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大小姐 全 作者:费雯丽-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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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都可以和书上写的完全不一样，我把我的初吻就这样轻易地在献给了一个我只认识了七天的男人。总起来说在我们共处的这一多月里，我是非常开心的，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和一个一见钟情的人恋爱是多么地幸福。因为知道暑假之后我必须要回到外地的学校，也就意味着要有长达半年的分离，所以我们非常珍惜在一起的每一个机会，几乎天天都要约会。家人也感觉很奇怪，这个丫头工作还真卖力，每天都加班。当然甜蜜中还是会有一点点的担忧，因为我隐约感觉他对我身体的迷恋，远远超过了对我的思想和感情。没有经验的我也知道他是个情场上的老手，我们发展得如此迅速并不是正常的。但这丝隐忧也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和他带给我的新奇和快乐相比是不值得一提的。
　　　　时光飞逝，转眼暑假就结束了，分别就在眼前，走的那天晚上是他送的我。我永远都记得，在他下车之前，在人满为患的车厢中，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吻了我。我是个很保守的人，和他的恋爱已经是我二十岁的生活中所做过的最不平凡的事，现在他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我和他上演了一场外国电影。因为在我的意识里只有外国人才会做这么浪漫的事，中国人是不敢的。我根本无法沉浸在那样一个奇怪和突如其来的吻中，我是如此担心被别人看到，所以我一边接吻，一边偷看周围的人。十年前的青岛还是非常保守的，我们的举动似乎也有些过于大胆，很多人都目不转睛地在盯着我们。缠缠绵绵的吻终于结束了，我的心也跳得完全乱了脉，甚至连分手的忧伤也被这个荡气回肠的吻冲得一干二净。
　　　　做了一夜的硬座火车，第二天回到学校我就沉沉地睡了，也就在这一天我做了此生最美丽的一个梦。我梦到我和伟在一个开满了玫瑰的花园里，有喷泉，有音乐，还有一些长了翅膀的男男女女天使在我们的身边随意地走来走去。我们十指紧扣深情地望着对方。梦很长，其他的我记不住了，总之都是一些美好的事物，所以最后当我醒来，发现夏日的阳光正明晃晃地照在我的脸上的时候，我太沮丧了。我把眼睛又闭了起来，试图能再次回到梦中，却发现再也回不去了。在甜蜜爱情的驱使下，当天晚上我就给伟写了一封信，把这个梦告诉了他，并再次感谢他把我带到这个美好的爱情玫瑰园。信发出去之后，就是揪心的等待。班里有专门的人每天负责把信送到每个人的手上，刚开始我还能忍得住，可时间一长，并觉得应该收到信却还没有收到的时候，我彻底失去了耐心，除了每天追问之外，甚至还和人家一起去信箱检查，别是他粗心把我的信忘了拿。当伟的那封薄薄的信终于被我拿在手里的时候，我真是百感交集，我甚至不愿意赶快撕开信封，连信皮我也要一个字一个字地仔仔细细地看清楚。说实话伟的字写得可真够烂的，我的字就不怎么样，他写得比我还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学生写的。打开信封一看，我有点失望，只有一张信纸，还没有写满，看起来也就只有一百多字。不过一百多字也好，说明他还没有忘记我，在他面前我是自卑的，因为我何德何能可以找这么英俊的一个男朋友？尤其是他的那双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留下深深的影子，黑黑的瞳仁象是一潭深井，引诱着我往里跳。他也知道自己的眼睛很迷人，所以即使近视，他也不戴眼镜，而是使用当时来说还很昂贵的隐形眼镜。收到信的当天晚上我就立刻给他回信了，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我终于发现了原来等待可以是如此的痛苦，我的脑海完全被这件事占据了，别人看到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只有伟的信能让我重新焕发生机。
　　　　29　我的初恋　（2）
　　　　我想我在暑假里挥霍了太多的快乐，所以现在是承受痛苦的的时候了。伟只及时地回复了两封信，然后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没有再收到他的信。我知道如果不马上见到他我就会疯了。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回青岛了。第二天我就到了他们单位，看到我他很惊讶也有些慌乱。我很生气，虽然我非常爱他，但这也不能成为他折磨我的理由。我问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他辩解说早写好了，但是忘了发。还让我赶紧先回家，晚上他再来找我，因为当时天下着大雨。晚上在我家，他把所谓的早写好的，但是忘记发的信给了我。我知道是假的，因为凭直觉我知道这封信是他在见到我之后写的。不过看着他美丽的眼睛和轮廓分明的脸庞，在他柔柔的甜蜜的吻中我还是原谅了他。度过了难舍难分的一个星期，我又要走了，这次我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及时回信，因为等不到他的信，我太痛苦了。但是他并没有信守诺言，半年的时间里我只收到了他的五、六封信。现在所有的信我还保存的完好无缺，而我给他的信我想恐怕早已经被他丢弃了。随着天气渐渐地变冷，我对他的感情也在慢慢地降温，我知道自己早晚是要被他抛弃的，只是时间问题，那我要不要为自己保留一点自尊而主动提出分手呢？
