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爱小说网 > 名著电子书 > 五月女王 >

第14章

五月女王-第14章

小说: 五月女王 字数: 每页35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国庆时候,宣传员就会特地换上红纸,就是那种玫瑰红的纸,上面印着宋体的黑色大字:“欢度国庆!”然后下面照例有:“祖国大地换新貌,各族人民开口笑,五色神州展旌旗,七彩祥云也来朝——宣传员。”
    宣传员总是像一个幽灵,忽然在夜里降临到了我们的小镇,留下了大片白色的遗迹,又消失无踪——但每年还是有一些时候,我们镇上的人会有幸见到宣传员本人,比如平乐镇各个学校新生报到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在某个学校门口,穿着一套深蓝色的整齐的中山装,戴着一顶同色鸭舌帽,拿着一摞宣传单,发给进进出出的每一个学生。
    我第一次真的看见宣传员就是在我小学二年级报到的时候,他站在平乐二小门口,站得笔直,看见我过来了,就走过来发一张传单给我。他长得和我爸爸差不多高,略略有些瘦,半个脸都遮盖在帽檐下,戴着一副眼睛,上衣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我被他吓了一跳,反而是我爸爸说:“拿到嘛。”我就拿着了。
    我打开来看,上面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青年人是中国未来的希望!——宣传员。”
    我这才知道,他就是著名的宣传员,我回头去看他,他和我们镇上的其他人不太一样,有一个挺拔的鼻梁,此刻,他正低头拿出钢笔在宣传单上写着什么,写完了以后,又立刻发给了下一个学生。
    我爸爸把我的宣传单拿去看了,看完以后,跟我说:“看下人家说得多有道理,你还不好好读书嘛!”——说完以后,就把那张纸丢了。
    我记忆中宣传员最为轰动的一次行动是在某一年的七月,那一年的夏天格外闷热,我刚刚上了初中,我们学校居然要让我们上什么暑假英语补习班,我跟我爸爸抱怨了好久,我爸说:“别人都上了,你也要上,不然就落后了。”——于是一整个暑假我都耐着炎热去平乐一中学英语,那一天早上,我刚走到国学巷,就看见了宣传员的作品。
    ——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看了,有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那是一条漫长的白色粉笔写成的小路,有路的一半宽,往前面看过去,竟然好像看不到头。
    在我进巷子地方刚好是这个作品的开头部分,我看到标题是:“人人齐努力,建设新平乐——宣传员。”下面是洋洋洒洒可能超过了五千字的文章。我慢慢地往前走着,一排一排地看着,看着看着,我的好几个同学都从我旁边飞快赶过去了,并且叫我说:“快点,不要看了,有啥看头,要迟到了!”
    我不知道那天有多少人看完了宣传员的那篇《人人齐努力,建设新平乐》,或者我就是我们镇上唯一看完的人,到现在,我也已经忘记了那篇文章到底说了什么,只记得最后一句是:“合力建设起高楼,平乐夜夜闪霓虹。”——我记得那一句,是因为这句话唤起了我奇特的臆想,我想象着有一天我们镇上就会耸立起美国电影里面才会看见的摩天大楼,上面密密麻麻闪着彩色的霓虹灯,我们每个人都会穿着银色的太空服去上学——这个形象居然让年幼的我无比向往。
    我想完这个,就去上学了,那一天我虽然迟到了,却学得格外认真。
    那次事件以后,宣传员又做过好几次这样的事,每次他都在国学巷写,可能是因为这里来往的学生是最多的。到了初二的时候,我的一篇散文被学校推荐在县报发表了,我去报社拿稿费。永丰县报社在北街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巷子里面,我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报社在三楼,我上楼去,传达室的老头问我:“找哪个?”
