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上)〔德〕歌德-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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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　你可看见一条黑狗在秧苗中漫步。瓦格纳　我早就看见了它，不觉得能有什么了不起。浮士德　再仔细瞧瞧，你当它会是什么动物？

　　　　瓦格纳　一条鬈毛狗，在苦苦追寻主人的踪迹罢了。浮士德　你可注意到，它在转着螺旋形大圈向我们靠近？假如我没有弄错，它一路走来，身后正拖着火焰的漩涡。瓦格纳　我只看见一条黑色的鬈毛狗，您或许眼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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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上）７３

　　　　浮士德　我觉得它似乎在施魔法，安排一个不易觉察的圈套，准备着把我们的双脚套住。瓦格纳　我看见它犹疑不定，畏葸不前，围着我们跳跃，因为它看见了两个陌生人，而不是它的主人。浮士德　圈又变小了，它已经很近了。瓦格纳　你瞧，一条狗而已，可没有什么鬼怪！

　　　　它狺狺不已，满腹狐疑，趴在地上，摇尾乞怜，完全是狗的习惯。浮士德　跟我们一道吧！来吧！

　　　　瓦格纳　它是个像鬈毛狗一样滑稽可笑的动物。　你站着，它就停止不前；你跟它说话，它就一下子蹿到你身上；丢了什么，它会去找回来，它会跳到水里去找你的手杖。浮士德　说得对：我看不出一点精灵的痕迹，一切都是由人给驯出来的。瓦格纳　一条狗调教好了，甚至可以博得哲人的眷顾。不错，它非常值得你宠爱，它是大学生的高足。（他们走进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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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８３浮士德（上）

　　　　书　　斋

　　　　浮士德　（引着鬈毛狗走进来）我离开了夜色所覆盖的郊野和草坪，善良的心灵便带着不祥的、神圣的恐怖在我们体内觉醒。狂乱的冲动连同每个躁急的行为已经入睡了；对人的爱便兴奋起来，对神的爱也随之兴奋。　——

　　　　安静点，鬈毛狗！别跑来跑去！你在门槛上嗅些什么呀？躺到了火炉后面去，我把最好的枕头给了你。　你在外面山路上也是又跑又跳，还逗引我们一阵，现在就请接受我的照顾，做一个最受欢迎的安静的客人。

　　　　咳！我们狭隘的斗室重新燃起了友好的灯光，于是在我们胸中，在那富于自知之明的心里，便一下子豁然开朗。　理性重新讲话，希望重新开花；人们渴念着生命的溪流，咳！渴念生命的源头。

　　　　别呼叫，鬈毛狗！这声音同现在围绕我整个灵魂的神圣音响不相配。　我已经见惯了：人们总爱嘲弄他们不懂的事物，对于他们经常感到烦难的善与美，他们也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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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上）９３

　　　　嘀咕咕；难不成狗也像他们一样狺狺不已？

　　　　但是，唉，尽管再怎样心甘情愿，我也感觉不到我胸中流出满足的心情。但那道泉流何以枯竭得那么快，使我重又成为涸辙之鲋？

　　　　我在这方面有过许多经验。可是，这个缺陷未尝不可弥补：我们要学会珍视超尘脱俗的事物，要渴慕只有在《新约》中才燃烧得最高贵最美丽的“启示录”。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古本，怀着至诚的心情试将神圣的原文翻译成为我心爱的德语。（打开一卷，着手翻译）上面写道，“太初有言！”这里就卡住了！谁来帮我译下去？我不能把“言”抬得那么高，如蒙神灵教诲，就得把它译成另外一个字。　那么，上面可是“太初有意”了。　第一行得仔细推敲，下笔不能操之过急！难道“意”能够实行与创造一切？我想它应当是“太初有力”！

　　　　可一写下这一行，我就警觉到，还不能就这样定下来。　神灵保佑！我可有了主意，于是心安理得地写下：“太初有为！”

　　　　如果我得和你分享这个房间，那么鬈毛狗，你就别叫，你就别嚎！好似这样一个捣乱的伙伴，把你留在身边我可受不了。　我们两个总得有一个离开这房间。　我不愿意下逐客令，房门开着，你尽可以自便。　但是，我看见了什么！难道这能自然发生吗？是幻影或现实？怎么我的鬈毛狗变得又高又大！它使劲地站立起来，这可不是一个狗的架势！我把一个什么妖怪带到了家！他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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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０４浮士德（上）

