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女民兵 作者:黎汝清-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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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云香的沉着,也喜欢海花的痛快,但比较起来,我还是更喜欢云香些。她有很多优点。她很含蓄,从来不露锋芒。她很小就是同心岛有名的渔歌手了,可是她从来没有表示过比别人优越。她很重感情,也很热心,但并不经常表示出来。云香和我同岁,只是她比我早出生了半个月。
采珠和她们两个都不同,一句话,有点儿娇。凡是遇见不如意的事,脸色一沉,泪珠儿就往下掉。
在成立民兵排的大会上,大家选我当了排长。方书记总是怕我没事干,又提议选我当了乡的治保委员。他对我说:“你是全乡的治保委员了,眼睛不要光看着东西榕桥镇了,要看着整个同心岛了。”
我说:“我不会当,我连自己还看不过来哩。”
“不会当也得学着当,穷人坐天下,开天辟地第一回,干什么不是学会的,我也不是天生下来就会当书记的呵。”
道理我是懂了,但信心还不足。我说:“好吧,那我就试试看吧。”
方书记立即跟了一句,严肃地说:“不是试试看,是要踏踏实实地干,要干好!”方书记对我严格起来了。
女民兵排的枪还没有发下来,所以练武也没法搞,白天拿着鱼叉,在村头岙口查查行人,也就算站岗放哨了,真不来劲。其他除了开开会,动员积极参加生产劳动外,就没有更多的活动了。麦收之后,种好番薯,有一段短短的农闲时间,我们民兵排
就把识字班搞起来了。校舍就在西榕桥的祠堂里。
在这一段时间里,我个人的学习虽说没有明显的成绩,却也一直顽强地坚持着;如果要问支持我刻苦学习的力量是什么,那就是为了要看懂毛丰席的书。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学习真是入了迷,谁要是教我几个字,给他磕八个响头我也干。真是象渴极了的人,碰到一股清泉水,越喝越想喝。
我们妇女识字班成立起来,聘请了个教员是乡公所文书陈小元。他是初中毕业生。因为他说话做事都有点摇头晃脑,偶尔还吹吹牛,以榕桥镇的秀才自居,好多女民兵看着他不顺眼。一听教员是他,教室里就立即起了哄。
海花说:“干吗请他来教,这是颗不熟的葡萄——酸得很。”
阿洪嫂也接上去说:“这家伙是搭起戏台卖螃蟹——买卖不大,架子倒不小。”
云香低声对海花说:“当心,‘道上说闲话,路边有人听。’再说有人就架不住了。……”
原来云香指的是采珠。因为采珠是陈小元的未婚妻。我看,她的脸色果然变了。
谁知海花偏不看火候,瞥了采珠一眼,更加提高了嗓门:“哟嗬,还没有过门,就知道护短啦!”
“吭咚”板凳一响,采珠卷起一阵风跑出去了。谁知海花的笑声更大了:“哈哈哈,真是才子配佳人,多么好的一对!哈哈哈……”
我发火道:“海花,你是怎么搞的?怎么摘瓜扯着蔓儿地乱说,教员没有来,学生先跑了。……”
海花见我生气了,她连忙说道:“我这个人肚里有话藏不住,说出来以后,就直后悔,恨不能一下把自己舌头咬下来!”说完还滑稽地伸了伸舌头。
结果引得大伙都放声大笑起来。真要命。
我跑出来追采珠,见她正一边走一边抹眼泪。我说:“采珠,走,回去上课去。她们开玩笑开的重了些,不计较也就算丁。再说,小元是有些缺点,大家以后帮他改正了不也很好嘛!”
采珠象发誓一样地说:“小元当一天教员,我一天不到夜校!”转身走了。
回到课堂,见她们还在议论陈小元。
我象个和事佬一样,调和道:“算啦,管他酸呵甜的,只要能教咱们识字就行。”
开学第一天,可真够热闹的了。怪不得人家讥诮妇女们说:“三个女人在一搭,叽叽呱呱象群鸭,动嘴还小够,外加动手刮。”这话真还有点道理呢。你看教室里那个乱腾劲,就象到了菜市上。教员刚在黑板上写上“第一课”三个大字,海花突然提议说:“咱们是民兵了,得先学个歌才行。”
“对,欢迎老师教个歌!”大家跟着嚷起来。
陈小元立刻把课本往桌子上一放,拉着长腔说:“行,答应大家的要求!”
接着有人嘀咕道:“看,酸劲上来了。”
陈小元没有听见,仍旧扯着长腔:“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今天我来教个《民兵练武歌》。这个歌是男民兵唱的,你们可以放开嗓子,声音要宏亮,雄壮有力,热情饱满……”可真够罗嗦的了。接着又说:“我唱一句,大家跟一句。”说完,他就抡起手臂拉开嗓子唱开了:“‘擦亮钢枪磨快刀,民兵练武情绪高!’一——二——唱!”
谁也没有开口,不好意思。真要命,刚才还叽叽喳喳一个更比一个能吵,现在叫她们唱,哑巴了!
