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译注-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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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23.9 孟子曰:“人之性善。”
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谓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谓恶者,偏险悖乱也。是善恶之分也已。今诚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则有恶用圣王、恶用礼义矣哉(1)?虽有圣王礼义,将曷加于正理平治也哉?今不然,人之性恶。故古者圣人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故为之立君上之势以临之,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使天下皆出于治、合于善也。是圣王之治而礼义之化也。今当试去君上之势(2),无礼义之化,去法正之治,无刑罚之禁,倚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若是,则夫强者害弱而夺之,众者暴寡而哗之(3),天下之悖乱而相亡不待顷矣。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1)有:通“又”。恶(w&乌):哪里。(2)当试:与“尝试”、“当使”相通,等于说“倘使”、“倘若”。(3)哗:当作“跨”,犹据,言众者据寡者之上而使之出己之下(刘师培说)。
[译文]
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良的。”
我说:这不对。凡是从古到今、普天之下所谓的善良,是指端正顺理安定有秩序;所谓的邪恶,是指偏邪险恶悖逆作乱。这就是善良和邪恶的区别。果真认为人的本性本来就是端正顺理安定守秩序的吧,那么又哪里用得着圣明的帝王、哪里用得着礼义了呢?即使有了圣明的帝王和礼义,在那端正顺理安定守秩序的本性上又能增加些什么呢?其实并不是这样,人的本性是邪恶的。古代的圣人认为人的本性是邪恶的,认为人们是偏邪险恶而不端正、悖逆作乱而不守秩序的,所以给他们确立了君主的权势去统治他们,彰明了礼义去教化他们,建立起法治去管理他们,加重刑罚去限制他们,使天下人都从遵守秩序出发、符合于善良的标准。这就是圣明帝王的治理和礼义的教化。如果抛掉君主的权势,没有礼义的教化,废弃法治的管理,没有刑罚的制约,站在一边观看天下民众的相互交往;那么,那些强大的就会侵害弱小的而掠夺他们,人多的就会欺凌人少的而压制他们,天下人悖逆作乱而各国互相灭亡的局面不等片刻就会出现了。由此看来,那么人的本性是邪恶的就很明显了,他们那些善良的行为则是人为的。
[原文]
23.10 故善言古者,必有节于今(1);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凡论者,贵其有辨合、有符验(2)。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设,张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无辨合符验,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设,张而不可施行,岂不过甚矣哉?故性善,则去圣王、息礼义矣;性恶,则与圣王、贵礼义矣。故檃栝之生,为枸木也;绳墨之起,为不直也;立君上,明礼义,为性恶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1)节:验。(2)辨:通“别”,即“别券”,或称“傅别”,是古代的一种凭证,将一券剖分为两半而成,故称“别券”,双方各执一半(一“别”)为据,验证时将两“别”相合,即可定其真伪。它与如今凭骑缝章核对的票据原理相似。符:见 8.18 注(19)。
[译文]
善于谈论古代的人,一定对现代有验证;善于谈论天的人,一定对人事有应验。凡是议论,可贵的在于像契券般可核对、像信符般可检验。所以坐着谈论它,站起来就可以部署安排,推广出去就可以实行。现在孟子说“人的本性善良”,没有与它相契合的证据及可以验证的凭据,坐着谈论它,站起来不能部署安排,推广出去不能实行,这难道不是错得很厉害了吗?认为人的本性善良,那就会摒除圣明的帝王、取消礼义了;认为人的本性邪恶,那就会拥护圣明的帝王、推崇礼义了。整形器的产生,是因为有弯曲的木料;墨线墨斗的出现,是因为有不直的东西;置立君主,彰明礼义,是因为人的本性邪恶。由此看来,那么人的本性是邪恶的就很明显了,他们那些善良的行为则是人为的。
[原文]
23.11 直木不待檃栝而直者,其性直也。枸木必将待檃栝烝矫然后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圣王之治、礼义之化,然后皆出于治、合于善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译文]
笔直的木材不依靠整形器就笔直,因为它的本性就是笔直的。弯曲的木材一定要依靠整形器进行薰蒸矫正然后才能挺直,因为它的本性不直。人的本性邪恶,一定要依靠圣明帝王的治理、礼义的教化,然后才能都从遵守秩序出发、合乎善良的标准。由此看来,那么人的本性是邪恶的就很明显了,他们那些善良的行为则是人为的。
[原文]
23.12 问者曰:“礼义积伪者(1),是人之性,故圣人能生之也。”
