紧张了。他从来没在这么晚的时间找过我。我披好衣服，径直向市委走去，到他的办公室时，时钟已指在了十一点三十分。
果然不出所料，他开口就说，黎禾的事要闹大，我们俩先通通情况，这几天，政府那边同志的情绪怎么样，有什么动态。
这种关于人的事，“地震”的中心当然在市委。市委一向是管人的，政府只是做事的。所以，我那里有关黎禾出事的信息肯定不如刘书记这里集中。不过，我听到刘书记说黎禾二字，后边未加书记或同志，预感到有一种不妙。倘若不是敌我矛盾，像刘书记这样的人物，是不会把党内人物的同志二字删去的。我只是说，这事出来后，政府那边的同志们都很震惊。平时大家对黎禾的印象挺好，他还是组织培养的梯队干部呀。照常理，再有两年光景，就该更上一层楼的。怎么会出这事？大家都很惋惜的……
我只是泛泛地说些不疼不痒的话，这几天百事缠身，忙于杂务，根本没有成块的时间想这事，更没有与同志们交流。况且这人的事，并非政府管的事，我何以要越位？我的回答当然也在刘书记意料之中，如果我掌握的信息比他还多，那倒不正常了。
刘书记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上一口。我拿起一次性纸杯，从茶几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只茶筒，打开他的高级茶筒取了茶叶。烫手的纯净水一流进杯子，就有一缕浓浓的茶香飘逸过来。我坐在他写字台对面的皮椅上，轻轻吹动漂在水面的茶叶，呷下一小口茶水，准备听他说话。我知道，这种事，不是三言两语的事，尽管时间快近午夜，一天的事务使我开始疲惫了，我得用浓茶刺激刺激神经，提提精神。
“俞阳同志，现在的事，你也知道，从道理上讲是正确的，应该做的，也是上级倡导的。可是在实际中，却不一定认可。黎禾一被‘双规’，整个福市都安定不了。潜镇的同志向我汇报，那里没人不骂潜义的，没有人站在他那一边，就他住的那套小洋楼，半夜三更不知谁把后边的几扇窗子给砸了，亏他家养着狼狗，那狗汪汪地大叫。听说他还用双管猎枪往外开枪，方镇住了场面。你说，俞阳同志，他潜义那边举报问题，这边却有人公然报复，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再遇上那不懂规则的胆大法盲，啥事都可能出呀！”
“噢！会有这事？”我还真没听说。
“刚发生的，前两个钟头。”
“潜义呢，还在家吗？”
“我已指示福市黄平市长，让他保护好潜义，状已告了，人都‘双规’了，还用得着这马后炮吗？一点章法都没有，净干蠢事。”
“会是谁干的？”我想知道，刘书记知不知底。
“可以肯定不是潜仁干的。潜仁不会这么傻。至于其他人，都不重要，你想想，俞市长，万一这帮没有王法的法盲伤了潜义，中央会对咱们Q市下什么结论，我们的责任重大啊。连揭发大案要案的举报人都保护不住，以后谁还支持我们？咱俩这官是怎么当的？”
说到这时，刘书记有些激动，他把半支香烟掐灭在烟缸里，在宽大的办公室里走动着，用力地挥动着右手臂，对着墙壁一侧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条幅说道，这不成了黑社会了，我们Q市的环境能坏到这种地步？！
刘书记的确生气了，自我来Q市之后，还没有见到他生这么大的气。凭我的感觉，若只是因为潜义的被袭扰，他不应该动这么大的气。如今像潜义这样的人，往往是做领导最担心的人。做领导的，特别是做某地方、某单位一把手的人物，都希望自己这二亩责任田能欣欣向荣，平平安安，至少不要出什么事。即使有些事（问题），也不要往上捅，最好能在自己的责任田里解决了事。可是，如果自己这方天地有了潜义这类人物，就不好说了，他就要搜集材料，往上告状。说是告的某某人，实际也把地方政府告了。说良心话，如今若是专门收集整理一个市、一个县的坏事，肯定很容易就能整出一大堆材料。如果不去刻意地弄这事，事情也就将就着过去了。关键的问题是你那地方有没有潜义这样的人，倘若有这样的人，你该用什么手段把他降住，至少是稳住，别叫这类人乱说乱动。否则，你的成就再大，也要被这类人的贫嘴说垮的。刘书记的发脾气，很可能是责怪下边这么多人，竟然没有做好潜义这个人的活，没把他安稳住，他竟然把家丑一下子捅到了天。这事情要是闹大了，我很清楚，那是不得了的。刘书记也像是在埋怨一些人，事情已经出过了，导火索已燃爆了，还去弄导火索的事，这种慢半拍的举动，就像刘书记刚才说的，那叫马后炮，实属愚蠢之举。弄不好，就会偷鸡不成蚀把米，还会再赔进个把牺牲品。我清楚，刘书记要对我说的话还在下边，刚才那几句发脾气的话只是引子。他关心的应该是立即控制住局面，别叫事态扩大。如今这事，拔出萝卜带出泥是情理之中的事，这也是书记最忌讳的事。
