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爱洛伊斯-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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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你终生戒酒的决心，在我看来，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有什么了不起；要满足强烈的欲望，这点儿小小的牺牲是算不了一回事的；谈恋爱，光说甜言蜜语是不行的。再说，这种做法有时候是由于灵机一动，而不是由于真有勇气，是想先得到眼前的好处，而将来的情况如何，到以后再说，何况，即使说了要永远戒酒，你什么时候想违背誓约，就可以什么时候违背的。唉！我的好友，在一切使感官愉快的事物中，过度和享乐是不可分开的吗？喝酒就非喝醉不可吗？难道说你的头脑就空虚或糟糕到除了完全戒绝以外，就想不出其他办法适当享受这点儿快乐吗？
如果你遵守你的誓言，你就享受不到这种并不算什么错事的乐趣，而且改变了你的生活方式，对你的健康也是有害的；如果你违背你的誓言，那就会使你的情人更加生气，连你的信誉也要受到损失。因此，在这件事情上，我要运用我的权利，我不仅允许你不遵守一个没有效力的誓言（因为你事先没有征得我的同意嘛）而且不准你在我规定的期限之后还继续按你的誓言去做。星期二，我们将在这里参加爱德华绅士举办的音乐会。在吃点心的时候，我将给你半杯有益健康的美味酒，我希望你当着我的面喝；向掌管美丽和温柔的三位女神喝几口赎罪酒以后，就按我的要求，一口气把它喝完。在吃饭的时候，你还要像从前那样适量喝搀了清澈的泉水的酒；这时，按你那位善良的普卢塔克①所说的，让酒仙和山林的仙女幽会，使他的心恢复平静。
①普卢塔克，公元一世纪希腊的传记家，卢梭少年时候喜欢读普卢塔克的《名人列传》。
至于星期二的音乐会，雷吉阿罗这个健忘的人，难道他忘记了我已答应在音乐会上演唱意大利歌曲，而且要和他一起唱一首二重唱吗？他希望我和你一起唱，让他的两个学生一起唱。不过，在那首二重唱里，在唱到激动处，有几句令人害羞的台词要当着一位母亲的面朗诵，所以最好把这首歌改在表妹家中举行的第一次音乐会上唱。我之所以对意大利音乐产生这么大的兴趣，这要归功于我的弟弟使我对意大利诗歌入了迷，何况我和你都一直喜欢读意大利的诗，所以我能很容易地唱出诗的韵律；据雷吉阿罗说，我的腔调唱得相当好。我在每一次上课前都要读几首达索的八行诗或梅塔士达兹的几段戏剧；接着，他就让我朗诵，并伴以宣叙调；我相信，道白和朗诵在法国的宣叙调中是没有的。朗诵之后，他还要我按一定的节拍唱出均匀的和准确的声调。这种大声吊嗓子的练习，对我来说是相当难的，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最后，让我们谈一谈歌曲。声调的准确与柔和，哀婉动人的表现力，声调的加强和所有的乐段的划分，都是歌曲的美和节拍的准确所产生的自然效果，因此，我觉得最难学的东西，我就不必学了。旋律的特征和语言的声调有那么多的关系和极其纯正的音调变化，因此，只需听一听低音和练一练朗诵，就可以很轻松地看谱唱歌。所有的感情都可以在歌唱中得到明显的和强烈的表现。与法国歌曲使劲把音调拖得长长的唱法相反，意大利歌曲总是唱得那么柔和与平稳，而且活泼动人，不用费多大力气就可表达许多的感情。总之，我觉得，意大利歌曲虽激动唱歌人的心，但使他的胸腔非常轻松；我的心和肺就最适合于唱这种歌曲。好了，这封信就写到这里；星期二见，我可爱的朋友，我的老师，我的知错就改的人，我的传道士，唉！你还是我的什么人呢？你有那么多的权利，为什么却单单没有某个头衔呢？