　　　　就像一头河马，火红的眼睛，吓人的獠牙。　哦，我可是看透了你！你这地狱里的魔鬼坯子，只好用“所罗门的钥匙”来整治。

　　　　众精灵　（在过道上）

　　　　里面逮着了一个！

　　　　呆在外面，可是进去不得！

　　　　如同狐狸上了圈套吓坏了地狱里的老山猫。可请留神看！

　　　　晃过来也荡过去，晃上来也荡下去，他就挣脱了羁绊。你们假如能伸手救援，可别让他只是呆着不管！

　　　　他曾经把我们大家一再都逗得笑哈哈。

　　　　浮士德　首先，对付这个孽畜，我要念“四精咒”了：

　　　　火精哟燃烧，水精环绕，风精哟萧萧，土精操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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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上）１４

　　　　谁要是不认识这四大元素，还有着它们的力量和特性，谁就主宰不了那些精灵。

　　　　在火焰里熄灭掉吧，火精！

　　　　哗哗流到一块儿去吧，水精！

　　　　流星般闪烁吧，风精！

　　　　帮忙来搞搞家务吧，土精！

　　　　因库布司！因库布司！

　　　　请现形告那么个结束吧！

　　　　四大元素竟没有一种能把这孽畜治服。　它泰然自若地躺在那儿对我冷笑；我还没有让它尝到苦头。　且来听我念更厉害的符咒。伙计，你可是那地狱里的逃犯？

　　　　那么，看看这个标志，牛鬼蛇神都要对着它低头发颤！

　　　　它浑身竖起鬃毛，开始变得肿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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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２４浮士德（上）

　　　　该死的无赖！

　　　　你可认得出他来？

　　　　这个从无来由的，未曾经历宣布的，弥漫诸天的，被残暴所刺穿的？

　　　　它被困在火炉后面，肿胀得像一只大象，几乎塞满了整个房间，想化成雾气散掉。不要飘到天花板上去！

　　　　乖乖在你主人的脚下躺倒！

　　　　要知道，我不会凭白吓唬人。我要用神圣的烈火把你烧焦！别等那三重炽烈的光茫！别等我最厉害的一种魔法！

　　　　梅菲斯特　（雾散时身着游方学者服装从炉后出）

　　　　缘何喧闹？

　　　　怎样才能为主人效劳？

　　　　浮士德　这就是鬈毛狗的本色！一个游方学者？可真是叫我发笑。梅菲斯特　谨向博学的主人敬礼！您已经搞得我大汗淋漓。浮士德　你叫什么名字？

　　　　梅菲斯特　对于一位如此轻视“言”的人，远离所有外表、一味探讨深奥本质的人，这么个问题我觉得实在不足挂齿。浮士德　关于你们这些先生们，一般从名称就读得出本质来，人们既然把你们称作“蝇神‘、”堕落者“

　　　　、“撒谎精”

　　　　，不就把问题说得一清二楚了吗？得，你到底是谁？

　　　　梅菲斯特　是总想作恶、却又总行了善的那种力量的一个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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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上）３４

　　　　浮士德　这个哑谜是什么意思？

　　　　梅菲斯特　我是永远否定的精灵！这样说是有道理的；因为发生的一切终归是要毁灭；所以什么也不发生，反倒更好。　因此，被你们称之为“罪孽”

　　　　、“破坏”的一切，简而言之，所谓“恶”

　　　　，正是我的原质和本性。浮士德　你自称是“一部分”

　　　　，怎么又完完整整地站在我面前？

　　　　梅菲斯特　我给你讲点朴素的道理吧。　如果人这个愚蠢的小宇宙惯于把自己当作整体，我便是部分的部分，那部分最初本是一切，即黑暗的部分，它产生了光，可骄傲的光却要同母亲黑夜争夺级位，争夺空间了。　但它总没有成功，因为它再怎样努力，总是紧紧附着在各种物体上面。　光从物体流出来，使物体变得美丽，但又有一个物体阻碍了它的去路；所以，我相信，等不了很久，它就会同它附着的物体一起归于毁灭。浮士德　我可明白了你所谓高尚的职守！你不能够大规模从事毁灭，便从小处着手。梅菲斯特　当然这样也成不了气候。　对于同虚无相对立的这个什么，这个粗笨的世界，我再怎么动手也无可奈何，那怕海啸、暴风、地震、火灾都没有用，——海洋与陆地到头来仍然纹丝不动！至于禽兽、人类这些被诅咒的家伙，简直用什么也加害不了它们：我已埋葬了许许多多，可仍不断有新鲜血液在运行！