“俞市长，”他连吸两根烟之后，方将话转入正题，“像潜义这样的人，与发展起来的潜镇的矛盾恩怨可说是根深蒂固了。你想想，开始他和潜仁是一块打天下的元勋，说不准他俩还是从小光着屁股长大的呢。如今这种差距，像潜义这种小农出身的人，他的心态能平衡吗？这种情况，管干部的早该把他交流出去，省得在一个锅里磕磕碰碰。不过，听说他连干部也不是，至今还是农民身份，交流也没法交流，不能交流就该妥善安置。唉，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我知道，他讲的妥善安置，指的是要么安置使用，发挥他的作用；要么彻底打入冷宫，再踏上一只脚，使其没有翻身的能力。这都叫安置。这两种办法，都能将其稳住。“你想一想，俞市长，我们这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才刚刚转轨变型几天，实际还是初级阶段，还有许多不规范的地方，还有许多漏洞和空子，就这种大环境，能要求同志们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吗？要是一开始都那样地规范人们的行为，哪里能做成事，哪里能发展起来？我们的党是讲历史唯物主义的，我们不能用今天的标准要求昨天的行为。像潜义这号人，就这熊样，就要去告状。如果把他换在潜仁的岗位上，他不也是得用潜仁那一套嘛，除非压根他就没想发展，那就坐以待毙嘛。我们应该注意的是，如果对潜义眼下的行为不管不问，放任自流，他的这把火说不准要烧到哪里呢！但是可以肯定，这样下去是要毁掉许多干部。结果只能是使咱Q市的形象遭损，Q市的经济遭冲击，Q市的投资环境遭破坏。还有整个地方的信誉、安全感，都没了保证。这样一弄，我们的日子肯定难过了，俞市长。”
“形势有这么严峻？”
“我已得到几路关紧处的信息，福市几家大企业，还有几个工业最强的乡镇，现在都是人心惶惶，有的要关门停产，等着反贪局去查呢。黎禾被‘双规’时，反贪局召开了福市市属机关及大中型企业一把手的会议。他们在会上十分严肃地说，福市的问题，必须弄个底朝天，把长期捂着的盖子揭开，顺藤摸瓜，不管问题株连到谁，都要一查到底，不把福市的腐败问题搞深搞透，不把福市的廉政建设彻底搞好，决不收兵。他们告诫参会的人，有问题的要趁早交代，揭发举报，立功赎罪。反贪局已部署好了人员，拟了几条线索，开始顺藤摸瓜了。”
这几天，我忙于一个大项目的事宜，竟然不知道事情发展得如此之快。
“咋办？我们总不能这样被动吧？”我有意在探刘书记的态度及他下步的打算。
“据了解，黎禾受贿潜镇的三十万元，直接送钱的人并不是潜仁。这笔款是潜仁和潜义共同商量定夺的，是当时潜仁他们办的企业的女会计廖华去送的。黎禾曾经三次退钱，都没有退掉。他看潜村人态度坚决，最后还是收下了。钱收下后，其中的二十万元，被黎禾转到了市里的残疾人协会，为的是扶植这班弱势群体。另外五万元，他捐给了当时遭受水灾的灾区。只剩下五万元，他存在一个账号上，至今没动。据说也是准备捐给公益事业的。不过，这钱毕竟没有出手，从法律的角度上，也难自圆其说。国家检察机关有明文规定，别说五万元，就是五千元，也可以立案侦查的。所以，黎禾是叫人抓住了把柄，但问题并不像传说的那么严重。如果因为这么大的问题，反贪部门兴师动众起来，就是没什么问题的地方，也要挤弄出个问题来的。反正是没大问题，有小问题，最后结论还是整出了问题。人家反贪局一向是整不错的。可是，我们这地方可就惨了。受过整的城市，会大伤元气，变得一蹶不振。特别是政治影响，说不定媒体和社会舆论会把本不大的问题夸张得不得了。唉——”
“我同意你的看法。刘书记，咱们下步——”
“咱俩先通通气，一致起来，再开个书记会，统一一下认识。马上向上级报告，福市的问题，只是黎禾的问题。我们的态度是，支持反贪部门进驻福市工作，并提供一切便利，只是请求上级领导，不要因为查黎禾的问题，导致福市的经济滑坡，破坏Q省第一县市的大好形势。我们各级领导应珍惜这大好形势呀。”
