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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天地皇皇-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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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们也没本领用拖轮把它拖到日本去。把铜钱沙卖掉就真的卖掉了吗?不,土
地是谁也卖不掉的,只不过改变了它的经营方式。让一棵玉米棒子变成摇钱树,何
乐而不为呢?”
    田稻猛喝了两杯。
    “爸,叔八月十五回来,说来考察一下投资环境。”
    “他是在铜钱沙生的,还考什么察?前年他回来过,看过了。”
    “你叔回来好。你爹没钱,跟你爷爷一样,只知道用力气围田。围好了,卖给
你叔叔,你爹给叔当佃户。”豆女在一旁拍手叫好。“你爹和你叔都是这块地上生
的。这地姓田。稻子和麦子。”
    豆女恍恍惚惚回到了那个年月……

    冬天,豆女和狗在门口晒着太阳,土根在烧荒。晚霞红了江面,岛上也红了。
芦苇和杂草烧成了灰,土根把草灰翻到地里,好肥。他三五日进城卖一趟鱼,带些
布头、红糖回来。豆女给婴儿缝制衣裳,各种各样的小褂小裤小帽小鞋做了一小笆
篓儿。
    春天说到就到。铜钱沙绿了,江水蓝了,芥菜开花,马兰头遍地。豆女挺着肚
皮,弯不下腰,但仍在走动,喂鸡,喂猪,挺着腰浇菜种瓜。每当蹲下,她就有一
种瓜熟蒂落的感觉。她没生过孩子,兴奋中夹杂着几分恐惧。她盼望杨大嫂快点来,
但江面上来来去去的小舟里,仍然不见杨家人的影子。
    土根不再进城,守着临产的女人。他着急。见到妻子那副沉重的样子,他又有
力使不上劲,便常常把豆女抱到床上看,简直就跟看田里欲破土的禾苗一样。他恨
不得像拨地皮一样剥开豆女的肚皮,让儿子跳出来。
    那天下午,潮来了。江水涌动,已能听到它的吼声。
    “你歇着别动,我赶潮去。”他想抓点鱼养起来,给豆女发奶。他脱下了衣服,
用一块布条勒住胯裆,拿了鱼捞。狗要跟他出门,他吆喝道:“别去,守在这里。
有信儿叫我。”
    狗听话,回到豆女跟前。
    “别贪心,快点回来。”
    一会儿,豆女听到了潮声。那潮声滚雷般由江面传感到她的肚皮上,去年沉入
江底的溺水感觉一阵阵涌起。她阵痛起来。她本来倚在门框上,一只手扶着,另一
只手撑着腰,眺望江边,看土根赶潮。她总不放心,每次土根奔向潮头,她的心就
像被掏了出来,悬挂在树梢上,总是要盯住他,直到潮头去了,土根满载而归。今
日,她撑不住了。胯里有一股液体奔流而出,一看,是鲜红的血。她扶着壁挪到床
边,一阵被撕裂的疼痛几乎使她昏厥。她倒在床上,知道要生了。她想到母亲生她,
生姐姐,生弟弟。母亲死了父亲依然还活着。姐姐嫁了,也生了孩子。女人天生就
是生孩子的,逃也逃不脱疼的命。生孩子不是病,生下来,就不疼了。她咬牙挺住。
她也听说过难产,见到过难产死的女人。她的一个表姐就是难产死的。婴儿的头都
出来了,可肩背卡住了。表姐夫抱着表姐的腰,另外两个女人一人按住一条腿,做
接生婆的母亲使尽了法子,用手去抠,去拉,孩子仍然卡在产门上。表姐终于断了
气。她那惨叫的声音全村都听得到。表姐下葬时,表姐夫哭着,娘家人也哭着。一
块白布盖着表姐的下身。表姐才十七岁,一张娃娃脸,而她的胯下是一个娃娃头。
“不能就这样把她装进棺材埋了,做鬼也超不了生的。”“这孩子不是人,是催命
鬼,造孽啊!”“帮她收拾了吧!不然,她做鬼也叫疼,村子里也不得安宁的。”
表姐夫拿过一把镰刀。他恨这个孩子,一咬牙,一把抓住那带着胎毛的小葫芦,狠