　　　　再这样下去，简直要发疯！

　　　　从空中，从水下，从地里，迸发出胚芽千万种，不管是在干燥、潮湿、温暖、寒冷之中都在迸发！要不是我为自己保留了火焰，我就毫无绝招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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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４４浮士德（上）

　　　　浮士德　你就这样握紧冷酷的魔拳，到头来枉费心机，同永远活跃的、从事健康创造的权威相对抗着！设法干点别的营生吧，混沌的古怪儿子！

　　　　梅菲斯特　我们何妨从长计议，下次再谈吧！这次可否允许我告退？

　　　　浮士德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问。　我们现在已经相识，你要来随你高兴。　这儿是窗，这儿是门，还有一烟囱对你也行。梅菲斯特　我得承认！我要走出门，就会有个小小障碍挡住我：就是您门槛上的那巫脚。浮士德　那五角星折腾了你？

　　　　那么，告诉我，你这地狱之子：假如它把你挡住，你又怎么进来的？你怎么蒙混过这一道灵符？

　　　　梅菲斯特　仔细瞧瞧！

　　　　它没有画好：冲外的那个角，你瞧，有个缺口还豁着呢。浮士德　真是太凑巧！你难道成了我的阶下囚？却是笔意外收获！

　　　　梅菲斯特　鬈毛狗没留神，一下跳进了门；而今情况有变故，魔鬼可出不了屋。浮士德　那么你为啥不从窗户走？

　　　　梅菲斯特　这是我们魔鬼和幽灵的一条规矩：从哪儿进，就从哪儿出。　第一次随便让我们走，第二次我们就成了奴仆。浮士德　难道地狱也有它的法则？我看很好，可以安心与你订个契约，你们这些先生是不是说话算话？

　　　　梅菲斯特　答应了的东西，你当然可以尽心拥有，一点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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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上）５４

　　　　会克扣。　可说起来不那么简单，咱们下次再谈吧；现在我衷心恳求您，这次务必放我走。浮士德　再留片刻吧，先给我讲点趣事儿！

　　　　梅菲斯特　现在放我走吧！我很快就回来；那时你问什么都是可以的。浮士德　我又不曾把你套上，是你自己自投罗网。　谁抓住魔鬼，也不会放！因为第二次要捉他，那就不容易了。梅菲斯特　既然你高兴，好吧，我就留下来陪你做伴；但有个条件，让我用法术来为你消遣消遣。浮士德　悉听尊便，我也乐得看看；不过，法术总得讨人喜欢！

　　　　梅菲斯特　朋友，你的感官在一小时内所获得的，将比在平淡的一年之内所获得的还要多呢。　温柔的精灵为你吟唱的歌曲，它们带来的美妙的图画，都不是一场空幻的魔术。　就连你的嗅觉都会感到愉快，然后你会觉得口颊生香，然后你的触觉也会陶醉起来。　用不着事先准备，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场！

　　　　精　灵　　　消散吧，你高高在上的阴暗穹苍！

　　　　让蔚蓝的以太亲切又迷人地照进书房！

　　　　唯愿乌云一扫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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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６４浮士德（上）

　　　　星星明灭处，又闪现了更加慈祥的太阳。天使们用灵性的美姿模糊的曲线摇曳且徜徉。憧憬的意向随之而往；而衣裳的飘带正覆盖着乡野，覆盖着那避暑别庄，里面有对对情侣为彼此献身而沉思默想。庄外还有着庄！

　　　　须蔓袅袅！

　　　　葡萄又累累倾入了压榨器下的酒缸，那起泡的美酒流成了小溪，潺潺地流过纯粹的宝石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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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上）７４