“我同意你的意见，刘书记，只是这报告要策略，得让领导看了心服口服，能产生同情感。”
“对，就要这样，不仅策略，还要委婉艺术，字里行间都要写明是为了Q省，为了Q市，为了从大局出发，为了社会的稳定。”
“对——对——”
“好，你负责通知各位副书记，明天上午就开会统一思想，最好是以市纪委的名义起草个报告。”
“好。”我看看表，已是凌晨一点了，“太晚了，明天上班前我让秘书通知开会的事。”心想，刘书记考虑得还是周到，能以市纪委名义写这份报告，当然最好不过，这样无论上级同不同意Q市的意见，Q市市委都有进退的余地。
“对，至于郝忠向交通厅行贿的事，别看那数怪大，对咱影响并不大。那是交通厅长出的事，压力在省里呢。”
“我明白，刘书记。他郝忠送皮厅长那二百万元，比上其他地方送的数，也只能算一碟小菜哩，咱们有啥压力？全省想争取资金修路的都往交通厅长那里跑，就是处理行贿的人，也轮不着潜镇那二百万元吧？”
“是啊！好——好了，俞市长，该休息了。”
我告辞了刘书记，走出市委大门。
十三 没蛋子的有蛋子，有蛋子的没蛋子
市委的书记会开得很顺利，对福市市委书记黎禾的问题，大家一致认为，那只是个人的行为。不能因为一个人出了问题，而影响对福市的总体评价，尽管他是福市最重要的领导人。也不能因为市委书记出了问题，就四处出击，听风就是雨，搞得草木皆兵，人人过关。这样做不仅不利于广大人民的利益，同时也不符合中央的反腐倡廉的精神。
谈起反腐工作与发展经济的关系，如何使二者和谐同步起来，如何使反腐工作为经济发展保驾护航，书记们一个比一个激动，一个比一个有所感悟，也就一个比一个地慷慨陈词、滔滔不绝。就这样，市委书记会从晚九点钟开到了午夜子时。散会时，刘书记特别说，今天的书记会开得很好，很成功，指示作会议记录的章秘书（刘书记的秘书）连夜把会议纪要整理出来。之后，刘书记又说，俞市长，你那里根据书记会的精神，以政府的名义，整出个材料，就是要强调反腐在当前的重大意义。要阐明，我们要的反腐是建立在经济发展基础上的反腐；没有发展的空洞反腐，或者是把反腐与发展对立起来的反腐，那不是我们反腐的最终目的。
听到这话，我马上说，这材料还是请纪委他们整吧。可是我的话音未落，刘书记就挥挥右掌，而后把掌心压下，说，我原来也是想叫纪委出面整这材料，可又一想，经济工作都在政府这边，政府对这方面的问题最了解，再说，弄材料的人才大都在政府里，俞市长，这材料要快……
回到宿舍，我还在想，这个材料交代给谁去弄，这是个很不好写的材料，许多话，是只可意会，不好明讲。可是，材料中不阐明又不行，说得太白了，又伤及反腐的筋骨，反而授人以柄，或让人产生不必要的猜疑，等等。
脑海里翻腾着各种想法，一夜我都没有进入沉稳的睡眠中。
天明之后，我依旧按时起床，八点钟已端坐在了办公室。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刘书记的秘书，叫他马上把昨天书记会的会议纪要送来一份。
通信员已为我泡好上好的毛尖绿茶，又送来一早到达的邮件及报刊。我无心浏览这些东西，对来请示工作的秘书赵镔说，有个材料你抓紧整出来，整好后与秘书科长碰碰头，再叫他润色润色，然后交给我。时间从现在开始，下午下班之前必须交我。这时候，刘书记的秘书正好过来，我叫他把会议纪要直接交给赵镔。又吩咐赵镔，专心看一下这份纪要。吸过一支烟之后，我对赵镔开始授意弄这份材料的注意事项。办公室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得把话说透挑明，以免他吃不透精神，弄好了材料再去返工，那就太耽误事了。
我的意思分为三点。第一点，材料中重点阐明反腐倡廉工作的重要，这次反贪局对福市黎禾的行动，完全必要，非常及时，又特别重要。这一段要充分颂扬肯定反贪局的工作成绩。要提得尽可能的高。第二点，重点阐明福市的大好形势及它在Q省Q市经济实力中排头兵的重要位置，特别是这些年它对国家、对省、对市做出的卓越贡献，体现出福市的干部绝大多数是好的和比较好的，要么，怎能有这么大的成绩。第三点，特别重要，前两段都是为这一段服务、铺垫的。这里要阐明黎禾的问题只是个人的问题，市委书记也只是班子成员之一，要将福市与黎禾个人划清界限，清查黎禾，并不等于要去清查福市，处理黎禾的受贿问题也不是要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