狠地一镰刀割下去。死婴的头被割下来,扔到了棺材里。在场的人无不胆颤。现在
轮到她生孩子了。想起表姐,心里不免有些害怕。她浑身肌肉紧缩,感到孩子在用
头顶开产门。她坚持着爬起来,拖过一只小木盆,把肚子顶在床沿,张开胯,羊水
和着血往盆里流。她想把孩子像拉大便一样拉在盆里。
    狗见状也慌了,呜呜嗷嗷地叫着,从地下跳到床上,从床上跳到地下,帮不上
忙。
    “土根,土根……叫土根……”豆女呼唤呻吟着。
    狗听懂了,奔出门外,汪汪汪地向沙滩跑去。
    豆女感到了死亡的恐惧。不过,她不太怕死,她已经死过一回了。
    土根正在潮头上。潮水追赶着他,浪牙叮咬着他。他赤裸着身子奔跑着,捞兜
里已有好几条大鱼。
    他的儿子终于顶开了母体的阴户,探出头来。
    田稻在前面冲开了一条血路,迎接他的是一片血染的土地。血水在地下流淌。
母亲的两条带血的腿像两根擎天柱,成“人”字形张开。
    田麦紧随其后催促着哥哥。
    豆女抓住床沿,把劲全集中在小腹上往外挤。她记起听人说过,女人生孩子时
把自己的头发咬在嘴里嚼,会生得快一些,便又打散头发,放在嘴里嚼着。一阵恶
心,腹中翻江倒海。
    田土根在浪头跳跃,沙滩涌潮澎湃。
    狗追上来,咬住他手中的网捞,往岸上拖。
    他顿时明白了,跳出潮头,比狗跑得还快,向屋里奔。
    田土根一只脚跨进门时,田稻“啪”的一声刚好坠地。
    田土根抱起妻子,放到床上,紧接着捡起儿子。
    豆女气尽力微,坚持着从枕头下拿出剪子。
    “剪脐带……”她眼冒金花,昏昏欲睡,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儿子!”田土根一看婴儿的小鸡,惊喜地叫道。
    豆女幸福地微笑了。
    胎儿落地,没有哭声。土根觉得不对劲,难道是死胎?他拍了拍婴儿的屁股,
仍不见发音。
    豆女昏沉沉躺在床上。
    土根把婴儿抱出屋子,迎着太阳一看,婴儿闭眼闭嘴,仍无声响。他失望地双
膝跪地,对天举着儿子,祈祷:苍天,大海,土地爷,龙王君!救救我儿子吧!
    他捧着孩子拜了三拜。
    “哇——哇——哇——”婴儿破声大哭,惊天动地,盖过了潮声,同时,睁开
了一双大眼。
    田稻从黑暗的子宫来到了光明的天空。他也不知是子宫大还是天空大。他挥手
蹬足,一阵获得自由的狂欢。他的身子上带着母体的胎液,粘着地上的泥土。
    “谢天谢地谢龙王!”土根又拜了三拜,旋即抱孩子进屋。
    他又听到床上有孩子的哭声。他往床上一看,哟,床上又有一个胖墩墩白净净
的小家伙。啥,又出来一个?
    “两个!”他惊喜地叫道。
    豆女被他叫醒了。她不知道自己又生了一个。在昏迷中,她梦一般生下了田麦,
几乎没有感觉。当她听到“两个”的叫声睁开眼时,真的,又一个在她胯裆里动着。
    “两个!都是你的。”豆女这才感到腹中一泻而空了。
    这女人真是一块好田,苗壮,一胎两个。土根好骄傲。
    田稻生在地上,田麦生在床上,一个生得艰难,一个生得轻松,这两个人的命
运将完全不同。兄弟俩长得一样,但肤色大有不同。先生的红扑扑,带黑色,后生
的带白色,像娘的肤色。
    田土根烧了热水,给豆女洗净了身子,又把婴儿洗净。豆女把他们包了,放在
一起。土根煮了糖鸡蛋,豆女吃了,顿时精神起来。她身体素质极好,一会儿就坐
了起来。
    田土根拿了香,插到父母的坟头,跪下禀报道:“爹,娘,你们有孙子啦,两
个。”他磕了九个头。
    苍天在微笑,云层是那无所谓的笑靥。大地在涌动,铜钱沙在江水中微笑。在
天地的媾合中,人间算不了什么。

    豆女拿起桌上的酒,举着满满一盅,走到门口,叫唤着:
    “阿稻——阿麦——你爹回来哟——回来哟!”