又及：现在，他们又在计划去做一次愉快的水上漫游，和我们两年前与可怜的莎约在水上漫游差不多，这，你知道吗？两年前，我那位狡猾的老师是多么腼腆啊！当他伸手牵我上船的时候，他还全身哆嗦哩！啊！伪君子！……他已经大大地变了。
书信五十三 朱莉来信
我们的计划全打乱了，我们白等了许多日子；上天将使之如愿以偿的火热的欲望，遭到了人们的遏制！我们成了那变化无常的命运的卑贱的玩具，被虚幻的希望无情地愚弄；难道说快乐的事情真是可望而不可即，我们只能不断地向往，而永远不能得到它吗？那盼望已久的婚礼，本来是定在克拉朗举行的，但恶劣的天气与我们作对，只好改在城里。我们也只好在城里想办法会面了；我们两个人的身边总有一些令人讨厌的人跟着，要完全避开他们，那是不可能的。两个人当中，如果一个人躲得远远的，另外一个人就无法和他见面了。虽然能找到方便的时候，但那位狠心的母亲会来把方便的时候给我们赶跑的。就只差这么一点儿时间，两个可怜的人就生米煮成熟饭，成为幸福的人了！重重困难不仅没有打消我的勇气，反而激励了我。我不知道是什么新的力量在鼓舞我，我心中感到有一股我从未有过的大胆劲。今天晚上，如果你也有这种大胆劲，你今天晚上就可得到我答应给你的东西；让这笔风流债一次就了清。
我的朋友，你要好好想一想，要考虑一下你想不想活命，因为我向你提出的办法可以把我们两人都置之死地。如果你怕死的话，你就别看这封信；如果你今天不像从前怕麦耶黎的深渊那样怕利剑的话，我也敢同样冒险，决不犹豫。告诉你，平时在我房间里睡觉的巴比已经病了三天了；尽管我完全愿意照料她，但他们不按我的话办，把她送到别的地方去了。她现在已经好些，因此也许明天就会回来。人们吃饭的地方离通向我母亲和我的房间的楼梯很远。在吃晚饭的时候，除厨房和饭厅以外，其他地方都没有人。在这个季节，吃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在夜幕中，街上的行人是看不清楚的，而你对这座房屋的情况是很熟悉的。
我有些什么想法，你从上面这几句话就完全可以看出来。你今天下午到芳烁茵家来，我再详细给你讲其他的事情，并把必须注意的事项告诉你。如果我不能当面直接告诉你，我就写信，把信放在我们原来放信的地方；你按我以前告诉你的方法，去取我的信。此事太重要了，所以不能托任何人带交。
啊！我的心现在跳得多么厉害呀！我能想象得到你心里是多么高兴；我心里也同你一样高兴嘛！是的，我亲爱的朋友，如果我们不领略一下我们甜蜜的幸福，我们就绝不离开这短暂的人生；不过，你要知道，我们相会的一刹那间也是充满了死亡的恐怖的。你到这里来，这本身就是一件可能会遇到千百种意外的事，屋子里到处都是危险，要撤退是极其艰难的。如果我们被人发现的话，我们就完了；必须一切顺利，才不致于被人发现。我们绝不能抱侥幸心。我了解我的父亲的性情，所以很担心到时候他将用剑刺穿你的心；虽然他也许不首先刺我的心，但他肯定是不会饶我的。我这样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只让你去冒危险，而我不分担你的危险呢？
你要知道，这件事情不涉及你有没有勇气的问题；这与你的勇气无关。因此，我绝对不允许你带任何自卫的武器，连你那把剑也不许带。你带剑来，是没有用处的，因为，如果我们突然被人发现，我就马上扑到你的怀里，把你紧紧抱住，让他把我和你一剑同时刺死，要死就和你死在一起，决不与你分离；我这样死了，也比活着高兴。
