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笔记-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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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半是低价的，条件很简单，只要詹里斯真心投资，签协议日起半年内启动第一期工程项目。别看政府说得怪有原则，办法怪稳妥，一般不通行的人还真不敢下手。那些人是不懂政府，不了解政府的人。我叫詹里斯全答应政府的条件，政府就那么回事，啥事开始定得怪严的，等不上一二年，就松了，就变了，就没有人再过问了。要是这中间再有个把当家的官调走了，那才叫放羊啦，你想咋弄就咋弄了。到那时候，这么大一片地都实实在在成了咱的了。算算账，光这一笔账下来，能省多少买地的钱。再用这地鼓捣啥，不赚大钱才叫怪哩。这种赚钱不是生产出来的效益，这是买出来的利润呀！野儿，懂吗？
潜野：你说透了，我还能不懂，我又不是傻子。
潜仁：你要早懂了，就不该跟他詹里斯闹别扭，争女人，他不就是个给咱打工的小跑嘛，真正的老板姓潜啊。想通了吧，想通了，就不会因为一辆汽车、一个女人就翻脸，就闹气。说到底，到最后还是咱姓潜的说了算。
潜野：要真是这情况，爹，我听你的。你咋早不跟我讲透这事哩！早讲透了，我肚量也就变大了。
潜仁：爹不是担心你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嘛，说话都没个把门的。这些事，是绝密，啥时候啥地方对啥人都不能说呀，野儿啊。
潜野：可是，他詹里斯——
潜仁：我已安排了，马上把他送回美国，停些时候，等这事稳住了，再接他来，要是稳不下来，再找个外商替他，也不是不中。这事都怨你沉不住气。对，还有袁圆圆，她已是詹里斯的人了，这詹里斯也是个见女人就迷的骚货，开始为叫他死心塌地配合咱的工作，我就把袁圆圆送他了。袁圆圆可是把他当真外商哩，还以为他家产万贯哩，经你和詹里斯这一闹，恐怕她袁圆圆已知道些秘密了。咱就将计就计吧，这事，弄到哪，就往哪做，这回得给袁圆圆一笔钱，叫她与詹里斯出国算了。到美国，她想咋扑腾就咋扑腾，这袁圆圆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咱这样做也对得住她啦。唉，也是没办法的事，就这吧。
潜野：要是不叫他俩走呢？
潜仁：那太冒险，谁敢保证他俩不说出些什么？你先跟人家撕破了脸皮了，那詹里斯也不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主儿，那袁圆圆压根又不知根知底，事情弄到这一步，谁敢打包票她还跟咱一心。
潜野：我哩？
潜仁：你也先离开Q省，不一定再到美国，先到深圳去，到我的一个老伙计那里呆着，等我的话再说下步咋办。
潜野：……
听罢录音，我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三十七 造福一方的罪人
廖华被批捕了，这的确是个令Q市震惊的消息。之前，她曾先后两次进入反贪干部的视野，两次与反贪斗士斗法较量，又两次凯旋归来。
是的，她不是那类见风使舵，有奶便是娘的墙头小草；她也不是那类会在权力与威武的压力下改变初衷的“怕死鬼”。在某些与她有过交往的人士中，他们都这样认为，这个女人是位有忠有信、讲仁讲义的君子。特别是手中有权的一些官们，对廖华的赞誉确实是发自心田深处的。
