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戏曲精选-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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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奉旨决囚，各处巷门栅栏，倍加紧急。我每轮值辕门，分毫怠玩不
得。此际二更已过，将近三更时分，小心巡缉则个。 （外策马，夫、丑
持灯笼随上）
【缕缕金】横斗柄，转星河，加鞭乘，半夜敢磋跎？人命关天重，忍使无辜
碎剁。 （鸣更介）呀！鸣金击柝有巡逻，想仪门控金锁，想仪门控金锁。
（净、付）半夜三更，甚么人到此？（夫、丑）是本府太爷，要谒见都
爷的。 （净、付）原来是太爷。此际夜半，都爷久已安寝。角门刚刚掩
上，夜巡官还在那里伺候哩。 （外）如此，竟着夜巡官通报便了。你每
去罢。 （净、付应下）家丁每，辕门外伺候去。（夫、丑应下）门上夜
巡官在么？ （小生内）甚么人？（外）本府知府况钟在此。 （小生上）
呀！原来是太爷到此。太爷今夜决囚，辛苦哩。（外门）本府正为决囚，
特来面见都爷。相烦通报，要紧要紧！ （小生）呀！太爷，这等深夜，
合衙门安置久矣，小官怎么还敢通报？ （外）有紧急公务，一定要面见
的！（小生）嗄，也罢，太爷是个青大，比别位不同。小官冒死通报，
料也不妨。太爷少待，小官传鼓进去便了。 （下）（外）好。这官儿甚
是小心，果然传鼓进去了。 （小生上）太爷请回罢。夜深惊动老爷，十
分着恼；说了太爷，小官才得免打。又传话出来说：“太爷请回，明日
早堂相见罢。”（外）死生呼吸，说甚么早堂相见？还是相烦再禀一声。
（小生）啊呀！性命要紧，这个小官再不敢了。（外）也罢。既不便通
报，本府自行击鼓便了。（击鼓介）（内）分付开了角门，仰该班夜役，
明火站堂，老爷就出来了！（内应）（付、净、二旦扮役，执火把灯笼，
二生中军，末苍须冠带上）
【引】乌台凛凛石峨峨，半壁东南保障多。起问夜如何？又有高轩过我。
下官周忱，字恂如，江西吉水人也。官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
等处。所喜僚属清廉，地方宁谧。今当行刑时候，凛奉部文的决重囚四
名，仰苏州府知府监斩回报。不知有何紧急事情，夤夜击鼓求见？知府
品望非常，不好轻慢，只得出堂接见一回。夜役每，传苏州府进见。（众
传介） （外进介）知府叩见老大人。（末）奉旨决囚，已经借重贵府，
只合法场监守，夤夜投见为何么？（外）卑职奉委决囚，理合监斩回报。
只是这斩剐四犯，各负奇冤，不合弃市。因此乘夜禀见，欲求老大人，
免其一死，以待平鞫。 （末）怎见得各负奇冤呢？（外）人人听禀：
【尾犯序】碧血恣滂沱，士女双双，无罪蒙祸。（末）三推六问，经过多少
官员，本都院朝审已过，那有甚么冤枉么？ （外）肺石无灵，气恹恹空呵！
自古一人陷狱，六月飞霜；匹妇含冤，三年不雨。何况今日枉杀四命，岂不
上干天和！不可直恁的轻戕人命，直恁的重干天怒；（末）如今依你待怎么？
（外）须索要开三面，把法诠细检，重与注淆讹。
（末）贵府说那里话？按律决囚，朝廷大典。今日部文既下，本都院那
… 2…
里还做得主么？况四犯呵！
