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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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领使劲挣抢座位,高级别一点的猪则有公车可以坐。它们若有所思地凝视窗外,额头上刻满智慧的皱纹。
猪们天然讨厌皮革厂和屠场,但是对高档餐厅则没有任何抵抗力,它们还喜欢高档夜总会和酒吧,喜欢豪华歌剧院和国家音乐厅,这充分说明它们是文化的猪,智慧的猪。
当然,也有小市民级别的猪,它们溜溜达达,不注重形象,菜市场里到处有猪在闲逛,拣白菜帮子,路边小吃摊也有猪们光顾,风口处总有三五只猪卧在一起,哼哼唧唧个不停,特使相信它们是在摆龙门阵,侃大山。
也许,有些人被感染了,变成猪的模样,混杂在猪们当中,以至于放远了看,猪模糊成人,人模糊成猪,分辨不清了。
特使觉得事态严重,前往有关部门拜谒,希望他们能采取强力措施,却发现这些高大威严的办公楼里也挤满了这种长鼻大耳动物。楼道里很潮湿,散发出种种可疑气味。在某间极宽敞透亮因而必定极重要的办公室里,一头猪抬起头来,轻轻地打了个喷嚏。特使吓得倒退三舍。猪流感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可不愿意成为联合国官员猪流感殉难第一人。
那是一头特别肥大的猪,毛稀而粗,鬃毛棕红,体大粗长,背弓腹直,肌肉发达,耳朵还向上半立着,6对乳头好像西装上的双排扣分列而下,显得格外威严。它半立而起,朝联合国特使伸出一只蹄子来:“我是猪的新闻发言人,哼唧,你可以叫我朱不语。”它的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只是带着沉重的鼻音。
特使心情沉重,暗自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忧虑,她瞄了一眼,发现墙壁上挂着的领导人镜框里已经换成了一只戴着墨镜的猪,面貌依稀与长江金字塔上的那只猪相似。她庄严地宣称:“我们只与合法政府接触!把你们主人叫出来。我们不能和猪谈判。”
“为什么?”肥硕的猪说,“哼唧,从形象上来说,我们不比人类差。”
特使控制住发抖的双手,正了正衣领,严正声明说:“地球自古以来就是属于人类的,你们的占领是非法的无效的,我们不得不把你们开除出联合国。”
朱不语天真地仰头大笑,突然掏出一本烂津津的书本读了起来:“有一个故事,南方有只鸟名叫‘鹓雏’,哼唧,鹓雏展翅而起,从南海飞向北海,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是个挑剔的家伙,哼唧,这时,有只猫头鹰正津津有味地吃着一只腐烂的老鼠,恰好鹓雏从头顶飞过,猫头鹰急忙护住腐鼠,仰头视之道:吓!”
它猛烈地拍打着桌子,桌上的纸张在它的拍击下四散飞舞,大猪气势汹汹地又大喝了一声“吓”,吼声里满载委屈和不满,人类在所有的历史中,这个国家在所有运动中所遇到的一切问题,都与这吼声连接在一起了。
这头愤怒的猪从鼻孔里喷出气来,獠牙外露,圆睁着小小的火红双眼,小尾巴使劲地打着圈,对特使说:“现在您也想用您的联合国来吓我吗?”
特使觉得猪对这个故事的解读不对,可是你怎么和一只猪争辩呢?
