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戚顾)荷叶杯-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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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必定指日便完，白莲公子救得一次，却并非连云寨的保镖，这些人……这些人……不管救回来几次，终究要自己动手杀了的。
　　“顾公子。”
　　江上雪自己与青岚数载恩怨情仇，深知其中纠结之处，眼看顾惜朝有些失神的样子，竟起了些微的怜意。他纵横江湖鲜有敌手，人又孤傲之极，向来不屑这些官府的鹰犬，本来对于顾惜朝认贼作父不择手段往上爬的做法不以为然，但是与他相识之后，无端端却生出一种相惜之情，仿佛顾惜朝的痛苦一并引发了自己心中的痛苦，刹那间，‘那一位’的青影与眼前人影竟有些重合，似乎稍稍能够体谅他的做法。
　　两个人明明彼此了解，却渐行渐远，江上雪看着顾惜朝的样子，心下一片黯然。
　　想了想，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玉杯，这玩意造型精巧，方拿出来便寒意凛冽，显是上好的寒玉所制，也不知出自何方巧匠之手，整个杯子呈荷花状，逼真之极，杯上盖着一片泛白的玉制荷叶，玲珑剔透。
　　看他突然拿出这种巧夺天工的玉杯，顾惜朝不知何意，江上雪将玉杯推到他的面前，径自起身：“既然这是顾公子的请求，那么我就在半山截住他们一行，然后直接下山，你与斩笑恩怨两清，连云寨的事，以后我也管不着。顾公子若要坚持自己选择的道路，这一杯子夜就送与你，动手之前饮下，也能少了很多烦扰。”
　　“子夜……”顾惜朝把玩着玉杯，猛然想起花斩笑当日所言，抬头看着江上雪道：“莫非就是那喝下去之后会忘记最……”
　　“不是。”江上雪摇头道：“这杯子夜是戚少商试酒之后，我等加以提炼重新配制的成品，服用之后，不会忘人，却能忘情。”
　　“你知道……”
　　顾惜朝霍然起身，江上雪却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背上琴盒头也不回的离开，月光照在他胜雪的白衣之上，散发着高洁而寂寞的寒意。
　　白莲公子随身携着这一杯绝品，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是要与他纠缠下去，还是干脆忘情，他本以为自己与那一位的羁绊已经很痛，没想到却碰到了顾惜朝这样的人。

　　8：五十弦（下）

　　月半之后，常山九幽神君接到弟子千里传书，声称自己一行在连云山水地界撞上一袖白莲，半曲‘白莲’都没有听完，大败退走。九幽神君暴怒之下，立即动身，在半路上与弟子汇合，却发现狐震碑、铁蒺藜与龙涉虚奇经八脉都被一种奇异的功力震得颠三倒四，只有泡泡机灵，毁了一件法宝全身而退。不得已只好停下为弟子重新理顺了错乱的内力与经脉，等他起身之时，刘独峰已经赶在了前面。
　　当然，九幽老怪不得不停下为弟子们疗伤的时候，同时也去信随意听风阁，质问青岚公子为何纵容手下插手自己的闲事，柳独夏回信极其跋扈，声称自己根本就不知一袖白莲是何等人物，反咬九幽一口，让九幽神君气的差点改道江北，放弃连云寨去攻随意听风阁。幸好在弟子们苦苦相劝之下，九幽也想起来青岚是不好惹的，没必要为这等闲气坏了正事。何况狐震碑他们也说，一袖白莲似乎未出全力，旨在拦截他们而已，并说此次之后，袖手不理他们的行动，三思之下，九幽老怪只得悻悻然作罢——江上雪的‘白莲’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听得的，用这么高的‘礼节’招待了自己的弟子，他其实心底里还觉得对方高看了这几个不成器的徒弟。