　　　　年轻的我被这些痛苦的感情困扰着，走也走不出来，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因为这样的事情是无法启齿对别人说的。当寒假来临的时候，我也下了最后的决心。回青岛之后我并没有和他联系，他也没有找我，一直到初四那天他才约了我。那天很冷，我的手尽管被他握着放在他的大衣口袋里依旧冰凉。当他问我想到哪里时，我说去海边吧。因为我的表情有些严肃，虽然觉得不是一个什么好主意，他还是同意了。我们又来到了那间更衣室，当然我们没有钥匙可以进去，只能坐在楼梯上，好在这里既隐蔽又挡风，其实除了我们，根本也没有其他人，谁会在大过年的时候这么冷的天到海边来受冻呢？我提出了分手，他有些意外，我甚至能看到一丝的失落在他的眼里闪过。我不知道是因为我首先提出分手伤了他的自尊，还是他根本没有想到我会提出分手，因为他知道我是怎样傻傻地爱他。又或者他早就想和我分手，我提出来正好可以为他解决了这个难题，只是为了让我安心一些才做出一点悲伤的表情。我真的累了，不想再猜了，对这样一段没有自信和把握的爱情，我想我的抉择是正确的。当然正如我所预料的，他也没有说挽留的话，但他还是索要了最后的吻，我也给了，一个冰冷的吻，因为真得很冷，不管是我的心还是我的唇。
　　　　最后他还是很绅士地送我回家了，然后我们就分手了。但是我的痛苦并没有结束，因为我依然有机会看到他，他的新女朋友是我的小学同学也是我的邻居。每一次看到他都让我痛苦很长的时间，我有时候甚至会后悔当初提出分手。但理智又告诉我那是多么可笑和盲目的一段感情，我和他交往了有半年的时间，我甚至不知道他家住哪里，也不知道他的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如果不是他的弟弟有一次到那个更衣室去更衣，我也不知道他还有个跟他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的弟弟。还是在和他分手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才让我知道原来他的父亲是他们单位的副局长。后来他和我的同学结婚了，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看到他们两人幸福地手牵着手买菜回来，我同学的腹部高高地隆起，看起来他快要当爸爸了。当然每一次的相遇都是我在观察他，因为后来他不再戴隐形眼镜了，再加上我的眼神很好，每一次都没有让他发现我的存在。
　　　　我的可怜的双方完全不处于同等地位的初恋终于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但我并不恨伟，因为如果有人说他在玩弄我，我也不能否认。毕竟他曾让我觉得那么地快乐，天天都像在做梦。我人生的白纸总需要有人用彩笔来描绘，才能让它丰富和饱满，我也才能成长。只是或许我不幸第一笔就留下了太深的印记，一直到现在我也不能对他忘怀，整整十年了，总有个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盘旋。有一天当我已经相夫携子的时候，命运可不可以让我们重逢，我可不可以再问他一句：“当初你是真的爱我吗？还是仅仅因为你是空窗期，而我又是那么地傻，你才和我玩玩地”。
　　　　我知道这个念头有多可笑，但是我是多么地希望他能亲口告诉我：“我是爱你的，因为你的纯洁和可爱”。我知道这只是一个白日梦，因为我已经有整整五年没有再见到他了，也根本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甚至上他以前工作的单位网站去查过，看看是否能找到关于他的一点信息，当然一切都是徒劳，或许他早已经不在那个单位工作了。我的理智也告诉我不可以这样做，无论我得到什么样的答案都是毫无意义的，而这样做的同时也只会对他的和我的伴侣造成伤害。希望时间能让我最终把他完完全全地忘掉。
　　　　30　那个日本女人
　　　　大年初一父母亲照旧到单位去团拜，留我一人在家里看门。父母都非常珍惜这种和旧日同事相聚的机会，回家后还会再意犹未尽地交换一下信息，通常有好也有坏。好的方面当然就包括涨退休金之类的，坏的一般都是同事去世的消息。不过经历的多了，他们也就看开了，毕竟都是六、七十岁的人了，走了也是很正常的事。但是今天父亲回来之后却显得有些落寞，和母亲小声地说：“我今天听系里的人说，吴秋水自杀了，是在自家的阳台上吊自杀的”。
　　　　“真的？为什么“。
　　　　“听说前一阵子她被查出来得了癌症。你也知道她老伴这么多年身体一直不好，好多的医药费还没有报销。她怕为了给自己治病再多花钱，没有钱给老伴用，就上吊了”。
　　　　“可是她这样死了，她的老伴岂不是更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听说他们的两个孩子都不太孝顺，大女儿长年住在日本，根本不回来看他们。儿子倒是住在青岛，似乎也不怎么管”。
　　　　“是啊，儿女要是孝顺，吴老师也不会走上这条路，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靠儿女是靠不住的，还得自己身边有两个钱，真发生什么事，也能应付一下”。