她思考了一会,刚想换用一种更委婉的方式开口,突然有巨大的狂风从地心深处吹出,顺着猪们爬上地面的通道呼啸抖动,震撼着上百公里厚的岩层。一阵能摧毁耳膜的钟声响起,让人觉得身上一阵儿冷一阵儿热。钟声四面八方袭来,就像大群的野猪在她头脑里奔突。特使发现和她交谈的那只猪在仔细聆听这钟声,它的脊柱滚过一阵长长的颤动。
“时候到啦,和你交谈很愉快。”朱不语略带遗憾地说,它后蹄直立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开始大口地吸气,气流好像一条龙注入它那无底洞似的咽喉,它的肚子像青蛙一样鼓起,猪皮则薄得看得见血管。雨夜屠夫整个儿膨胀了,身体变得圆通通的,就好像充满气的巨大粉红色猪状气球。“实话告诉你吧,地球是那个巨大的潘多拉盒子,哼唧,我们的名字不是猪,而是叫希望。可惜此刻,我觉得你们并不值得拯救。我们的目标是宇宙。”
它蹬上窗台,回过头来,最后留下了一句话:“再见,谢谢你们的白菜。”
这时候,建筑里和建筑外所有的猪都在吸气,气流冲撞猪牙的声音简直就像海啸。特使不得不使劲捂住自己的耳朵,她看见上百万的粉红色圆球在窗外的广场上打着滚,互相碰撞,然后打着旋儿腾空而起。
所有的猪都飞起来了!包括那些地面上原先有的猪,它们从广场上,从猪圈里,从农田里,从汽车上,从民居的窗户里冒了出来,轻飘飘地向上飞,好像成串的气泡,好像一条巨大的河流,不停地向天空流淌。一百亿头猪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在云彩上盘旋,脊背在阳光下微微闪亮,就好像蝴蝶翅膀上的鳞片在闪亮。
总的来说,飞猪们的队形十分整齐,只是在上升的过程中,受到地球自转的影响,向右偏去,形成了一个顺时针旋转的漏斗。但到了高空对流层后,组成猪河流的微粒或者被柔和的风卷着,呈白色羽毛或丝卷状,或者被阵风推向一侧,成球簇状,在天空作波浪状挂列,或者被强风吹散,挂列成行,云底参差不齐。当风产生回流时,还会造成许多不规则的涡漩。
猪的数量太多了,它们的起飞过程从白天一直持续到夜晚,然后又拖到了黎明。那些仰头而望的人们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淡淡的天幕上留下了许多猪的剪影。早先起飞的猪们在近地轨道上组成了一条行星环,宽度3000米,厚度则有将近2500米。它们绕着地球缓慢飞行,等待猪的大部队会合,在这过程中偶尔发出快乐的尖叫,组成了猪的大合唱“朱不语将军之歌”,频率之高,通过无线电台就能听到,然后,它们头也不回地飞向寂静的,但又是广袤无边的外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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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0 混蛋和孩子
txt!小!说!天。堂
作者关军
混蛋挂断电话,匆忙往外走去。混蛋贴着墙根,低着头下楼梯,希望没人撞见他,至少看不到他的神色。混蛋穿过喧闹的马路,走向对面的电话亭。
电话亭也是一个报摊,混蛋参与编辑的报纸,常摆在显眼位置。男主人是一个离职的警员,电话亭得以开在派出所大门的一侧,通常那是传达室的位置。混蛋忐忑地走向它,像是走在投案自首的最后几步。
她就站在电话亭旁边,在那呼吸急促的十几秒,混蛋没勇气看她的表情,只记得她在无声地哭。混蛋掏出叠在一起的几张钞票——不多不少正是500块——递过去,好像说了一两句话,大意是把这事儿处理了吧,别再来找我。
混蛋就这么转身走了。他的方向既不是报社也不是近旁的家,仿佛这样她就不会再找上门来——混蛋担心她还会索要补偿金,甚至要求和自己结婚。
仅仅三个月前,混蛋还处于特别渴望找到女人的时期,每次回本溪老家,都会在亲友撮合下相几次亲。她是其中的一个,刚从外地农村来本溪投奔姐姐,还没找到工作,对城市生活既陌生又渴求。她与混蛋的一个朋友相识,于是被介绍给了混蛋。
那朋友介绍的女子,该有两位数了,无奈混蛋矮小而笨拙,又没什么傲人之处,总是遭到拒绝。在朋友那间半地下的门市房,她见了混蛋一面,同样没什么兴趣。朋友有点急了,想出一个极端的办法——下班时留下一点吃的,就借故出去,在外面反锁了铁门。打电话催其开门,他先是说“你们先好好聊聊,我一会儿就回来”,后来干脆关了手机。
她20出头,肤色黯红,身形健壮,与混蛋在一起,很不像那么回事。混蛋总觉得未来妻子的面容可以更秀丽一点,外形上也不要给自己压迫感。以前相亲是人家瞧不上混蛋,这次是两个人都不满意。
那屋子连窗户也没有,更要命的是,朋友在外面把电闸都给拉了。当最后一点微光从卷帘门与地面的缝隙消退,她与混蛋绝望地坐在黑暗里,只能有一搭无一搭地闲扯,如朋友期望的那样彼此熟悉着。
后来他们困了,发现屋里只有一张沙发床。混蛋拿出一种被逼无奈的语气说,咱们挤一下吧。听得出她很害羞,但最终也没拒绝。其实,她可以建议他趴在桌子上,而且即使一夜不睡混蛋也死不了。在黑暗中的某一时刻,她的心一定发生了松动,这也算另一种“囚徒困境”吗?