　　同时，完全不知逃过一劫的连云寨内仍是像往常那样热闹，时已暮春，戚少商与劳穴光、阮明正商量着去边关支援五弟管仲一，告诉顾惜朝留守大寨，他们几人半月便回。
　　顾惜朝趁夜敲开了戚少商的房门，一言不发的坐下，脸色阴晴不定。戚少商见他半晌无言，不由得催问何事，并说明日就要动身，兄弟可有什么需要捎回来的东西之类，他还在兴高采烈的说着此行计划，冷不防被顾惜朝拽了过去，拉着自己的手竟微微发着颤。
　　戚少商与他认识这么久，第一次被他主动拉住，看他神色有异，以为他是担心自己此行安危，不由笑道：“你还不放心我么？五弟在边关与辽人数度交锋，已经挫尽了敌人的锐气，这次我等前去只是壮壮声势，争取一鼓作气打得他们半年不敢再来，多则一月少则半月，必定能够安然无恙的回来。”
　　顾惜朝拉着他手，渐渐的也不抖了，只是看他的眼神，总有几分说不清的萧瑟之意。他平时是喊他大寨主的，谁知这一次开口便是他的全名：“戚少商！你说我与你是什么？”
　　“是知音。”戚少商回握着他的手。已经暮春，天气转暖，惜朝的掌心还是这么冷，他不禁又握得紧了些：“那白莲公子是舞琴的行家，又与你合得来，可惜他也走了，在寨子里的兄弟都是粗人，我知道你一人肯定无聊，惜朝，等我回来。”
　　“你一定要回来。”顾惜朝不知是靠着什么支撑下去，他几乎是神志恍惚的跟戚少商说着话，戚少商从未见过如此失魂落魄的顾惜朝，又是疑惑，又是心痛。只觉前襟一紧，已被顾惜朝攥在手里拽了过去，两人几乎是贴着身子，近的能够感到对方的呼吸。
　　“你一定要回来。”顾惜朝重复了一遍，恍恍惚惚的看着他，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着什么：“若是没了你，这生不如死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
　　顾惜朝的手掌极冷，每次相握，都是戚少商的温度传到他的身上，这一次，顾惜朝冷冰冰的气息却灼伤了戚少商的心。
　　心火一圈一圈的荡漾起来，他长吸口气，狠狠的将顾惜朝揽在了怀中，额头贴到了他的额上，两人的唇几乎碰到了一起，他呼出的气息带着些微的酒味，温度骤然升起。
　　戚少商一直以为是自己一头热的当他是知音，顾惜朝向来冷冰冰拒人千里，问起来他也是闪烁其词，从来没有一个正经的答复。谁知今夜却说的如此明白，不由得让他又惊又喜，却不知该怎么答话，只是紧紧抱着他，总觉得好像今夜的顾惜朝与平时不同，坦白得有些不像他。
　　惊觉自己与戚少商此时的气氛太过暧昧，顾惜朝松开了揪着他前襟的手，推了一把与他骤然分开，连着后退几步，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也不去分辩，强笑道：“大寨主明日还要赶路，这就睡罢。”
　　戚少商还被他那句话震着，手足无措的猛点头，等回过神来，顾惜朝已经推门而出，房间里只有他自己在发呆。
　　——若是没了你，这生不如死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
　　他回过神来以后，满脑子都是刚才顾惜朝的这句话，自己呆呆的站了那么久，等人家都出门了，才知道该高兴一下，于是一个人兴高采烈的抽出剑来比划着，又觉得不够，攥着宝剑满屋子瞎转，没有一刻能安静下来。直到第二天晕晕乎乎的被阮明正叫起来启程后，一路上还时不时猛然发出笑声。
　　目送戚少商一行出了寨子，顾惜朝的反应与戚少商截然相反，他冷静的有些可怕，在房间内一坐就是一天。
　　在这一天内，他将自己与戚少商从相识以来到现在的事情迅速回忆了一遍，脸上却波澜不兴，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从袖中拿出白莲送给自己的荷叶玉杯，小心的旋开盖子，注视着那小半杯的深碧色液体。