【前腔】按律不为苛，春雨秋霜，天道无跛。今日事出朝廷，敢夺人向森罗？
（外）老大人，那《会典》上原载有一款：“凡死囚临刑叫冤者，许再与勘
问陈奏。”只须老大人作主，四命便可全生了。（末）咳！你见左，则待要
星空贯索，则待要权移帝座。贵府请回罢。倘违误时刻，彼此多有未便，更
筹促，典刑明正，无复累萧何。
（外）呀！老大人，这个差了！卑职虽以刀笔出身，未尝失于学问。还
记得孟夫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间苟有冤抑，便
当力为昭雪。难道事出朝廷，便坐视不救么？违误时刻，卑职愿以一官
殉之。
【前腔】君王恩顾多，痛赤子匍匐，可能安坐？血奏何妨，愿一官勾抹；（末）
事关重大，本都院不便作主。贵府请回，将四犯斩讫报来。 （外）老大人何
出此言？不要说老大人，就是卑职，蒙圣上亲赐玺书，得假便宜行事，僚属
不法，径行拿问。难道这四个小民，就不能保全了？担荷，虽不敢龙颜直犯，
也难把纶音轻抹。 （叩首介）老大人还是看卑职面上，休执见，只算屋乌推
爱，提出自天罗。
（末怒介）咳！待决重囚，何须如此保救？贵府既然奉有玺书，贵府竟
自陈奏便了，何必又向本都院饶舌！
【前腔】便宜行事可；独抗天条，足见黄堂尊大。 （外）老大人请自息怒，
卑职无非为民请命。（末）这个断难从命！力怯回天也，则任刀尖血裹；（外）
嗄，也罢。老大人既不便陈奏，（出印介）卑职愿将此印为质，姑限半月，
亲往淮、常二府，察明回报。若有不决，老大人竟将卑职题参，一应罪名，
卑职独自承认便了。 （末）咳，有这样个莽知府，可也难得！非懦，着甚的
霆霆岩电，着甚的腾腾心火？本院呵！不觉的心为动，这姑息之政，宛转奈
君何！
也罢，贵府如此力恳，或者果有冤抑在内，也未可知。这印还请收去，
准限半月，察明回报便了。 （外）如此还要求请老大人令箭两枝，卑职
亲赍前往。 （末）要他何用？（外）淮、常二府，均非卑职所属。有了
老大人令箭，自然有呼必应了。 （末）这也说得有理。令箭二枝，贵府
可便赍去，一任便宜行事；或有不决，题参未便。贵府请回。夜役们，
好生关上角门。（外出介）好了！这四命如今得生了。家了每何在？（夫、
丑上）小人在。 （外）甚么时候了？（夫、丑）五更了。（外）天色将
明，速速回府，将冤囚放绑，暂寄铺中。一面点齐各役，星夜往淮、常
二府，相机行事。马来！
【尾声】官艖又向秋江过，待平明克期休挫，莫负了入梦双熊，神明先告我。
（下）
第十八出 廉 访
（末上）
【步步入园林】浪逐蝇头江湖上，挣不破英雄网。老夫陶复朱。自从在枫江
买货下船，指望到河南脱卸，不想遇着熊友兰之事，老夫怜恤奇冤，助钱十
五贯，教他回家。谁想同舟客伴，尽道出门吉日，遇此蹭蹬之事，改舟南往，
老夫只得随众到了闽南。一路且喜货物具有利息，又买了些南货，依旧到苏
… 3…
发卖。讨完帐目，赶回家中，不觉又是仲冬了。叹劳生空自忙，喜得故国云
山，归来无恙。今日乃是望日，特来城隍庙去进香。办炷心香瞻仰，愿客况
履嘉祥，祈晚景获安康。 （下）
（外扮术士、臂悬招牌上写：“天目山人观枚拆字神数泄天机”，小旦
门子扮道童、背包裹随上）
【园林过江儿】海中针寻来渺茫，糊涂事没些主张。下官淮安事竣，返棹南
回。打发各役先回浒墅关伺候；自己换过微服，假扮一个拆字先生，唤个小
船，到这里无锡地方，停泊上崖，探访游二致死根由。一路行走，只听得那