应之曰:是不然。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则瓦埴岂陶人之性也哉(2)?工人斲木而生器,然则器木岂工人之性也哉(3)?夫圣人之于礼义也,辟亦陶埏而生之也(4),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本性也哉?凡人之性者,尧、舜之与桀、跖(5),其性一也;君子之与小人,其性一也。今将以礼义积伪为人之性邪,然则有易贵尧、禹(6),曷贵君子矣哉?凡所贵尧、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然则圣人之于礼义积伪也,亦犹陶埏而生之也。用此观之,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性也哉?所贱于桀、跖、小人者,从其性,顺其情,安恣睢(7),以出乎贪利争夺。故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1)礼义积伪:使积伪为礼义。“礼义”用作使动词。参见注(2)、(3)。(2)瓦埴:使埴为瓦。“瓦”用作使动伺。(3)器木:使木为器。“器”用作使动词。(4)辟:通“譬”。亦:《集解》作“则”,据宋浙本改。(5)尧:见 2.2 注(4)。舜:见 3.1 注(10)。桀、跖:见 1.14 注(3)。(6)有:通“又”。禹:见 2.2 注(4)。(7)睢:《集解》作“雎”,据宋浙本改。
[译文]
有人问:“积累人为因素而制定成礼义,这也是人的本性,所以圣人才能创造出礼义来啊。”
回答他说:这不对。制作陶器的人搅拌揉打粘土而生产出瓦器,那么把粘土制成瓦器难道就是陶器工人的本性么?木工砍削木材而造出器具,那么把木材制成器具难道就是木工的本性么?圣人对于礼义,打个比方来说,也就像陶器工人搅拌揉打粘土而生产出瓦器一样,那么积累人为因素而制定成礼义,难道就是人的本性了么?凡是人的本性,圣明的尧、舜和残暴的桀、跖,他们的本性是一样的;有道德的君子和无行的小人,他们的本性是一样
的。如果要把积累人为因素而制定成礼义当作是人的本性吧,那么又为什么要推崇尧、禹,为什么要推崇君子呢?一般说来,人们所以要推崇尧、禹、君子,是因为他们能改变自己的本性,能作出人为的努力,人为的努力作出后就产生了礼义;既然这样,圣人对于积累人为因素而制定成礼义,也就像陶器工人搅拌揉打粘土而生产出瓦器一样。由此看来,那么积累人为因素而制定成礼义,哪里是人的本性呢?人们所以要鄙视桀、跖、小人,是因为他们放纵自己的本性,顺从自己的情欲,习惯于恣肆放荡,以致做出贪图财利争抢掠夺的暴行来。所以人的本性邪恶是很明显的了,他们那些善良的行为则是人为的。
[原文]
23.13 天非私曾、骞、孝己而外众人也(1),然而曾、骞、孝己独厚于孝之实而全于孝之名者,何也?以綦于礼义故也(2)。天非私齐、鲁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于父子之义、夫妇之别,不如齐、鲁之孝具、敬父者(3),何也?以秦人之从情性、安恣睢、慢于礼义故也(4),岂其性异矣哉?
[注释]
(1)曾、骞:指曾参(sh5n 身)、闵子骞,都是孔子的学生,以孝著名。孝己:殷高宗的长子,也以孝著名。“己”字《集解》作“已”,据宋浙本改,下同。(2)綦(q0 其):极。(3)具:当为“共”字之误。“共”通“恭”。“孝恭”承“父子之义”而言。父:当为“文”字之误。“文”指有礼节(参见 1.8 注(8))。“敬文”承“夫妇之别”而言。(4)睢:《集解》作“雎”,据宋浙本改。
[译文]
上天并不是偏袒曾参、闵子骞、孝己而抛弃众人,但是唯独曾参、闵子骞、孝己丰富了孝道的实际内容而成全了孝子的名声,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竭力奉行礼义的缘故啊。上天并不是偏袒齐国、鲁国的人民而抛弃秦国人,但是在父子之间的礼义、夫妻之间的分别上,秦国人不及齐国、鲁国的孝顺恭敬、严肃有礼,为什么呢?因为秦国人纵情任性、习惯于恣肆放荡而怠慢礼义的缘故啊,哪里是他们的本性不同呢?
[原文]
23.14“‘涂之人可以为禹(1)。’曷谓也?”曰:凡禹之所以为禹者,以其为仁义法正也。然则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涂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以仁义法正为固无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则唯禹不知仁义法正、不能仁义法正也(2) 。将使涂之人固无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而固无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邪,然则涂之人也,且内不可以知父子之义,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不然。今涂之人者,皆内可以知父子之义,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则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其在涂之人明矣。今使涂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本夫仁义之可知之理、可能之具(3),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使涂之人伏术为学(4),专心一志,思索孰察,加日县久(5),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6)。故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也。
[注释]
(1)涂:通“途”。涂之人:路上的人,指普通老百姓。参见 8.22 注(2)。禹:指圣贤之人。(2)唯:通“雖”。(3)本:掌握。夫:那。可知之理、可能之具:当作“可知、可能之理”。(4)伏:通“服”。(5)加日:累日。县:同“悬”,维系。(6)参:见 8.21 注(4)。
[译文]
“路上的普通人可以成为禹。这话怎么解释呢?”