    兰香急忙去拉住婆婆。
    田稻父子面面相觑。他们把老太太的疯病惹发了。她又要叫魂了,往往一叫就
是三天三夜。
    奶奶叫魂的疯病一发作,父亲的心病也要跟着发一阵子。这一回更是触到了父
亲的痛处。潮生便不好跟父亲再争争吵吵了。至于乡里要撤父亲的职,他没有听说。
他估计是乡长一时的气话。如果真做这样的决定显然是不妥的,至少也得先跟他打
招呼。他在这一带是权威人物,铜钱沙村在农场的地界内,公社年代是由农场代管
的。田潮生当过农场场长,后来又调到农垦局当副局长,他和老场长林清对围垦区
十年来作出了不少贡献,乡里的企业全是农场扶植起来的,铜钱沙村的企业更不必
说。乡长一向是把他父亲捧着的。修乡里的那条路,他叔父捐资了五十万。田家人,
谁敢轻易撤?父亲有土改、抗美援朝、合作化的根基,动他不容易。父亲是个翻毛
鸡脾气,儿子是知道的。
    母亲跟疯奶奶出去了,潮生也只好打住,换一个话题,顺顺父亲的心。父子俩
很少谈心。他们走的不是一条路,总也说不到一块去。他从十多岁懂事起,就跟姑
父林清打得火热。也许他早就想撩开林氏家族的神秘面纱,向往城市。他一向对父
辈的家世不感兴趣,除了奶奶在他小时讲过一些外,他所知的并不很多。对于父母
的事,他更不敢细问。听村里人讲,他母亲曾做过尼姑。他叔叔去香港的经历,他
有所知。对叔叔当初怎么去林家当学徒,为什么不是父亲去这个疑问,他很想问问
父亲却一直没问过。当然,他们家跟林家的渊源关系,他是知道一些的。田稻从来
没有完整地亲口对儿子讲过。在十多年二十年前这是一个很忌讳的问题。田稻之所
以没有当成大干部,与这些历史多少有关。近十年,这些话题已不是人们感兴趣的
了,然而,这些旧的人际关系连带着这块土地瓜儿藤儿般被重新牵扯到一块。
    潮生用轻松的口气问:“爸,叔叔和你是孪生兄弟,怎么你们完全不一样呢?
爷爷当时是不是偏袒叔叔,让他进城当学徒而让你种田?”
    田稻抬眼看了看儿子,叹了一口气:“这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吧!我跟你叔谁进
城当学徒是抽筷子定的。说来好笑。那年我们才十岁。”

    那天中午,田稻在芦荡的水洼里摸鱼抓蟹。水里一群光头光腚的男孩打闹戏水,
满身的黄泥浆。坡上几个女孩,大多是男孩的妹妹,拎着小鱼篓儿。哥哥们抓到鱼,
扔上坡,妹妹捡了装进篓。哥哥们在水里跳,妹妹们在岸上笑。
    一艘汽艇开进了铜钱沙。
    孩子们立刻被吸引过去。他们在江边的芦苇旁看那汽艇。
    艇开得飞快,犁起的浪扑向沙滩。艇也好看,像飞起的鱼似的在岛边绕了半圈。
艇头上站着三个人,一个是很漂亮的女人,一个是很干净的男人,还有一个是指指
划划的黑胡子的老人。
    艇近岸,停了,三个人登上岸来。那男人把女人抱起来,送到不湿脚的草滩上。
他又回去,拿了一枝枪上岸。
    孩子们害怕了,躲进芦丛。
    两只野鸭惊起来。那男人举起枪,“砰!”一声枪响,一只野鸭从半空中掉下
来,掉进了阿稻和孩子们抓鱼的水洼里,扑腾着。
    漂亮的女人和老头儿拍手笑:“好枪法!”