些人纷纷传说，本府即口按临本地，搜缉凶身。只是我想这宗公案，不比前
边的事体，有些墙壁，可据踏勘得；如今无影无踪，怎生是了？前面是城隍
庙，不免到彼闲坐片时，再作道理。 （向小旦）过来。我在庙中闲坐，你可
远远伺候，不必前来。 （小旦应下）（外）岂大案终无影响，那镜影犀光，
照不出山魈伎俩？ （下）
（丑上）日间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我娄阿鼠，一生好赌，半
世贪财。只因一时动了贪心，杀了游葫芦，把他十五贯铜钱偷回。凑巧
得极，正撞着倒运的强遭瘟，恰好也背了十五贯铜钱，同了丫头走路，
竟被地方追着，捉到当官。替我打，替我夹，替我坐监铺，替我问斩罪，
真正是十足替死鬼。这一掷倒盆，十分得意。咳，只道打发过了铁。再无
人来发觉了。不道前日监斩官，竟委着了苏州府大爷况青天，竟要正一
掷起来，你道可是玩得的？万一献了底，怎么处？因此这两日心惶胆碎，
肉跳心惊，躲在家里，坐不安，睡不稳，竟象掉了魂一般，心上狐疑不
定。今日是月半，到城隍庙求一条签，看吉凶如何？莫若远去高飞，免
得啕气。一路行来，呀，来的是陶太公！ （末上）慈悲胜念千声佛，造
恶徒烧万炷香。原来娄鼠哥。 （丑）陶太公，久违久违。几时归来的？
（末）昨日打从姑苏回来。鼠哥，近日赌钱得采么？（丑）不要说起，
竟到了六部衙门了——尚书。（末）你每赌场上朋友，输赢常事。为何慌
慌张张？ （丑）你不晓得，我那敝邻，有这场官司，（低声介）恐防带
累乡邻，所以有点着急；特来求一条签，看看吉凶如何？（末）你地方
上有何事体？老夫一些也不晓得，就请你讲讲。 （丑）说起话长。就是
我隔壁游二家的事。
【江儿犯】奸杀奇闻事，乡闾到处扬。（末）甚么奸杀事？（丑）就是那游
葫芦死入糊涂帐。（末）那游二被人杀死了？（丑）是。（末）为甚事？（丑）
游二有个拖油瓶女儿。那日游二替他姐姐借了些钱回来做生意，为了这两个
牢钱，倒送了性命。 （末）多少钱钞就送了性命？（丑）十五贯青蚨将身丧
失，女孩儿认罪谁称枉。（末）不信是他的女儿杀死的！（丑）当夜杀了人，
明朝地方晓得，追上去，正在高桥地方。只见女儿呵，和着孤男相傍，俨做
出私情勾当。（末）私约汉子同走，有何证见？（丑）囊中十五贯是真赃，
招成奸杀罪双双。
（外一面暗上）欲求明鸟语，不惮听狐冰。看门首有人讲话，隐隐听得
“十五贯”三字，且走去听他。（上前拱手介）二位要起数？作成作成。
（末）用不着。（丑）起数？住了，替我起一数。（末）既如此，你且
站一站，我每讲完了话，就总成你。 （外）当得奉候。（末）你且说那
汉子甚么样人？是何姓名？ （丑）那人不是本地方人，叫甚么熊友兰。
（末）熊友兰？（背介）呀！前日那船上当梢那人叫做熊友兰！（外暗
… 4…
听）他是那里人氏？（丑）听得说是淮安人。（末）淮安人？这是几时
的事体？（丑）个是旧年秋里个事体。（末）呀呸，这是那说起！（丑）
奇奇！为甚么跳将起来？ （末）这熊友兰，乃是淮安胯下桥人。这十五
贯钱，是老夫助他回去救兄弟熊友蕙的，怎么是游二家的起来？（顿足）
哎！世上有这等样屈事？（丑惊背介）不信有这样。（转介）你且将助
钱一事，说与我知道。 （末）我旧年在苏州呵。
【五供养交枝】片帆北上，客伴闲谈，话出端详。（丑）也就说这件事了。
（末）我每同舟朋友，偶然晓得淮安熊友蕙，被屈遭刑，不想舟尾有个当梢
之人，就是这个熊友兰了。他偶倾窗外耳，此际好惊惶。 （丑）听得兄弟有