    我说:“来拿稿费。”——就在那时候,我发现那个人居然是宣传员,那个我们平乐镇十多年来神出鬼没,叱咤风云的宣传员。他坐在传达室里,穿着一件普通而肮脏的毛衣,没有戴帽子,头上的头发白了不少,紧紧帖着脑袋,看起来很久没有洗头了,他手上拿着一碗面在吃,半个嘴巴都是油。
    我不敢相信,宣传员居然就在这里,他居然是这个样子的,他怎么能是那个挺直着腰板,穿着整齐的中山装,在传单上潇洒地签名的宣传员呢?
    我低着头去拿了稿费又出来了,我不敢问报社的人他是不是宣传员,我没有再看传达室一眼,我听见他吃完了饭,正在大声地咳痰——我走到北街上,仔细地想了想,又觉得那个人不太像是宣传员,他可能就是另一个人。
    那次之后,不知道是我再也没有去注意还是本来就没有了,宣传员出现的次数渐渐少了,到了高考前夕,我和我的同学有一次放学过国学巷,他忽然说:“你还记得到以前有个宣传员不?经常发些纸,在这里路上写粉笔字。”
    我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我问我同学:“他现在到哪去了呢?”
    “鬼晓得。”我同学说。
    直到我爷爷去世了,我去埋他的时候,忽然在一堆坟里发现了这样一座,碑上面写着:“人生苦短几十载,个中滋味谁人知,忙忙碌碌走一遭,全心全意为人民。”隔了两行,又用更小的字像是落款一样写了一首:“清溪江水长,平乐永安康,走了袁青山,还有宣传员。”
    我站在那,就又见到了宣传员,他应该还是那个挺拔的样子,站在那里发给我他的宣传单,上面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青年人是中国未来的希望!”
    我们都大了,他却走了,我们依然对他没有任何了解,没有人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离开了我们。
    
    
    
    五月女王 第七章
    从前一天晚上起,袁华就在不停地对袁青山说:“明天把妹妹带到一起去嘛。”
    袁青山刚刚起来,正在穿衣服,袁华就又推开门走出里屋来说了:“等会把妹妹带去啊。”——袁青山刚刚把内衣扣好,还没来得及拉下毛衣,她大叫了一声,把毛衣拉了下来,瞪着眼睛看着袁华。
    袁华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又说了一次:“等会把妹妹带去啊。”
    袁清江在隔壁床上就这样被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发出了一声呻吟,转身又想继续睡,袁华走过去在她被子上打了一下,说:“清江,起来了,今天跟姐姐一起去,要给姐姐加油的嘛!”
    “嗯。”袁清江应了一声,又闭了一会眼睛,才慢慢起来了。她起来的时候,父亲已经下楼去喂他的海狸鼠了,姐姐穿好了衣服,正在走廊上漱口,看见自己过去了,她说:“快点,我今天要早点去。”
    “比赛不是下午吗?”袁清江一边拿牙刷,一边说。
    “上午是张沛他们的比赛。”袁青山说。
    袁华喂了海狸鼠上来,看见的就是两姐妹在洗手池边齐刷刷刷牙的样子。袁青山好像又长高了一头,参加排球队以来她的身体长得更开了,脸红扑扑的,健康得挑不出任何毛病。而袁清江也长高了一些,不只如此,她上个星期又考了一个双百分,现在她还没来得及梳头,头发披下来,显得整个身子又瘦又长,她转头看见袁华来了,把嘴里面的水吐了出来,问他:“欢欢和乐乐起来了?”
