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十二层-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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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什么,当然叫苦连天。然而不知怎么的,要给《〈石头记〉探佚》写篇序文,却捉笔欣然,乐于从事。
研究《红楼梦》而不去“打开书”研究作品的“本身”,却搞什么并不“存在”的“探佚”!这有何道理可言?价值安在?有人,我猜想,就会这样质难的。舍本逐末,节外生枝,还有什么词句名堂,也会加上来。
《探佚》的作者,曾否遭到不以为然的批评讽刺,我不得而知。假如有之,我倒愿意替他说几句话。——以下是我假想的答辩辞。
要问探佚的道理何在,请循其本,当先问“红学”的意义何在。
“红学”是什么?它并不是用一般小说学去研究一般小说的一般学问,一点也不是。它是以《红楼梦》这部特殊小说为具体对象而具体分析它的具体情况、解答具体问题的特殊学问。如果以为可以把“红学”与一般小说学等同混淆起来,那只说明自己没有把事情弄清楚。
“红学”因何产生?只因《红楼梦》这部空前未有的小说,其作者、背景、文字、思想、一切,无不遭到了罕闻的奇冤,其真相原貌蒙受了莫大的篡乱,读者们受到了彻底的欺蔽。“红学”的产生和任务,就是来破除假象,显示真形。用鲁迅先生的话来说“扫荡烟埃”“斥伪返本”。不了解此一层要义,自然不会懂得“红学”的重要性,不能体会这种工作的艰巨性。
在“红学”上,研究曹雪芹的身世,是为了表出真正的作者、时代、背景;研究《石头记》版本,是为了恢复作品的文字,或者说“文本”;而研究八十回以后的情节,则是为了显示原著整体精神面貌的基本轮廓和脉络。而研究脂砚斋,对三方面都有极大的必要性。
在关键意义上讲,只此四大支,够得上真正的“红学”。连一般性的考释注解《红楼》书中的语言、器用、风习、制度等等的这支学问,都未必敢说能与以上四大支并驾齐驱。
如果允许在序文中讲到序者己身的话,那我不妨一提:我个人的“红学”工作历程,已有四十年的光景,四大支工作都做,自己的估量,四者中最难最重要的还是探佚这一大支。一个耐人寻味的事例:当拙著《新证》出增订版时,第一部奉与杨霁云先生请正,他是鲁迅先生当年研究小说时为之提供《红楼》资料的老专家,他读了增订本后说:“你对‘史事稽年’一章自然贡献很大,但我最感兴趣的部分却是你推考八十回后的那些文章。”这是可以给人作深长思的——不是说我做得如何,而是说这种工作在有识者看来才是最有创造性、最有深刻意义的。
没有探佚,我们将永远被程、高伪续所锢蔽而不自知,还以为他们干得好,做得对,有功,也不错……云云。没有探佚,我们将永远看不到曹雪芹这个伟大的头脑和心灵究竟是什么样的,是被歪曲到何等不堪的地步的!这种奇冤是多么令人义愤填膺,痛心疾首!
“红学”,在世界上已经公认为是一门足以和甲骨学、敦煌学鼎立的“显学”;它还将发扬光大。但我敢说,“红学”(不是一般小说学)最大的精华部分将是探佚学。对此,我深信不疑。
我平时与青年“红友”们说得最多的恐怕要算探佚。不识面的通讯友,遍于天下,他们有的专门写信谆谆告语:“您得把八十回后的工作完成,否则您数十年的工作就等于白做了!”他们的这种有力的语言心意,说明他们对此事的感受是多强烈,他们多么有见识,岂能不为之深深感动?通讯友中也有专门的探佚人材,他们各有极好的见解。最近时期又“认识”(还是通讯)了梁归智同志。当时他是山西大学中文系研究班上的卓异之材,他把探佚的成果给我看,使我十分高兴。他是数十年来我所得知的第一个专门集中而系统地做探佚工作的青年学人,而且成绩斐然。
我认为,这是一件大事情,值得大书特书。在“红学”史上会发生深远影响。我从心里为此而喜悦。
这篇序文的目的不是由“我”来“评议”《探佚》的具体成果的是非正误,得失利害,等等,等等。只有至狂至妄之人才拿自以为是的成见作“砝码”去秤量人家的见解,凡与己见合的就“对了”,不合的都是要骂的,而且天下的最正确的“红学”见解都是他一个提出来的。曹雪芹生前已经那样不幸,我们怎忍让他死后还看到“红学”被坏学风搅扰,以增加他那命运乖舛之奇致呢?《探佚》作者的学风文风,非常醇正,这本身也就是学者的一种素养和表现。他的推考方法是正派路子,探佚不是猜谜,不是专门在个别字句上穿凿附会,孤立地作些“解释”,以之作为“根据”。他做的不是这种形而上学的东西。他又能在继承已有的研究成果上,有所取舍,有所发明,有所前进。他的个别论述,有时似略感过于简短,还应加细,以取信取服于读者,但其佳处是要言不烦,简而得要,废文赘句、空套浮辞,不入笔端。
为学贵有识。梁归智同志的许多优长之点的根本是有识。有识,他才能认定这个题目,而全面研讨。
这是他着手“红学”的第一个成绩。在他来说,必不以此自满,今后定会有更多的更大的贡献。这也是我的私颂。
这篇短序,挥汗走笔,一气呵成,略无停顿。虽不能佳,也只好以之塞责了,它只是替《探佚》说明:这不是什么“本”上之“末”,“节”外之“枝”,正是根干。
第四部分第八层 《红楼》探佚(2)
“书未成”——千古遗恨
脂砚之批语确言:“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书未成”三字,看似简单,其中涵隐着多少事故情景,沉痛之音,令人心旌震荡不已。敦诚挽雪芹诗:“邺下才人应有恨,山阳残笛不堪闻!”才人之恨多端,而“书未成”应是恨中之大恨至憾!