　　——江上雪啊江上雪，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这杯酒一直带在身边？
　　转着手中的玉杯，他猛然仰天笑了起来，笑得那么的……愉快，愉快得流下泪来。
　　笑了一会，眼泪从脸颊滑落脖颈，他也不去擦拭，只是盯着屋顶，眼珠一动不动的看着某个地方，但那空空的眼神，显然是没有看任何东西的。
　　他举起杯中子夜，就这样倒入了口中，然后合上眼，露出了一种表情。
　　像是喝下了最醇的酒却受不了那劲力，而满意的流泪的那种表情。
　　“哈……好酒……”
　　为了坚持自己所选的道路，他已经错过了太多的风景。又为了戚少商而驻足了太久，他没有时间了，玩不起也输不起了。
　　——荣华不过杯中物。
　　——顾公子可是想，饮一杯荣华酒，博军功万户侯？
　　这一杯荣华之酒，如此苦涩，不由得想起了去年盛雪之时，大厅内抄酒豪饮的烧刀子，那么劣质的酒味，却需要一辈子的时间来忘却。
　　我与你不同……
　　与你不同……
　　眼泪冷在了颊边，气质却慢慢肃杀起来。
　　半月之后，正值初夏，管仲一先行回连云寨，他说——大当家与大寨主都对我有救命之恩，万死难以报之。
　　——是么？你欠了两个人的情，那就不好了。
　　顾惜朝微微一笑，五色小斧无声无息的飞出，瞬间穿心而过，管仲一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声呼喊。
　　孟有威、游天龙早已投入顾惜朝麾下，见此情景，也不禁神色黯然。
　　顾惜朝收回小斧，心中也不知是何等滋味。
　　——不管救了几次，终究还是要亲手杀了的。
　　这不是理由的理由，在心里默念千次，慢慢的，自己竟也能够信以为真，从而成了行动的标尺。
　　是年，江湖中的头等大事便是连云寨的血案，大当家顾惜朝窝里反，先杀管仲一，后杀勾青峰。劳穴光与阮明正为护戚少商爆破大帐，以身殉死，顾惜朝汇合鲜于仇、冷呼儿等，破连云寨、擒辱铁手、灭小雷门、平毁诺城，千里追杀，穆纠平、孟有威等连云寨老弟兄不论正邪忠奸，均死于此次内讧。
　　不久，名捕无情与铁手汇合，九幽神君率弟子与捕神刘独峰生死相拼，双双身故。为护戚少商，正邪两道不知死了多少高手，掀起了多骇人的腥风血雨，牵连了多少势力门派。
　　这场追杀直到后来，顾惜朝才听到了一点风声，原来戚少商早年与绝灭王楚相玉交好，似乎掌握了皇室某件丑闻，是以圣上密令必须要取之性命。刘独峰死前授无情、戚少商以妙计，反而以此胁迫圣上颁旨收回追杀令，无奈允戚少商重建连云寨，雷卷、息大娘的雷门与毁诺城也从‘藏匿贼子’一跃成为了‘忠义之臣’，这场近乎闹剧的追杀以如此结局落幕，最为哭笑不得的人恐怕并不是戚少商，而是顾惜朝。
　　一夜之间，圣意逆转，他顾惜朝立即从相爷的红人变为江湖公敌，连昔日与他称兄道弟的黄金鳞、日日巴结奉承他的那些宵小恨不得一个个跟他撇清关系，甚至为了‘将功赎罪’，不惜用各种方法引他的那些仇人前来。傅宗书闭门不见，昔日笑脸相迎口口声声‘顾公子’‘顾大人’的大小官员全部打起了官腔，而江湖之大，竟无容身之处。
　　渐渐的，无处容身的他也懒得再东躲西藏，顾惜朝冷笑着等着该来的报应。那一日，戚少商废了他一半的武功，致命的那一剑却始终刺不下来。
　　事后，诸葛先生对戚少商说‘能杀人之剑，只不过是利器；能饶人之剑，已属神兵。”
　　他虽然说的是戚少商武学上的境界，但他心里知道，这与境界关系并不太大，这只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
　　两个人的距离，可以刻意的拉长，而心里的羁绊，是没有办法用剑斩断的。
　　诸葛先生对着浩荡江水，唯有一声叹息。
　　当时，那个夏天，他虽然什么也没做，但确实是，做错了。
　　这句话告诉了戚少商，是很久以后，那时，顾惜朝为避追杀，改名换姓不知隐居到了哪里，而戚少商却接替铁手，成为了名捕。也就在那个时候，诸葛先生告诉了他一些事情。
　　“你认识一袖白莲江上雪？”