于是陈小元“刀啦刀啦”地定准了音,又来了一遍,还是没人唱。我发现这些“学生”们,看着陈小元张大的嘴巴和舞舞扎扎的胳膊,正都在发笑。
陈小元大声喊道:“唱哇!”
几个妇女也学着他的长腔:“唱哇!”
“那就来一遍!”
“那就来一遍!”妇女们又学他。
我生气了,站起来说:“大家守纪律好不好,象什么样子的民兵嘛!”
于是有人就在角落里嘿嘿一笑。这里也咕咕,那里也嘎嘎,最后哈哈哈哈全场都放声大笑起来,连我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大家笑出了眼泪,笑转了肚肠,到底为什么笑,鬼知道。
笑够了,抬头一看,教员早气跑了。这时才有人轻声唱道:“‘擦亮钢枪磨快刀,民兵练武情绪高!’……下边怎么唱?”一看教员不在,又随口骂道:“浑帐教员,怎么不教完就跑了?”
于是全场又放声大笑起来。第一课就在这哗哗的笑声中宣告结束。
第二天我不得不去向陈小元赔礼、道歉、下保证。教员总算来上课了。教员来了,采珠却真的不来了。只要小元来上课,她发誓不进课堂门。她象鸭子吞下根铁筷子,任你千说万道,她就是回不过脖来。
谁知陈小元拿来了解放前他在初小念的课本来,第一课是:上学去。第二课是:坐立走,身体直。到后面就是狗呵猫呵,皮球呵木马呵等等,开头我们还忍着往下念,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我说:“小元,你换换课本好不好,我们都是民兵了,还‘皮球木马’的,有什么意思?”
陈小元说:“读书不是为了识字吗?管他什么课本,能识字就行嘛!”
我反驳说:“不,读书不只是为丁识字,是为丁学习政治。”
陈小元轻蔑地说:“你懂得什么叫政治?这政治二字怎么讲?……”
我也满有火气地回答他:“什么叫‘政治’,我真说不上来;念书识字是为了叫大家明白革命道理.为了读毛主席的书……”
“好,这样的课本我没有,你们找来我就教。”
陈小元总算让了步。
当天夜里,我就去找方书记,跟他要教材,他很赞成我的想法,他说;“学文化应该和学政治结合起来,学识字不是目的,学文化是为了更好地学习马列主义、学习毛译东思想,学习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为了把革命工作做得更好。”他给我找了三本书:《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思》和《愚公移山》。
我们学得可来劲了!
开学第五天傍晚,突然下起雨来。女民兵们全到齐了,在教室里说东道西,等候我们的教员。
阿洪嫂说:“我看,这位‘大架子’不会来了。”
连云香也等得失去了耐心,她说:“我们这么多人等他,他不来也要说一声呵。”
又等了一会儿,时间已经很晚,雨又越下越大,我说:“大家不要散,先复习昨天的功课,我叫他去!”
海花说:“我看算了吧,你这是抱起木炭亲嘴——少不了碰一鼻子灰。”
碰就碰吧!
天很黑,我从灯影里走出来,什么也看不清,一出门就往墙角上碰,风又很天,蓑衣根本披不住,反而扯着我往后退。我索性把蓑衣挟在肘弯里,向东榕桥走去。走到乡公所,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干地方了,雨水顺着头发向下流。我敲了敲门。
陈小元拉着长腔说:“进来!”
我推开门,看见陈小元半躺在床上看书,我一把抓过他的书,摔到地上,气愤地说:“你倒挺自在,我们全在那里等你哪!”
“你没看见这么大的雨?”陈小元很不高兴地说。
“大雨就不学啦?你不去也要通知一声呵I该不是又看你的《红楼梦》了吧!”
“什么《红楼梦》,这是《水稻管理法》哩。你知道吗?我们要围垦海塘啦,在海滩里种稻子,以后就有大米吃啦,我在研究农业技术哩,——这是双和乡长给我的头等任务。还有……”他接着又从枕头下边抽出一本书来说:“我还要给渔民讲《海洋渔业技术改革》哩,这都是为了搞好生产,为了……”他罗嗦起来没有完了。
我觉得全身冷得发抖,衣服象湿了的纸一样贴在身上,脚下流下了两汪水.心里急得要命。我说:“你到底去不去?大家都在等你哪!”
“你发什么火?回去通知大家,今天不上啦,再附带说明,以后风雨停课。”
“要不要派顶轿子来接你?”我忍住气,刺了他一下。
他一点也不怕难为情,还一本正经地说:“轿子倒不必,给买个手电筒还是十分必要的。”
脸皮真厚!
我气极了,难怪女民兵们看他不顺眼。我说;“还给你买个脚电筒哩,你以为没有你,识字班就办不成啦?你今天不去,以后也不要去了。我们把你罢免了!”
他酸溜溜地说:“谢天谢地,求之不得!不带枪的娘子军们,别了!祝你成功!”他两手抱拳向我一拱。
我扭头走出大门,真想哭出来,一股子气,把凤雨全忘了,也不知怎样地回到了教室。
等得不耐烦的民乓们齐声问道“教员来了没有呵?”