是的，廖华对潜氏事业的忠诚，已达到了痴迷的信仰的境界，犹如虔诚的基督教徒敬仰他心中的上帝的儿子耶稣。然而，廖华尚没有信仰宗教。也许，她心中的宗教就是潜村、潜镇，直到潜水区所做的事业；也许，潜仁在她的心目中，就是能拯救一方庶民百姓的救世主。
反贪干部说，很久没有遇到像廖华这样的人了，特别她又是女性。也是没有办法，明明知道她有重大经济问题，或者说，明明知道她是这方王国滋生经济问题、腐败问题的主要参与者和执行者，可是她就是一味地守口如瓶，不开金口，反腐工作当然不能吊在她这一棵树上停滞不前。地球离了谁都是要转动的，反贪斗士坚信这一点。如今，一下子将廖华关进铁窗，看来他们不仅是拿到了证据，而且这种证据够上了刑法制裁。这种结果正在向世人表明，反贪斗士已铁了心了，决心要将这里的腐败整治到底，要揭开群众举报比较集中的腐败重灾区的盖子，尽管这种地方的后台往往很硬，盖子捂得十分严实。反贪斗士的这种举措，也是在争取至今还骑墙观望的干部，让他们放下包袱，不要犹豫，不要摇摆，果敢地站到人民这一边，把Q市的反贪反腐工作进行下去。
就在批捕廖华的同时，检察院还批捕了一个高级工程师，原Q省交通厅设计院总工程师霍向东。也可以说，在批捕霍向东的同时，批捕了廖华。反贪斗士的这次行动，使整个Q省都十分震惊。震惊的原因并非抓捕了俩人，而是事实证明，经济领域里的犯罪，以权谋私的腐败，已从政界走向科学技术领域，从行政官员走进工程技术人员。以往，人们认为搞科研做技术的专业人士，他们搞规划，做设计和施工，都是以科学的眼光，以技术的标准行事的。如今，在金钱的诱惑下，科学也掺了水，技术也掺了假。反贪干部说，他们在跟踪廖华的同时，也在跟踪着霍向东，但是一直没有确凿证据。
破绽是从廖华管的账目中发现的。反贪斗士的查账专家发现一笔可疑的购买材料资金，上亿元的资金打到潜仁的贸易公司购买沥青，可是从发货的车皮记录查证，进来的货还达不到购货资金一半的价值。这个智商甚高的总工程师以为他与廖华的合作天衣无缝，万无一失，他俩做梦也想不到，反贪斗士会从查运货的火车皮入手，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啊！看来Q市的问题是要一步一步往深处弄啦，尽管步履很是沉重。
就在这期间，我已不自觉地把自己推到了与潜仁对抗的位置，推到了一方风口浪尖的高地。在Q市，没有人愿意扮演这个角色，照潜仁的政绩及他的为人，Q市这方王国，是没有人与他为敌的，更没有人顶风出面整他，与他过不去。可是，我却鬼使神差地干上这事。当然，若只是从潜仁与我个人之间的关系来看，我没有整他的理由。自我到Q市之后，他对我不仅一直友好，而且情感不薄啊！我何以对他下手？有时间，许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也是圈外人无法知晓更无法理解的。自我发现潜仁的做事有问题、做事的结果有损大局之时，就有一种阴影笼罩在我的心头，这种阴影随着时间的推移，伴着潜仁事业的发展，它在我的心头就愈来愈浓，愈来愈沉，直到到了我的良知无法承受了。但是，这种发现与这种感觉，也是许许多多的人根本不可能体会和感觉到的。潜仁的做事与那类以权谋私的罪人根本区别在于，他并不是纯粹为了个人的欲望而损公肥私。他是为了一个团体，一方王国而扑下身子。然而，他与那些以权谋私的罪人的本质又是一致的，都是窃取（请谅解这种直白）国家或外界的利益变为己有，只是这个“己”有大有小罢了。这一点，也许我的同仁并不明了，即使知道了，认识也是千差万别。有一种隐形的潜规则以为，只要不把谋求的利益塞入个人口袋，就不是问题，倘若将这种利益注入团队集体的肌肤，那叫本事，也是功德。