然而,芹书之未成,究竟何义何指?虽泛语而自有实情在内。是否即如旧抄真本至第七十八回“诔”后戛然而止?抑或另有此后的续文晚出而所续未竟?再不然,也可以理解为全稿已基本铺就,只是还有若干地方(如诗词、缺文、借阅传抄残损……)还待补齐,乃至初撰者某些回次、段落后来不尽惬怀而准备润色、整理、改动?——这都可以是“未成”的所指。但研者尚无考论,期待高明解决。
“书已成”
对脂砚“书未成”一语,解释不一,却不应忘记“书已成”这一或然的可能性(即“未成”只指未能最后全部整补定稿)。
“书已成”提出,不是空想臆测,实有论据。论据亦即包含在“脂批”提供的线索之内:
(一)“脂批”多次提到“后半部”“后数十回”“后之三十回(一本‘三十’作‘卅’)”……
(二)“脂批”引录了“后三十回”的回目《王熙凤知命强英雄》。
(三)“脂批”引及了后三十回的某些情节,如宝玉“悬崖撒手”,袭人贵官“供奉”宝玉、宝钗等等。
(四)“脂批”引出了宝玉于黛玉亡后重到潇湘馆所见“落叶萧萧,寒烟漠漠”的原文;宝玉贫后“寒冬噎酸,雪夜围破毡”,也是后部的文字。
有此四条,无须再举,已可见雪芹写出的,绝不止于七十八回或八十回。
再者,脂砚又明文道出:书的最末,列有“情榜”一目,是全部书中女儿的品位名次。我想,如全书未成,焉能有以上这么些情形载入批语?
所以合理的解释应是“书已成”。其所云“未成”者,是指有些地方待补苴、待整理、待确认……并非只写到半途而中断无继。
那么,“后之三十回”是何等意义呢?雪芹原书究竟全部分为多少章回呢?
“伏线”——续书
《红楼梦》“伏线”一义的正式提出,应归功于鲁迅先生。他在《中国小说史略》中首次创用此词,并用为衡量续书的优劣的一大标准。
“伏线”者何?即是小说作者的一种叙事的艺术手法——前文以某种形式的暗示,遥遥隐射于后文的故事情节之发展变化(或呼应,或反跌,运化不一)。
这种手法,在脂砚笔下不时点出喝醒,其所常用的说法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鲁迅先生讲授小说史,时在民国之初(当时谓之“洋历”“西元”的20世纪之20年代之始);即首次印制讲稿,也是早在1923年的事(见《史略》题记、序言)。
那时《石头记》古抄本如“甲戌本”尚未出现于研者手中——胡适先生收得“甲戌本”已是民国十六年,即1927年夏(购于上海)。如此看来,鲁迅并未见及后出的这种手抄本的“脂批”,他只引用有正书局石印“戚蓼生序本”,也不知那是属于脂砚批本的一种。故此我以为“伏线”一词一义,是先生的研悟首创,十分重要。
这儿有一个问题,宜先加说明,庶免误会,即:鲁迅也曾引及俞平伯的《红楼梦辨》(1923年初版)中有关八十回后情节的讨究,但他在当时不及自研,却为俞说所误——盖俞先生未能识透“戚蓼生序本”中所存原批语所透露的“后半部”情节即是雪芹原著,而误认为此乃高鹗伪续四十回以外的又一续书。于是,俞氏遂不知“伏线”之义,将诸般“伏脉千里”的“草蛇灰线”的暗笔,皆视作另一续书的明笔了。这个分别甚大,不容混同。这也就是我把“伏线”的认识与理论的正式提出权,归于鲁迅的根本理据。
鲁迅引叙俞说的一段文字,今录如下:
续《红楼梦》八十回本者,尚不止一高鹗。俞平伯从戚蓼生所序之八十回本旧评中抉剔,知先有续书三十回,似叙贾氏子孙流散,宝玉贫寒不堪,“悬崖撒手”,终于为僧;然其详不可考。
是则《红楼梦辨》的抉剔,本应是该探索原书后半的工作,却自己否定了此一工作的性质——由此影响了真正为原著探寻佚情的研究工作的开展(既是“另一续书”,何必深求……)。这是“红学”史上一件可惜的事情。
因此,我们还应着重提出,鲁迅着眼的不是续书的情节,而是原著的伏线。
此点至关重要。
第四部分第八层 《红楼》探佚(3)
探佚学
鲁迅先生所说的“抉剔”工作,我自己于1948年也做过一些,当然我不认为是“另一续书”,而是原著的佚稿。
在《红楼梦新证》第九章中,第四节专列一表,逐条述明今日尚可从“伏线”中窥见的若干情节事故,大纲细目,共得24条。
这段考索,后为山西大学的梁归智教授所见,引发了他的强烈兴趣。