我希望我们有一个较好的命运，我总觉得我们的命运应当是好的，命运不会老是那样对我们不公平。因此，我的心上人，我的性命，你一定要来，来与你自己的亲人相会，在温柔的爱情的怀抱中，接受你由于听我的话和为我作出牺牲而应得的奖励，在快乐的享受中，对我说：两个人的心相结合，这才是我们最大的乐趣。
书信五十四 致朱莉
走进这间隐蔽的屋子，我心中激动不已。朱莉！现在我已经进入了你的闺阁，来到了我心中崇敬的殿堂。爱情的火炬指引着我，因此，我来到这里，没有被人发现。迷人的地方，幸福的地方，你以前用温柔的目光看得我不敢抬头，用热情的叹息抑制着我的心，使我不敢大声呼吸；你，你曾经看见我初恋的爱情的火是如何产生，是如何愈烧愈烈。这一次，你将看到它如愿以偿，获得成功。以前，你是我对她忠贞不二的见证；现在你又是我享受幸福的见证。因此，请你用帷幔遮住这个地方，让这个最钟情的和最幸福的男人享受他得到的快乐。
这神秘的住处是多么迷人！这里的一切，使那吞噬着我的生命的爱情的火焰愈烧愈猛烈。啊，朱莉！这个地方到处都有你的身影，你走到哪里，我燃烧着欲望的火焰的心也跟到哪里：是的，我的感官全都迷醉了。这里的每个角落都散发着一种我难以名之的幽香，它比玫瑰花的香气浓，比鸢尾花的香气淡。我好像听到了你清脆悦耳的声音；你轻盈的衣服使我狂热的想象力想到了你体态的美。你头上的小帽与你浓密的金黄色头发极相配称；你漂亮的围巾，我只要能挨近它一次，就感到满意。你朴素大方的便衣，把穿便衣的人的爱好表现得非常鲜明；小小的拖鞋，穿在柔嫩的脚上正合适。你与我相接触和相拥抱的身子是如此的苗条……如此地令人销魂！……胸前那两个微微隆起的东西……啊，太好看了！紧身衣上的线条十分清晰……迷人的线条啊，我要吻你一千次！天上的神灵啊！天上的神灵啊！当……将出现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啊！我好像感觉到了那颗在我幸福的手下面跳动的柔嫩的心！朱莉！我亲爱的朱莉！我到处都看见你，感觉到你，呼吸着你呼吸过的空气；你已经深入到了我身躯的每一个部分。你住的地方，使我的心又激动又有顾虑！它使我万分焦急。啊，你快来吧，赶快来吧，否则我就要急死了。
找到了纸和墨水，这使人多么高兴啊！我要叙述我的感觉，以免我的心情过于激动；我要描述我心中的快乐，以分散我过度兴奋的心情。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是不是你那性情粗暴的父亲来了？我不认为我是胆小鬼……即使此时死神已经来临！正如我的欲望把我弄得筋疲力尽一样，我的失望也将把我弄得心灰意冷。上天啊，我要求你让我再多活一小时，并允许我将我的余生交给你，严格按照你的法则去处理。啊，我的希望！啊，我感到恐惧！啊，我的心在剧烈跳动卜一有人在开门！……有人进来了！……是她！是她！我隐隐约约瞧见她，我清清楚楚看见她，我听见关门的声音。我的心，我脆弱的心，你那么害怕，快吓破了胆！啊！快拿出力量来承受那向你涌来的最大的幸福！
书信五十五 致朱莉
唉！我亲爱的朋友，我们可以死了！我心爱的人，我们可以死了！青春的乐趣，已被我们享受完了，它现在已淡而无味了；这样的青春，今后还有什么用处呢？如果你能够的话，请你给我解释一下：我在这不可思议的夜晚的种种感受是怎么产生的？请告诉我，这样度过的一生，其结果将如何；如果一生之中，今后再也享受不到我昨晚和你享受的乐趣，还不如就让我结束此生。我已经尝到了快乐的滋味，而且想象得到幸福是什么样子。唉！我只不过是做了一场虚幻的梦，梦中得到的是一个天真无邪的人的幸福。我的感官欺骗了我迟钝的心；我以为我的感官得到了极美好的享受；然而，我发现，当它们感到乐趣已经享尽的时候，我的心灵觉得：对乐趣的享受只不过是刚刚开始。啊，你是大自然独一无二的杰作！