    狗从芦林里窜出来,先是朝放枪的人汪汪叫,接着奔到水洼边,欲去咬那猎物。
    阿稻勇敢地从芦丛里钻了出来,望着来人,盯着男人手中的猎枪,手里拎着短
裤头。
    “喂!小东西,给我把鸭捉起来,行不?给你钱。”男人和气地笑着。
    “多少钱?说话算数?”阿稻不信。
    “算数。你要多少?哈哈……”
    七八个光屁股从芦林里钻出来,女孩子也怯生生地走出来。
    “啊!这么多小孩。”女人笑。“真有趣。”
    “把你的枪给我看看,我帮你把鸭捡上来。”
    “行。你看吧!”男人递过猎枪。
    阿稻套上裤子,把沾满泥水的手往裤子上揩了揩,接过枪,好奇地摸了摸,又
还给男人。然后,扒下裤子,跳到水里抓住了半死的野鸭,递给男人。
    “鸭送给你吧!”男人说。
    “当真的?”
    “只要你领我们去找一个人。”女人笑着说。
    “找谁?”
    “田土根。”
    “田土根是他爹。”男孩们同声说。
    “找我爹?干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们。”
    女人仔细瞧着阿稻,拉起他的手,摸摸他的光头:“我可认识你哩,你准是叫
阿稻的。”
    “你怎么知道我叫阿稻?”
    “我还知道阿稻阿麦是双胞胎,对吧?”
    “是又怎么样?”
    “阿麦我见过。阿麦长得白。”女人说。
    “啊,我知道了,你们准是林老爷家的。”
    “这小家伙倒蛮灵光。”男人说。
    阿稻领他们到家。阿麦牵着牛回来了。
    “妈,城里的林老爷和林姑姑来啦!林姑姑,你们准是开汽艇来的。”阿麦早
就看到了汽艇。
    豆女忙从屋里出来。她不敢认,愣了一会,说:“阿麦,快叫你爹。”
    “林姑姑,请到屋里坐,我去叫爹。”阿麦扔下牛绳往地里跑。
    “阿稻,哪来的鸭子?”豆女问。
    “他给我的。”
    “屋里坐,屋里坐。”豆女无所适从。她偷偷打量着林姑姑,怎么看也觉得不
像他们救过的林小姐。十年过去了,当然认不得了,当年十七岁的林家林小姐现在
是日本太太。当年她劫难到此,那半死的狼狈相她倒是记忆犹新的。
    田土根从地里回来,也是大吃一惊:“真是稀客呀!小姐什么时候从东洋回来
了?老爷你好。这位是东洋姑爷吧?”
    “这就是我常跟你说起的救命恩人土根哥。”林佩玉对日本丈夫说。
    昔日的林家大小姐留洋日本,嫁给了日本人。这个日本人世代为商,都是中国
通,在上海有商行。战后,他把资本转到了香港。
    “我们来玩玩,来看看。土根,今年怎么没到我家去?”林老爷笑问。
    “田里活忙,没去看您。”
    门外来了很多看热闹的女人和小孩。
    林佩玉拿出好多花纸儿包的洋糖果给孩子们吃。
    豆女去烧饭,招待城里的客人。
    田土根领着林老爷林小姐东洋姑爷去看铜钱沙。到了铜钱沙,林佩玉不禁忆起
往事来。铜钱沙已不是昔日的样子,岛上有了个小村子,有了人烟,有了一片片庄
稼地,虽然大部分还荒着,毕竟不可怕了。阿稻阿麦和狗跟着他们。那个洋姑爷又
打了两只野兔,一只野鸡。他说:“这里真是个好猎场。”下午潮水来,他们又一
起看潮。大潮差点把停在岸边的汽艇打到岸上来。
    林老爷他们在田土根家吃了一餐农家饭。在饭桌上,林老爷问了收成情况。
    林老爷说:“种田打鱼很苦的,让一个孩子到城里去学点手艺吧,到我的铺子
里,一切我包了。先让孩子读两年书,再上柜台。他们读书了吧?”
    “哪里有钱读书呢,有,也没先生来教啊。”田土根说。
    “娃太小,怕麻烦老爷了。等长大一点——”豆女舍不得。
    林小姐问:“你们谁愿到城里去读书,学手艺?”
    兄弟俩傻笑。
    “老爷,小姐有这分心,我真感激不尽,他们两个,由老爷挑吧。”
    “阿稻长得壮,跟你爹种地,阿麦白净净,去学做生意,行么?”林小姐说。
    “我看两个孩子都很聪明,长得也一样,谁去由父母定吧。”林老爷说。
    “我看也不薄谁厚谁,这样吧,抽签定。”林小姐笑着,从桌上拿起几根筷子,
比了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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