混蛋成年后,还是第一次和异性睡在一起,他试探性地逗引她,先是用话语,后来是用手。她依旧害羞,依旧没拒绝。
第二天,朋友来开门,欣喜地看到恶作剧的成果。当混蛋表示当晚就要赶回工作地沈阳,她不舍地说:过几天我去看你吧。
混蛋含糊着答应。他还是没有生发好感,但又不想错过与她亲近的可能。
在没有任何安全准备的情况下,混蛋与她发生了惟一一次性关系,那是她到沈阳的第一个晚上。彼时的她,对混蛋已有了几分依恋。翌日送走她之后,混蛋紧张起来,在他的意识里,性还是与责任脱不开干系的,而他又明确知道自己不会娶她,担不起继续下去的责任。
面对她再次探望的愿望,混蛋开始百般推脱,后来连手机也关了。甚至她来敲房门的时候,混蛋都躲在家里一声不吭。
直到那一天,她把电话打到混蛋的办公室,告诉混蛋,自己就在报社对面的电话亭,她说自己怀孕了,如果混蛋继续躲藏,她会让报社的人都知道。她还说,她想留下这个孩子。
混蛋得到了他本该得到的致命一击,无法再藏匿下去。他说你别冲动,孩子不能留下,你别冲动,我马上下去。
电话里的她在抽泣,过了一会儿,提出混蛋给她500元钱,把孩子做掉。
或许有必要交待一句的是,500元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劳动者的月薪,对于混蛋而言,是他月薪的十分之一。混蛋以他自己的逻辑判断着,她还会来找他,或再来要钱。一段时间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看上去,肇事的混蛋彻底解脱了。
那是1999年还是2000年,混蛋也记不清了,反正他接近30岁了。10年之后,他甚至记不得她的名字了,混蛋觉得这有点无耻。
你不会觉察不出来,而我也没想隐瞒,那个被我称为混蛋的人,正是我自己。生活中我极少使用“混蛋”这个词——当你意识到自己是个什么货色的时候,哪还有脸面挥舞着它到处招摇?
我没有任何理由觉得,怀孕是一个谎言。我一定是参与孕育了一个生命胚芽,又成为将之扼杀的主谋。我不是天主教徒,也不认为一枚受精卵发育一个多月就已等同于一条人命。但世界上的罪恶可不是只有杀生这一种,我知道自己对一个未实现的生命犯下罪孽,虽然说不清它到底是什么。
与之相比,对那个已记不起名字的女孩,我的负罪感更为强烈。她对于城市、对于爱与家庭、对于未来生活的美好期许,仅仅因为一个混蛋不负责任的纵欲,就要完全被改变吗?