圣洁的朱莉！我用尽了我所有的火热的爱的激情，才心醉神迷地占有了你的美！不，我最惋惜的，不是我火热的爱的激情已经用尽。唉！我不惋惜它，虽然为了保有你对我的令人陶醉的爱，我愿千百次献出我的生命，但如果必要的话，你可以把你对我的爱的表示收回去，把它一笔勾销，然而要把所有一切不属于这种表示的东西留给我。你要把你从前许诺的、而我已尽情享受过的心灵的紧密结合留给我，把流露出内心惆怅的可爱的面容留给我，把我在你怀中做的迷人的梦留给我，把从梦中醒来更觉美妙的感受留给我，把抽抽搭搭的泣诉声和热情的眼泪留给我，把我们怀着情意绵绵的忧郁心情细细领略其甜蜜的吻留给我；你呻吟的时候，把我的心与你的心紧贴在一起，这温情脉脉的呻吟，你也要留给我。 朱莉，你这个善于凭自己的感情判断他人感情的人，请告诉我，我以前的感受是不是真正来自爱情？毫无疑问，我的感情从昨天起已改变了性质：它已变得不如从前冲动，但比从前更加平静、更加温柔和更加使人喜悦。我们在一起度过了整整一小时，这一个小时的情景，你还记得吗？我们低声细语地诉说我们的爱情，感到前途茫茫，充满了恐惧，因此我们更应当珍惜现在的时机；这一个小时，唉！虽然是太短了，但它忧伤的气氛使我们的谈话深深地打动了我们的心。我当时静静地紧贴着你的身子：我热爱着你，其他一切都不在我的心里；除了享受你的脸和我的睑的接触、你在我脸颊上的呼吸和抱在我颈项上的两只胳臂给我的温暖以外，我再也想象不出世间还有其他幸福的事情。我所有的感官是那么宁静！我全身感到的纯洁的和持久的肉体的快乐是多么美啊！我心中感受到了你的美，你的美我再也不会忘记，它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在宁静的时候，狂热的爱情的感受是如此的不同！我在你身上感受到这种差异，这在我一生中还是第一次。请你分析一下我为什么会感到这种奇怪的变化；这一小时，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一小时，是我唯一想永远延长不断的一小时①。朱莉，你告诉我：我以前是不是爱你，我现在是不是仍然爱你。
①轻佻的女人，你想知道你是不是有人爱吗？你细心观察你的情人在离开你的怀抱时的情形就行了。爱情啊，我之所以悔恨我享受爱憎的年龄已经过去，倒不是因为享受快乐的那一小时已经消失，而是因为在那一小时之后，要想再有这么一小时，就办不到了。——作者注
我是不是不爱你了？毫无根据的怀疑！难道说我死了吗？我的生命，难道不是活在你心里的时候多，活在我心里的时候少吗？我感到你现在比过去更可爱一千倍；我发现，在我心情沮丧的时候，我反倒产生了更加爱你的新的勇气。是的，我对你的爱情比以前平静了，但却更加充满爱你的心。它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有了增进，变成了另外一种类型。友谊的温暖对爱情的狂热虽有所克制，但我很难想象还有什么原因使我不与你结合在一起。啊，我美丽的情人！啊，我的妻子，我的妹妹，我亲爱的朋友！虽用尽男人心中所有这些最喜爱的名称，也难以表达我的感情！
我应当向你承认，在对我自己感到羞愧的同时，我心中也在暗中揣测：我觉得你比我更懂得爱情。是的，亲爱的朱莉，主宰我的生命和灵魂的人，是你；我要把我心灵的全部智慧奉献于你。你的心比我的心更多情，它充满了爱；我看见了你的爱，感觉到了你的爱。是爱使你的举止这么优美，话语这么感人，目光这么明朗柔和，声音这么娓娓动听。只要你一出现，你心中的柔情就浸染其他人的心，使他们在不知不觉中领受到你的感情。我丝毫没有这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