　　　　父母说话的时候，我正一边嗑瓜子，一边躺在暖气旁的沙发上看小说。他们以为我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甚至认为我可能连吴秋水是谁都不知道。但是恰恰相反，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没有放过，因为我知道这个女人。我说过我的眼神很好，尤其是对长得英俊或是美丽的人，更有一种敏感。在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的时候，我就对她有印象，因为我觉得在我们那个家属大院中，在母亲那么大年龄的女人中，她是最漂亮的一个。说她漂亮，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惊人和标致的五官，而是她浑身散发出来的那种高贵而又柔和的气质。她个子不高，一点六米左右，身材偏瘦，总是穿着很整齐干净的灰色或白色衣服。稍微有些花白的头发被整整齐齐地盘了起来，纤细的脖颈上是一张标准的瓜子脸。她的肤色并不是特别的白皙，但是也看不出有多少岁月的痕迹。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总是散射出柔柔的光芒，线条分明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永远在对你微笑。她走路的姿态非常标准，尽管已经是个老人，依然脊背坚挺，步履轻盈，象是曾经受过专业舞蹈训练的样子。
　　　　有一次我和父亲在大院中看到她搀扶着一位老人从对面走来，父亲赶紧快走几步迎上前去，握住老人的手说：“黄老，最近怎么样啊，好久没有遇到你了”。
　　　　这位被称为黄老的就是她的丈夫，个子也是不高，身形看起来有些发福。气色红润的脸上戴着一付大大的墨镜，从他手中拿的拐杖可以猜出来他的眼睛应该是有问题的。在父亲和黄老的整个谈话过程中，她一言未发，只是静静地搀扶着自己的丈夫，面带微笑地站在那里。下面写的关于她的故事，汇集了我的想象和一些传闻，当然会和事实有些出入，但两者相距应该不是很远。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的时候，吴秋水的父亲，一个有着强烈武士道精神的日本军官剖腹自杀了，她的母亲也在几天后效仿夫君追随他而去，年仅三，四岁的吴秋水被一对好心的中国夫妇收养了。大学毕业之后秋水留校做了一名日语教师，并与一位年轻教师相爱结婚，生育了一双儿女。当文化大革命的红色浪潮席卷整个中国的时候，秋水这样一个有着复杂身世背景的人当然没能幸免。秋水的丈夫，这个很有前途的数学教师，因为不愿意与秋水离婚来划清两人之家的界限，也被一起下放了。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由于恶劣的生活环境，卫生条件再加上自身遗传的因素，秋水的丈夫患了严重的眼疾，视力几乎降为零。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夫妇俩人被落实政策又回到学校教书了，但是秋水的丈夫由于眼睛的问题基本丧失了工作能力，勉强照顾被提到副教授就退休了。
　　　　秋水退休的也比较早，是为了能更好地照顾丈夫，因为基本上黄老先生和盲人一样。正如此，所以他们的退休金都很低，而黄老先生这些年又有多种疾病缠身，经常要出入医院。学校又以经费紧张为由常常拖着他们的医药费不给报销，所以秋水费尽千辛万苦才勉强维持着作为两个退休的大学教师最基本的生活尊严。但是生活并没有因此就怜悯这个善良的日本女人，半年多来她一直忍受着来自腹部的一阵阵的疼痛，当剧痛袭来时，她只能自己找点止痛药来吃。她不愿意花钱到医院去做各种昂贵的检查，或许是她更害怕真的被查出什么病来。直到有一天她晕倒在自家的厨房里，才被送进了医院，一检查果然是肝癌晚期。在医院治疗的几天之后，她就坚持出院回家了，不光是钱的问题，还有她那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她的丈夫。回家后不到一个月，她就上吊自杀了。没有人知道她生命中最后几天内心的挣扎，听说她是基督徒，而基督的教义是反对自杀的。也是在她自杀之后，人们才了解到这两位老人经济上是如何的拮据，而同时学校还压着他们几万元的医药费没有报销。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抱怨过什么，虽然也曾经到会计室追问过医药费报销的事，也总是温温柔柔客客气气的。只要听到职员说学校现在经费很紧张，过几天再来吧，就安安静静地转身回家了，从来没有为钱的是烦过领导，找领导吵过架。她的丈夫也总是被她服侍得干干净净，白里透红，所以在外人的眼中他们的生活应该是很惬意和快乐的。
　　　　我其实一直认为日本这个国家的国民有其民族的劣根性，基本上我很讨厌日本人，尽管我的父亲曾经在日本进修过两年，我们家的电器在几年前也几乎清一色都是日本货。但是这个伟大而善良的日本女性让我重新审视了我狭隘的民族情结，也改变了我对日本人的看法。虽然她的故事和我的整篇文章没有什么关联，我也还是坚持要把它写进来。因为自从得知她的死讯之后，我一直有如芒在背的感觉。我总觉得她在天堂里（虽然她是自杀的，我也相信她死后进了天堂）用那双温柔美丽的丹凤眼注视着我。我知道她是希望通过我的笔能让更多的人知道她生前所经历的磨难和委屈，尽管生前她是沉默的，自杀是她最后所能做的对这个社会无言的抗诉。现在我终于写完了她的故事，我希望那双注视着我的眼睛能够安心地合上了，我也希望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她的痛苦可以结束。就让她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地休息吧，因为这一生她活得太累了。
　　　　31　爱情的懦者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