    袁华说:“起来了,在窝里头跳来跳去的,看见我去可高兴了。”
    袁清江就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有一瞬间,袁华觉得她已经彻底长大了,哪还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孩。
    他的心又重新紧张了起来,他就又说了一次:“袁青山,把妹妹带起一起去啊。”
    “知道了!”两姐妹都怪叫起来。
    他看着她们笑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吃了饭,袁华一直把她们送到北二仓库门口,他说:“我给你们喊个三轮嘛。”
    袁青山说:“不坐三轮了,走着去。一下就到了。”
    “坐个三轮,坐个三轮!”袁华坚持着,他就冲到街上去大叫了一声:“三轮!”——立刻,就有一辆三轮过来了,他把两个孩子推上车,对车夫说:“到平乐一中。”——他一边说,一边给了两块钱,还让三轮车夫把顶棚拉起来了,这些动作一气呵成,袁华看着三轮带着他的秘密这样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早上八点过,街上的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动起来了。北街出去就是到平乐镇的路,汽车站也在北门外面,经常会在这里看到一些外地来的人,他看了一会,没有发现那个人,他就进去了。
    在三轮车上,袁清江说:“你觉不觉得爸爸这两天有点奇怪?”袁青山说:“就是,更年期来了。”“我真的觉得他有点怪。”袁清江说,“他是不是生病了?”
    袁青山笑了起来,拍了下袁清江的脑袋说:“你呀,小说看多了!”
    她们到了平乐一中,下了三轮,在校门口碰见了马一鸣,马一鸣匆匆忙忙地要进学校去,看见两姐妹,停下来跟她们打招呼。
    “你今天不是要考试吗?”袁青山说。
    “我们下午再考,上午先来给他们加油。”马一鸣胸有成竹地说,一边瞄着袁清江,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滑雪衫外套,有些旧了,他好像看到袁青山曾经穿过这件衣服,那时候还有很多人笑她穿起来像个企鹅。
    “你妹今天也来看你比赛啊?”马一鸣问。
    “啊。”袁青山说,跟袁清江说:“怎么不跟哥哥打招呼呢?”
    “哥哥好。”袁清江礼貌地说。
    他们三个往里面走,马一鸣一边走一边跟袁青山吹嘘他要考市五中的事:“五中专门有一个绘画班,招我们这种艺术特长生,我之前的画老师都看过了,觉得很不错,今天再去做个体检,考个专业,也就是走个过场,就算是没问题了。”
    袁清江也在听他说话,她问姐姐:“姐姐,他要考哪里啊?”
    “市五中。”袁青山说,“他要考艺术特长生。”
    “哦!”袁清江崇拜地说,“哥哥肯定没问题,你的漫画画得那么好的。”
    “下次我再给你画个彩色的!”马一鸣豪爽地说。
    袁青山有点受不了马一鸣一直说话,就在这时候她看见张沛从里面跑了出来,他已经穿好排球队的衣服,风风火火的。
    “哪去?”袁青山问他。
    “我妈来了,我去接她。”张沛说,已经跑过了他们。
    “今天好多人来哦。”袁清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说。
    “今天是冠亚军决赛嘛,当然来的人多了!”袁青山说,他们走到运动场边,更是一派节日的景象,有一个中巴停在那里,把来参加比赛的别的学校的学生都拉来了,排球场旁边安上了铁架的看台的一些椅子,上面已经坐了一些人——在两颗桉树之间拉着一个红色的条幅:“第五届永丰县初中排球赛”。
    袁青山看见男排的人已经在坐准备活动了,女排的队员们和他们在一起,她对马一鸣说:“你带到我妹,我去那边看一下。”
    “没问题,你看嘛。”马一鸣带着袁清江去找位子坐了。
    袁青山跑到自己的队伍里,听到钟老师正在凶神恶煞地说:“我们男排是传统强队,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哪个输了哪个就给我滚出去!”
    小伙子们目光炯炯地,大喊了一声:“好!”
    这声音激荡了在场所有年轻人的心,袁青山在找岑仲伯,发现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喝水。
    “岑仲伯,”袁青山走过去,“你怎么还不做准备活动啊?”
    “做了。”岑仲伯明显地往后缩了一下,低低地说。
    “怎么啦?我等着看你扣球呢!”袁青山说。
    岑仲伯终于抬起头看着袁青山,他完全是用看一个陌生人的表情在看她,眼睛红红的。
    “怎么啦?”袁青山吃了一惊。
    “昨天没睡好。”岑仲伯冷淡地说。
    他又不说话了,低着头,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啪啪作响。
    就在这时候,张沛回来了,袁青山问他:“他怎么了?”