我知道，我与潜仁不管斗争的结果如何，有一点已经定死了，我开始在Q市孤立。我的对立面会突然地增加起来。而且，流动在公开场合之外，行走在光明的阴影之中，躲藏在大庭广众之下，酝酿在芸芸众生心房深处的窃窃私语，会把我俞阳市长指责得一无是处，骂个狗血喷头，简直是一个不知香臭、不晓人情、不通世故、无情无义的冷血动物。这种极其悲哀的预测，并非毫无根据。而是我早已发现，潜仁的优点太多了，在不计其数的人物之中，倘若搞个民意测验，拥护潜仁的人绝对惊人得多。记得有一次我下到潜仁的故里潜村搞调研，我到了村民的住地，真是开了眼界。尽管这些年我到过不少农村，虽然大多是陪上级领导深入基层视察，或围绕农村工作的应景走马观花，但是能有如此建筑规模，如此建筑风格，如此建筑韵律，如此千篇一律的建筑群，却是我第一次的发现。许是我的孤陋寡闻，我的迟钝怠慢，我的高高在上吧，使我少有真正沉下去的机会，当然也就难觅如今新农村的日新月异的风貌了。村干部大概已看出我的疑问，就很随意地说，俞市长，咱们这潜村，只要是咱村的村民，一户一套宅院，无论户型、占地面积，都一模一样，全是两层楼房，两分半地的院落。你随便到哪一户调研，都是一个样的。我也就将计就计地行动起来，即兴地选择农户，破门而入，而且不要村干部陪同，只有赵镔一人伴我。在潜村上千户的宅院中，我花去两个半天时间，进了十六户农家。从村头到村尾，从山脚到山腰，凡是我走进的农户，不论遇上年轻的夫妇，还是上岁数的老人，他们都是众口一词，夸奖村支书潜仁（潜仁尽管职务几经升迁，但村支书这个芝麻官始终兼着）一心为村的精神及超众出群的才干。年轻人多是横向比较，他们以自己是潜村人而骄傲；他们以潜村人能享用三百平方米的独体小洋楼院而沾沾自喜；他们以村里有自建锅炉集体供热取暖又能洗澡，而蔑视至今尚没有通上自来水的邻近村庄；他们以潜村人均年收入为Q市农业人口最高收入而飘飘然。老年人多是纵向比较，他们对我道出了潜村昔日的贫穷困苦，而后就是谢天谢地地感激潜仁带领村民集体致富的功劳。无论年轻人和老年人，从他们的嘴里都发出一种叫我困惑的声音：“没有潜仁，就没有今天的潜村，没有潜支书的英明决策和正确思路，潜村人只能是永世不得翻身的贫穷村。”似乎潜村人离了潜仁，地球就不转了，潜村人就傻了，就没有致富的办法，就得永远地穷下去！
那次我从潜村调研回来之后，才真正地领略了潜仁在他家乡至高无上的威望。是的，老百姓要的是实惠，至于这实惠是怎么来的，他们不管。先人有句话，叫“有奶就是娘”。是啊，嗷嗷待哺的婴儿，最渴求的就是奶汁奶液，难道他不去认有奶喂他的女人当娘，而去找那没奶的女人做妈吗？笑话！这就是潜仁的基础，是他发展升迁的基础。
潜仁的另一个方面，是我在政界、在官方的氛围里获得的。特别是我自己，更是深有感受，享用了潜仁独到的关爱。凡逢年过节、头疼脑热、老人做寿、儿子生日，打着“潜记”的祝福与“潜记”礼品总是应时光临。我敢说，在Q市，没有第二个人能像潜仁如此操心并关照领导的家事、领导的健康、领导的需求。尽管如今不乏这些爱帮助和体贴领导的人。中国有句古话，有来无往非礼也。礼尚往来早已成为这个民族约定俗成的优良传统。人家潜仁对领导如此体贴入微，关怀备至，难道人家需要领导体贴和关怀时，你能麻木不仁、无动于衷吗？况且许多事情，许多时候，只是领导的举手之劳，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呢！这就是潜仁的关键，潜仁成功的绝活。
如今，我却要对潜仁宣战。可是，潜仁是Q省Q市树立的老典型、老模范、老英雄了，无论Q省或是Q市，都需要这样的典型。更为重要的是在这方世界，有诸多的人物需要潜仁，需要潜仁的厚爱和关照，需要潜仁的体贴和帮助。然而，我却要把这个人物打入另册，置其于死地……我的这种抉择，势必要遭人暗骂，触犯众怒。潜仁之所以有这么厚实的群众基础和生存土壤，最重要的原因，也是他最大的优点：顾人。这是老百姓的方言土语，那意思是说他的心里时刻装着大家，想着别人。他不吃独食，有钱大家花，有饭大家吃，有酒大家喝。绝不是那种吃了肉还要喝汤，喝了汤还要啃骨头，啃了骨头连骨头渣子都不吐的贪得无厌的家伙。潜仁有句挂在嘴上的话：“只要你心里有大家，大家心里就有你。”这也许就是潜仁获得信任和拥护的秘诀吧。