我说:“教员不来了,以后也不来了。”
有的女民兵说:“不来正好,我也不想学了。”
有的女民兵说:“不挨男人的拳头就算翻身了,识字有什么用!”
“你们还有志气没有了?”我把满肚子的气全发在民兵身上了,“不怕人家瞧不起,就怕白己不争气……”
“没有教员,怎么办呵?”
“不会另找一个?”
可是找来找去找不出合适的人来。难道夜校就这样散了?不!我发了发狠说:“我来教!”
我本来是在气头上说的,可是大家当了真,一齐鼓掌赞成。这真使我感到要命了,可是要没有人教,夜校就非散摊不可!没办法,只好硬硬头皮.一边学一边教;用方书记的话来说,这真叫“鸭子上架全靠逼”!
有一天,正刮着九级大风,又下着大雨,我要上的课还没有准备好。一边向西榕桥走,一边想着教课的内容,一脚踩空,跌到桥下去了,全身湿透不说,还摔破了腿。我一瘤一拐地走进教室,幸好及时扶住门框,不然就扑倒了。
阿洪嫂急忙奔过来惊叫着:“哎呀呀,我的姑奶奶,你是怎么搞的?”
我说:“没关系,上课吧!”我忍着疼痛站在黑板前边。今天是上新课。课文只有二十五个字:“张思德同志是为人民利益而死的,他的死是比泰山还要重的。”
我自己知道,我教得很不好。黑板上的字,不是写出来的,而是比着书本画出来的,并且经常缺了胳膊少了腿。
有一天我问方书记说:“学文化,有没有快办法?”
他说:“心急喝不得热米粥,走路也得一步一步地来嘛。”
“一步一步,等到会看毛主席的书的时候,头发都要白了。我这个人呵,就是喜欢两步并成一步走。”
方书记对我笑笑,好象很满意我这句话,他说:“两步并成一步走,太快了吧?不会跌跟头吗?”
我说:“跌倒不会再爬起来?”
“好,好!”方书记接连叫了两个好,兴奋地说:“海霞,干革命就需要这种顽强精神。”
这些天来,我就是按这种顽强精神来学习的。可是我总觉得学习的效果不够好,就拿课堂上这二十五个字来说吧,学得能认下来就得三四天,更不用说会写了。想到这里,我的急躁情绪就上来了,心想:“照这样,学到哪年哪月才能读毛主席的书呵!”
心里一急,教的就不耐心了,甚至对我的“学生”发起脾气来,怪她们不专心不努力,采取硬通的办法——学不会不下课。谁知道这徉一僵,反而把“学牛”逼泄了气,连阿洪嫂也说:“海霞,你急得两眼冒火星也没有用,我看我不是读书识宇的料,脑子笨得象木头,以后你们学好了,念给我听吧。”她竟失去了信心。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在同心岛解放前,爷爷因为上了年纪,身体又不大好,不能出远海了,就驾个小舢板负贵同心岛和东沙岛之间的摆渡。有时空下来,就讨小海,摸点小鱼虾。现在东沙岛还没有解放,渡船就被搁置起束。平时,我上山打柴,爷爷就讨小海。土改反霸时分了些农具,还分了一亩多番薯地,加上原来半亩.已经够我们爷儿两个生活的了。达些日子,一直刮着七级以上的大风,——把个蓝蓝的大海刮成了浑黄色。这天,爷爷没有出门,就坐在门口用铅丝缠他那裂了缝的橹把,我坐在旁边“啃”我的字,爷爷可怜起我来。他说:“海霞,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识字可是伤心劲的事,不进学校门,哪能学的好?”
我有些急躁了。真的,那么多的书,我要学到哪一年才能认识它?方书记说只要认三千个常用字就能看书读报了。唉,这三千个字可真够我啃的!
阿沙忽然楞头楞脑地闯进来,作了个敬礼的怪动作,大声说:“报告排长姑姑,有你的信!”
“你说什么?小鬼头,”有生以来我还没有接到过信,我当他出什么鬼花样,一看他手里真的拿着一张小纸条,接过来一看,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
海霞同志:
今天午饭后、在乡公所开会,研究民兵工作,希你按时参加。
此通知
方世雄 ×月×日
我竟一字不差地认下来了。不知道一个瞎子突然看到光亮时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当时一定比瞎子看到光亮还高兴。你们想:不用别人讲,我就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开什么会议,什么人通知的……我高兴得一下子从背后扑到爷爷身上,爷爷
打了个踉跄,向前趔趄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子,生气地说:“你疯啦!”
我说;“爷爷,我的好爷爷,我能看通知了。”
爷爷惊喜地说:“真的?”
“当然!”我得意地说。
“来,快念给我听听。”爷爷把还没缠好的橹往门框上一竖,兴奋地坐下来。我就把通知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爷爷不放心地说:“没有念错吧?”
“保证没有错。”
“那就是说,点灯熬油没有白费?”爷爷得意了。“我们海霞不也成了文秀才了吗?”
我也逗爷爷说:“我还要成为武状元哩!”
爷爷只顾嘿嘿地笑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