　　　　让那高峰留在身后，围绕着碧绿丘陵而汇成了一片汪洋。且看着禽类啜饮着欢乐，它向着太阳，向着光明的岛屿飞翔，岛影正在波心摇摆动荡；我们听见了那里有欢呼似的合唱，看见了有人翩翩起舞在草地上，他们出门在外哟个个神怡心旷。瞧，有几个爬上了山，看，有几个游进了湖，还有几个在飘荡；人人向往生命人人都向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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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８４浮士德（上）

　　　　那儿爱星灿烂，神恩多么浩荡。

　　　　梅菲斯特　他睡着了！得，轻飘、温柔的小家伙！你们忠实地将他唱入了睡乡！

　　　　为了这番合唱，我欠了你们的情。他还不是能捉住魔鬼的人！请用这甜美的梦境逗弄他，请把他沉入错觉的海洋；但是，要破除这个门槛的魔法，我还要借重老鼠的利牙。　我用不着再念咒，这里已经有一只在沙沙作响了，而且马上会听我的话。大鼠、小鼠、苍蝇、青蛙、臭虫、虱子的主人，现在命令你们，大胆地出来，狠狠咬啮这个门槛吧，他给它抹过了油——你既已经跳出来！那么赶快干活吧！妨碍我的那个尖端，就在那个角的正前面。　再咬一口，就大功告成了。　——好吧，浮士德，把梦做下去，一直到我们再见！

　　　　浮士德　（醒来）我难道又一次受了骗？纷至沓来的精灵就此消散全无了，难不成是一场梦向我谎报魔怪，这不过一只鬈毛狗从我身边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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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士德（上）９４

　　　　书　　斋（二）

　　　　〔浮士德、梅菲斯特上。

　　　　浮士德　有人敲门？进来吧！是谁又来打扰我？

　　　　梅菲斯特　是我。浮士德　进来吧！

　　　　梅菲斯特　你得说上三遍。浮士德　那么，进来吧！

　　　　（进来吧，进来吧）

　　　　梅菲斯特　这样方称我心！我希望我们能够和睦共处！为了排遣你的烦闷，我这里已打扮成一位贵公子，身穿绲金边的红袍，加上锦缎小外套，帽子上还插着锦鸡毛，外佩着一柄又长又尖的战刀，——我奉劝你，也像我这样穿戴，品尝人生滋味才能自由自在。浮士德　我穿任何衣服，都感受到局促人生的痛苦。　让我一味玩耍，我未免太老，但要我清心寡欲，我又嫌太年轻。这世界还能给予我什么呢？你应当安贫守命！应当安贫守命！这永恒的歌曲响在每人耳旁，在我们漫长的一生中，每个时辰都在沙哑地向我们歌唱。每天早晨醒来，我总是惶惶不可终日，几乎泪流满脸，眼见这一天悠忽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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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０５浮士德（上）

　　　　过，还将一事无成，一事无成，连每种兴致的预期都会为任性的吹求所消磨，活跃胸臆的创造精神倒为千百种人生蠢态所耽搁。　每当黑夜降临，你还惴惴不安地躺在床榻上；那时候也不会给我送来什么安宁，一些狂乱的噩梦使我胆颤心惊。　住在我胸中的神可以深深激动我的内心；它凌驾我的全部力量，却丝毫不能影响外界的任何事情。　因此，生存对于我只是一种负担，我宁死而厌生。梅菲斯特　可死亡决不是受欢迎的客人。浮士德　哦，在凯旋的荣耀中戴上染血的桂冠而死去的人，在疾速的狂舞之后死在一个少女怀抱里的人，都是至福的！

　　　　我前几天在崇高精灵的力量面前销魂失魄，要是就此离世了，那该有多好！

　　　　梅菲斯特　但某人在那个晚上并没有饮尽那杯棕色的汤药！

　　　　浮士德　看来，窥刺隐私正是你的嗜好。梅菲斯特　我并非全知；可我的确知道很不少。浮士德　如果说有一种甘美熟悉的声音，将我救离了可怖的混乱，用快乐时光的余响欺骗了残剩的情感，那么我将诅咒以诱骗与欺诈围困灵魂、以眩惑与谄媚之力将它禁锢在了这悲伤洞窟的一切！首先诅咒精神用以缠绕自身的高尚主张！诅咒纷纷扑向我们感官的眩惑的假象！诅咒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