梁先生由此立志探寻佚稿情节故事、人物结局;很快勒成专著且不止一种。这是我们共同建立“探佚学”的来由。
我们为什么要建此学?一非“好奇”,二非“立异”。我们的共同认识是:不把探佚功夫做出一个大概的基础,则理解与评价《红楼梦》都将陷于非科学的境地——实际就不是理解评价曹雪芹原著了,只成为为高鹗的伪续篡本作宣扬了。
而高鹗的伪篡,正是中华文化史上的一大骗局,一大诡计,也是文学史上的一大悲剧性误区与迷途。
我们从先贤鲁迅先生论著中也能找到精辟的理据,他评议读书要看是否有背或有合于原书的“伏线”,并且为了正确认识原书,需要“必(动词)其究竟”。
先生原语,亦引于此——
二书所补,或俱未契于作者本怀,然长夜无晨,则与前书之伏线亦不背。
这寥寥数语,却透露了先生对雪芹笔法与全书真相的深刻理解与思量,并非泛泛之常言。从“红学”史看,胡、俞两家的论点,先生皆有摭取;但从文学的眼光识力来说,先生远远超越他们。
例如,胡、俞皆曾明文宣称:《红楼梦》不是第一流的作品。先生则极口称赏,予以最高评价。又如,胡、俞虽已知高鹗是伪续妄篡者,却又并不真正尊重雪芹——胡先生一生宣传“程乙本”,俞先生则以为高之篡笔也“各有千秋”。这就标明了学者在识力水平上的分限。
鲁迅在《史略》一篇(章)中提出的根本问题是:
(一)原名《石头记》——针对改名“红楼梦”。
(二)寻求雪芹的真本——针对坊间久传的一百二十回伪本而言。
(三)大书“如实抒写”“绝无讥弹”的原著精神——针对俗论而言。
(四)思索“伏线”与后文的“究竟”——针对高鹗伪续而言。
(五)寻求雪芹家世骤变的“何因”——针对胡氏的“坐吃山空,自然趋势”而言。
(六)先生沉痛地指出:八十回末已露悲音,悲凉之雾,遍被华林,而呼吸之者,独宝玉一人而已——这是针对伪续的极端谬妄的檄文(也针砭了大赞高篡者的无识)。
(七)先生对高续的评语是“殊不类”与“绝异”——这又针对了一些认为高续“差不多”“基本依据了原著……”这类论调的迷惑性。
所以就精神宗旨而论,先生才是探佚的倡导人。
探佚学——意义与概况
探佚学是“红学”的一支新分科,因而有人不解其意义何在,甚至有名家还加以疑问与嘲讽。这不足怪,凡一门新学刚刚出现,总会遭到白眼与奚落,连自然科学中也例不胜举,何况于这一部奇书的探索之“史无前例”——龚定庵诗所谓“难向史家搜比例”者乎。
探佚,就是为了窥知雪芹全书的大局面、大结构、大用心、大宗旨、大笔法——凡一部伟著,总是愈到后半愈关重要,此为常识,也是规律。在《红楼梦》来说尤其如此,因为此书的大章法是前后两大“扇”书文,对称对比,前呼后应,前翻后跌——真精神全在后边。不知探佚,等于是白读、白讲、白赞了这么久,口中会说它“伟大”,而识解中却并不知其伟大究竟是什么,是怎么一回事。思之岂不可发笑?
探佚学使人们大致明白了宝玉的身世巨变与众多女儿的命运遭逢,可骇可愕,可歌可泣。可谓之感天动地,石破天惊!
这就是一部书的“大旨谈情”,结穴于“情榜”的绝大章法与笔力。“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而不是一男二女的“三角恋爱”与“争婚悲剧”。
只有探佚,方能从实际心灵感受上领悟高鹗伪篡的诡计骗局是何等的毒酷与阴险:把中华最伟大的最崇高的大悲剧用庸俗的手法歪曲改造成一个小小的“婚姻不幸”的个人事件。
没有探佚,读者将永远被高鹗蒙蔽;即使闻知那是伪篡,也仍然限于一种“知识性”的模糊观念,还是无法想像原书与伪篡的巨大差异究竟何似,到底谁好谁坏。
第四部分第八层 《红楼》探佚(4)
探佚——两大关键
探佚的两大关键:一是独特的结构章法;二是“一百零八”这一象征数字的文化意蕴。
一百零八,决定了“情榜”的总人数,正如《水浒传》一样。一百零八,也决定了全书的总回数——两大“扇”各为五十四回,而五十四、五十五两回是全书的“中界线”,前扇写兴盛,后扇写败落。
两大扇的“中界线”极分明,稍有体会的都能晓悟,前后气氛笔致、情节人物,皆不相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