　　“先生何意？”
　　“很早以前，他曾经可能杀了你。如果那时白莲公子出手，你是活不了的。”
　　诸葛先生想了想，居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只能洒然一笑，而戚少商却惊得呆了。白莲公子的难缠，并不亚于九幽神君，比起诸葛先生只差了那么一点，而当时他自己引狼入室，江上雪要杀他，的确易如反掌。
　　“江上雪曾来找过老夫，希望老夫能够在中间调停一下，请你饶他一命。”
　　这个‘他’，诸葛先生没有说是谁，但两人显然都是知道的。
　　“当时老夫得知此事时，你已与他做了最后的了断。”诸葛先生将一袖白莲告诉自己的那些事，原封不动的转告了戚少商。
　　于是他知道了白莲与顾惜朝当初的那些对话，他也知道了顾惜朝这些年来救了连云寨多少次，当然，救了几次无所谓，他最后还是下了决心要自己杀。
　　救与杀，都是顾惜朝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江上雪让诸葛先生告诉戚少商这些，本来也不是让他感激那姓顾的，知道这些事后，最惭愧的人，就是诸葛先生。在荣华权势与兄弟知音间挣扎着，最后顾惜朝还是选择了一开始的道路，再一次与戚少商背道而驰，当时帮他一把，未必便会有这许多杀戮，只是每一个人都是无法后悔的，即使是诸葛先生这样的智者。
　　每个人都说诸葛先生看人极准，只有先生自己知道，有些选择不对便是错，没有第三条中庸之道可走。
　　“一袖白莲是什么意思！他救了连云寨几次，也抵不上他的血债！”
　　戚少商咬着牙这样说，心底却极是茫然。本来他可以继续恨下去，作为两个人纠缠的宿命，可是一旦失去了恨意，却更不知该如何自处。他只能如当时的江上雪与顾惜朝一样，给自己一个理由。
　　一个恨下去，继续想着那个人的理由。
　　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与那个人再见的时候，居然是那样的场面。
　　（荷叶杯·上半部完）
　　荷叶杯上半部八章回目：
　　1：料峭春风
　　2：拣尽寒枝
　　3：剑华如霜
　　4：琴剑知音
　　5：将进酒
　　6：君不见
　　7：凌烟阁
　　8：五十弦
　　附加废话：
　　恩，可能有人猜到了，没错，荷叶杯分上下两片，每片都是八章，长度相差不远。前半部是逆水寒之前的故事，后半部是逆水寒之后的故事。
　　为什么要这么写？嘛～我也觉得千里追杀很经典，但是这么写的人想必也有不少吧，再加上去写书里或者电视剧里有的情节，我并不擅长，毕竟要和原作比较，压力太大了（笑），所以就写一些原作里没有的，全当衍生，至于写的好不好，这就见仁见智了，虽然我比较怕被砸，但是精神上还是很坚强的（也就是俗话说的脸皮够厚），不过毕竟我不是温大，写的有不好的地方大家温和的提出意见，当然意见我会认认真真的看过并接受，努力提高自己的水平，但我绝不改（众人：……这厮欠扁！）
　　好吧，写到现在上半部算是完结了，某个家伙一直在催，我本来打算把下半部一起写完，一次发完让大家看个痛快，无奈写到现在还有四五章，估计还得几天时间（当然一章都是万字上下，我的字数也算是对得起大家了……），如果有兴趣的朋友，不妨继续等一等下半部。
　　以上。

　　9：掌中天下（上）

　　时值初秋，近黄昏时，来了一场细雨。
　　出了京城，往南不过数十里的水上离亭附近，有一座小小庄园，名为‘青莲小筑’。
　　小筑外连着一家普通之极的酒肆。庄子太小，主人家就是靠着这巴掌小店的收入勉强维持生计。
　　水上离亭这一带本来不允许任何人居住，更别提开店了。
　　以前，早在金风细雨楼苏梦枕苏公子与六分半堂雷损雷老总相争之时，两大帮派便以离亭为界限，划分了地盘，而离亭一带便成了谁也不能越雷池一步的地带，只有行商小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