然而，我却不能随众多的人认可潜仁，同他们一道赞扬、赞赏、赞成或者默认他的“政绩”。这是因为潜仁心中的大家，只是他的乡里村民，他的身边要人，他的上司领导。凡这个圈子里的人，都能享受到潜仁的关爱与奉献。反之，享用的可能是潜仁对其的伤害。也许，这个秘密尚没有被更多的人发现，或者应该说，即使被发现，即使压根就知晓这种秘密，也决不公开说破且佯装不知，更不会揭穿它的庐山真面目。因为人都是自私的，本位的，大的讲叫地方利益保护。潜仁惯用的几种手法，是贷银行款不还，倒手国家土地从中牟利，以钱换权、以权赚钱、以钱权交易为官人洗钱等，哪一种经营运作，都没能创造出财富。没有创造出财富自己却挣了大钱，那钱是国家的，说明白些，那钱是别人的。别人的钱变成了他潜仁的钱，潜仁拿这些钱去孝敬为他封官晋升的人物，为他办事批条子的人物，为他吹捧唱赞歌的人物，还有他的乡里村民……我在想，倘若人人都学着潜仁这样弄事，这世道会成什么样子？倘若全国的潜仁式人物多起来，早晚要把仅有的家产掏空耗尽的，到那时不亡国才叫怪哩。危险啊！
可是，潜仁如此的作为却能如鱼得水，左右逢源，难道别人都看不出他坑国害民的作为吗？难道这世界是别人全醉就你独醒吗？否也。在那些政客眼中，是他们清醒我独醉！我不能不意识到，这是一种悲哀！我不能不去做我应该做的事情。否则，这世道，这生活，还有什么公正可言，还有什么公道可说，还有什么希望的光亮？
我已无所顾忌，甚至忘记了自己的位置，往往做出越位的事。好在刘识途书记宽宏大量，并没有正面指责我。我则以心地无私天地宽和无欲则刚的信条为我行我素的行为打气加油，毕竟我不是为自己，我是遵照着一个正常人的正义行为做事。
在潜野与詹里斯分别赴机场时，他们被史正带的人截住了。经过突击审讯，很快得到了确凿的证据。眼下可以认定潜仁是他们的后台，是詹里斯进入Q省Q市所有活动的总导演、总策划，定潜仁诈骗罪已有百分之百把握。若往纵深追究，整出他的贿赂罪、腐蚀党政干部罪、破坏土地政策、倒买倒卖国有土地罪等，都已是手到擒来的小菜了。
绝大多数人没有想到的事发生了，潜仁突然被“双规”了。就在“双规”潜仁的前一个小时，他还坐在主席台的领导席上，参加一个全市性的会议。
三十八 老板吃里爬外，工人走投无路
自行车公司的破产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尽管数以千计的工人一直强烈要求政府出面支持他们，保住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但是，市场却不青睐感情，更不相信眼泪，它只是义无反顾地踩着市场的轨迹，匆匆地往前赶路。工人们头一次明白，政府并非万能的机器，在市场经济大循环的狂涛大浪中，它只能因势利导，顺势而生，却无法左右潮流。
在一片抱怨声中，呼天喊地的叫骂声中，撕心裂肺的哭诉声中，政府硬着头皮，吃力地推动着一道道破产程序，艰难而缓慢地前行。
这是一次伤筋动骨的教训，用错一个人，毁掉一个企业。到了今天，合达贲跑了，企业垮了。可是，并没有人对这种失败负责。合达贲获得了巨额赃款逃之夭夭，逍遥法外，他的后台们，当年鼎力举荐任用他的权力人物，之后一直分享着合达贲贿赂的人物，至今稳坐官位，风光依旧。真正倒霉的，为这种重大失误遭受损害的是无辜的工人们。他们失去了家园，无业可做，成为无所事事的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