回答说:一般说来,禹之所以成为禹,是因为他能实行仁义法度。既然这样,仁义法度就具有可以了解、可以做到的性质,而路上的普通人,也都具有可以了解仁义法度的资质,都具有可以做到仁义法度的才具;既然这样,他们可以成为禹也就很明显了。如果认为仁义法度本来就没有可以了解、可以做到的性质,那么,即使是禹也不能了解仁义法度、不能实行仁义法度了。假如路上的人本来就没有可以了解仁义法度的资质,本来就没有可以做到仁义法度的才具吧,那么,路上的人将内不可能懂得父子之间的礼义,外不可能懂得君臣之间的准则了。实际上不是这样。现在路上的人都是内能懂得父子之间的礼义,外能懂得君臣之间的准则,那么,那些可以了解仁义法度的资质、可以做到仁义法度的才具,存在于路上的人身上也就很明显的了。现在如果使路上的人用他们可以了解仁义的资质、可以做到仁义的才具,去掌握那具有可以了解、可以做到的性质的仁义,那么,他们可以成为禹也就很明显的了。现在如果使路上的人信服道术进行学习,专心致志,思考探索仔细审察,日复一日持之以恒,积累善行而永不停息,那就能通于神明,与天地相并列了。所以圣人,是一般的人积累善行而达到的。
[原文]
23.15 曰:“圣可积而致,然而皆不可积,何也?”
曰:可以而不可使也(1)。故小人可以为君子而不肯为君子,君子可以为小人而不肯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尝不可以相为也,然而不相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涂之人可以为禹,则然;涂之人能为禹,未必然也。虽不能为禹,无害可以为禹。足可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尝有能遍行天下者也。夫工匠农贾,未尝不可以相为事也,然而未尝能相为事也。用此观之,然则可以为,未必能也;虽不能,无害可以为。然则能不能之与可不可,其不同远矣,其不可以相为明矣。
[注释]
(1)使:迫使,指由别人迫使他去做到。
[译文]
有人说:“圣人可以通过积累善行而达到,但是一般人都不能积累善行,为什么呢?”
回答说:可以做到,却不可强使他们做到。小人可以成为君子而不肯做君子,君子可以成为小人而不肯做小人。小人和君子,未尝不可以互相对调着做,但是他们没有互相对调着做,是因为可以做到却不可强使他们做到啊。所以,路上的普通人可以成为禹,那是对的;路上的人都能成为禹,就不一定对了。虽然没有能成为禹,但并不妨害可以成为禹。脚可以走遍天下,但是还没有能走遍天下的人。工匠、农夫、商人,未尝不可以互相调换着做事,但是没有能互相调换着做事。由此看来,可以做到,不一定就能做到;即使不能做到,也不妨害可以做到。那么,能够不能够与可以不可以,它们的差别是很大的了,他们不可以互相对调也是很清楚的了。
[原文]
23.16 尧问于舜曰:“人情何如?”
舜对曰:“人情甚不美,又何问焉?妻子具而孝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问焉?唯贤者为不然。”
[译文]
尧问舜说:“人之常情怎么样?”
舜回答说:“人之常情很不好,又何必问呢?有了妻子儿女,对父母的孝敬就减弱了;嗜好欲望满足了,对朋友的守信就减弱了;爵位俸禄满意了,对君主的忠诚就减弱了。人之常情啊!人之常情啊!很不好,又何必问呢?只有贤德的人不是这样。”
[原文]
23.17 有圣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则文而类(1),终日议其所以,言之千举万变,其统类一也,是圣人之知也。少言则径而省,论而法(2),若佚之以绳(3),是士君子之知也。其言也谄(4) ,其行也悖(5),其举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齐给便敏而无类(6),杂能旁魄而无用(7),析速粹孰而不急(8),不恤是非,不论曲直,以期胜人为意,是役夫之知也。
[注释]
(1)文:见 1.8 注(8)。类:见 1.14 注(1)。(2)论:通“伦”,条理。(3)佚:当为“扶”字之误(孙诒让说)。(4)谄:《集解》作“謟”,据宋浙本改。(5)悖:违背。其言也谄,其行也悖:指阳奉阴违。(6)齐给便敏:等于说“齐给便利”,见 2.4 注(3)。(7)旁魄(b¥博):通“旁薄”、“磅礴”,广大无边。(8)粹:通“萃”,聚集,指连缀文辞。孰:同“熟”。
[译文]
有圣人的智慧,有士君子的智慧,有小人的智慧,有奴仆的智慧。话说得多,但合乎礼义法度,整天谈论他的理由,说起话来旁征博引、千变万化,它的纲纪法度则始终一致,这是圣人的智慧。话说得少,但直截了当而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