    “鬼知道,”张沛说,“早上来就这样。”
    “喂!”他粗鲁地打了一下岑仲伯的头,说,“你怎么了?瓜啦?你今天不好好打小心读不到高中!”
    袁青山知道张沛不是在吓他,岑仲伯的成绩并不是很好,而学校之前就承诺,如果得了第一名,排球队的主力队员全部免试升本校高中——“就是,岑仲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袁青山说,这话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要球你管。”岑仲伯说,他把水瓶丢到一边,站起来开始做准备活动。
    袁青山和张沛对看了一眼,张沛很明显地翻了个白眼,他也转身走开了。
    袁青山跟着张沛走,她问张沛:“你妈妈来了吗?”
    “那。”张沛对着观众席呶呶嘴。
    袁青山一眼就看见了陈琼芬,这个永丰县粮食局老局长的女儿,她穿着一件毛领的大衣,烫着一个很时髦的发型,坐在椅子上,正在低头翻她的BB机,她的额头下面,两条眉毛纹得又黑又细。
    “你妈买BB机啦?”袁青山还没怎么见过这种高级的东西。
    “啊。”张沛漫不经心地说,“她现在也帮着我爸做点生意,就买了一个。我爸说我上了高中也给我买一个。”
    “哇。”袁青山应了一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倒是张沛说:“袁清江也来啦?”
    “嗯,”袁青山看见马一鸣正亲热地跟袁清江说着话,“我爸非要让她跟我一起来。”
    “马色魔今天不是去考试吗?怎么还在那?”张沛皱着眉毛说着马一鸣的绰号。
    “他说他先来给你们加油。”袁青山说。
    “算了嘛。”张沛哼了一声,他把户腕从一只手拉到另一只手上,拿了一个排球过来拍。
    “袁青山!陪张沛练一下对垫!”钟老师的吼声传过来了。
    袁青山把袖子挽起来和张沛垫球,他们配合得很好,球升起来又落下,节奏非常稳定,他们两个人都是队里的主力一传手。
    比赛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始了,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先来的人找到位子坐下了,后来的就只有站着,或者到处闲逛。
    袁青山和张沛垫得很悠闲,她用余光看见黄元军也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毫无悬念地走过去跟岑仲伯说话了。
    她听见黄元军热情的声音说:“土狗,我来看你比赛了!”
    然后岑仲伯的声音像个炸弹一样炸开了:“土狗都是你喊的!”
    袁青山被他吓了一跳,一个球没接住,张沛也停下来,两个人转头去看岑仲伯那边。
    黄元军也吃了一惊,他说:“怎么了?你吃炸药了?”——但是他并没有生气,还是笑嘻嘻的,其他人看在眼里都觉得有些肉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黄元军就和岑仲伯好了,他居然像乔梦皎等袁青山一样经常来等岑仲伯训练完了一起回家,他到处跟人说:“初中的那个岑仲伯,我兄弟,不给他面子就是不给我面子!”
    可能就是从余飞打了钟老师被退学以后,事情就开始变了。钟镇西看上了岑仲伯这小子,非要他加入男排,他就拉着张沛一起来了。从那以后,他的个子就开始嗖嗖地往上长,他长过了一米六五,又长过了一米七五,已经快长到了一米八,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初三的学生了。大家都知道岑仲伯讲的是兄弟义气,打起架来是不要命的,只要是朋友,打架叫上他没有不去扎起的,就算是不熟的人,只要说一声:“岑哥,帮个忙嘛!”他就一口答应下来,不但初中的,高中的人都给他几分面子,甚至好几次人家都能看见傻子刘全全也衷心耿耿地跟在他后面——黄元军还没见过他这么低落的样子。
    袁青山看不下去了,她招呼黄元军说:“黄元军,要来早上怎么不跟我们一起来啊�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1 1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