事，着急了？ （末）便是。听兄弟问成大辟，在狱追比十五贯宝钞，痛哭几
亡。彼时老夫心怀恻隐，一力赠钱十五贯，教他回去代纳宝钞，以免追比。
临歧遣归慰雁行，早难道救冤反把奇冤酿！（外暗点头介）（丑）就是你的
钱，也无证据。 （末）怎么没有证据？现有客伴船家看见的。也罢，老夫竟
到苏州府况太爷处，与他辩明这宗冤狱去。（拜介）神明在上：弟子今日进
香，为因急往苏州，辩人冤枉，不能从容瞻礼，改日再来了愿罢。为辩人冤，
不辞路忙。 （丑）你要到那里去？（末）向黄堂申冤理枉！
（丑作急状，拦末介）呀呸！
【玉交海棠】伊休莽撞，怎出头撩锋拨铓？（末）我为人曝白明冤，也不算
甚么撩拨。（丑）你还不晓得，我每地方上为出这件事来，见上司，解六院，
拖上拖下，不知吃了多少辛苦。况且况太守有些兜搭，笑你负薪救火招无妄，
岂不虑林木贻殃？（末怒）咳，此言差矣！当日指望救他兄弟，不想反害了
哥哥，我陶复朱的罪过也不小。若将他穷骨冤埋，枉却我侠肠雄壮！（欲下）
（丑扯住介）住了住了，熊友兰又不是你的亲故，甚么要紧，无事讨事做。
常言道：“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倘然况太爷倒来你个身上
要起凶身，怎么处？依我说，不要去！（末）咳，我怎肯良心丧？做救人
从井，同溺何妨！ （下）
（丑）不好了！不好了！这件事竟要做出来了，（急乱走介）（外）有
这等事？
【海棠姐姐】我自忖量，（看丑介）看他情词窘迫难堪状。为何那人欲去出
首，他却如此着忙？其中情弊，却有跷蹊！看他心虚胆怯，露出乖张。 （向
丑介）老兄！你方才说要起数，就请说来。 （丑）我是来求签的。也罢，就
起数罢。怎么样起法？（外指招牌介）请看：观枚拆字，声名播四方。（丑）
怎么叫观枚拆字？（外）要问甚么心事，随手写一字来，就可判吉凶了。（丑）
区区不识字的，写不出来。（外）随口说一个也罢。（丑）就是学生贱名罢。
老鼠的“鼠”字。（外）尊名叫“鼠”字么？（丑）不敢。贱名叫娄阿鼠，
赌钱场上有名的。（外背介）呀！且住，野人衔鼠，已应其一；他名唤阿鼠，
莫非正是此人么？我私追想，葫芦已有前番样，哑谜须教此际详。
（丑背介）他自言自语，想是拆不来？（外）你这个“鼠”字，是那里
用的么？（丑）官司。（外作手写介）一十四画。数遇成双，乃属阴爻。
况鼠又属阴，阴中之阴，乃幽晦之象，若占官司，急切不能明白哩。（丑）
明白是不曾明白，看可有缠扰累及？（外）自己用，还是代占？（丑支
吾介）代占。 （外）依数看起来，只怕不是代占。这桩事体，是为祸之
首。 （丑）何以见得？（外）“鼠”为十二生肖之首，岂非你是造祸之
端？ （丑惊呆介）（外）况且竟像在里头窃取了东西，起这桩事的。
… 5…
（丑）有些古怪，偷东西你那里看得出来？（外）鼠性善于偷窃，所以
如此断。 （丑呆介）（外）还有一说：这个人家可是姓游么？（丑）你
是那里晓得？ （外）老鼠最喜偷油，故尔晓得。（丑背介）这不是拆字
的先生，竟是仙人了。（外点头介）已先不要管他，只看目下，可有是
非口舌连累得着？ （外）怎么连累不着？如今正是败露之时了。（丑）
怎见得？（外）你是鼠字，目下正交子月，当令之时，自然要明白了。
（丑）先生，意欲躲避外面度度，可避得过？（外）你只要实对我说，
果然是代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