这桩无耻行径,是我第一次面对“要不要孩子”的抉择。第一次的抉择,居然是在那么被动、那么尴尬、那么仓皇的情势下做出的。我做了一件龌龊的事情,不过仅就那个抉择而言,至今都觉得正确无比。我也曾想,如果当时我没有拒绝去做父亲,对于我、对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都将是怎样的灾难。
在40年的人生经历中,大大小小的混账事,我做了不少。你们今天听到的,是其中最不可饶恕的一件。实际情况是,肇事者并未解脱,不安只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加剧。在混蛋制造的这出悲剧里面,没有明显的欺骗、侮辱和强迫,但回想其中的一些细微处,混蛋所为却是那么令人作呕。在法律意义的犯罪之外,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龌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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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1 大叔的眼神停在摄氏25度半
txt小说…天堂
作者蔡蕾
如今你已经不再能够从年轻的男人脸上感受到温热的眼神了,大叔才是这种眼神的专属天使。
年轻的男人永远在左右顾盼,生怕漏掉哪怕一只丰满的屁股,而只有大叔,历经千帆的那种大叔,才有可能用这样的眼神专心凝视着你,生怕漏掉你的哪怕一根睫毛的颤动。
最近几年,我唯一一次看到这种眼神,就是从一个女朋友的比她大16岁的老公脸上。他们俩结婚的时候,那位大叔已经45岁了,和前妻生的女儿也早就到了可能爱上大叔的年龄。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大叔始终用饱含爱意、温热而专注的眼神望着他的妻子,仿佛初恋一般。
在库切的《等待野蛮人》里,那个年老的、身体松垮不堪的长官,也就是用这样的眼神,审视少女的身体。是他的眼神,搭配他无比细腻的动作,让少女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
小说的男主人公是位老行政长官,驻扎在帝国前沿。上头派来的上校要求他协助调查“野蛮人”传言,而他却“不务正业”地迷恋上了一位野蛮人少女。
少女原本是个乞讨者,老行政长官收留了她。把少女带回住处的第一晚,这位大叔便无比细致地帮女孩擦洗肮脏的双脚——我们知道,帮别人洗脚这种事,现在一般只有在学校搞思想品德教育的时候才会见到。
“我慢慢地洗着,从上到下,紧握着她肌肉紧实的一双小腿肚子;揉搓着她脚上的骨骼和肌腱;在她的脚趾缝间搓揉着。我变换着跪着的位置,转到她身侧,把她的脚夹在我的肘弯和腰际,这样可以用两只手一起来搓洗。”
在为这女孩擦洗的过程中,大叔细致地注意到了她身上的每一处伤痕。一天晚上,他按摩着女孩的太阳穴和前额时,留意到她眼角处的一道灰白折皱。他用食指和拇指分开女孩的眼睑查看里面的伤痕,观察她瞳孔的变化。此刻,大叔想的是,我要弄清楚女孩身上所有伤痕的来历——这位大叔不就是如今流行的注意力障碍患者么?面对一个裸体女孩,年轻的男人们眼里应该只有永恒的三个点吧。
而这位大叔的眼神里,没有呼之欲出的欲望——在为女孩擦洗的过程中,他甚至常常令人匪夷所思地自己昏睡过去。在最初的很长时间里,他甚至未曾进入过女孩的身体。当然,他试探过女孩,把手伸向对方的性器官,但女孩的身体一有抵抗,他便立刻停止。对于一个自己收留的、实际上完全居于弱势地位的女孩,大叔充分做到了礼义廉耻,主动给自己系了条贞操带。他只是内心默默焦虑着该如何打动对方——这分明是12岁男生陷入初恋时的心思,成熟男人想的,一般都是,如何搞定对方。
就是在这样反复的洗涤仪式里,大叔和女孩之间建立了一种微妙的关系:老男人的充满克制的性欲,一头受伤的小兽对它的救助者的谨小慎微的信任和一点爱,那不像是日常生活中的爱情,但却又比你所知道的爱情更令人印象深刻。
你以为充满克制的大叔不能最终获得女孩了吗?这位大叔绝逼是泡妞高手。深深凝望对方、细致耐心地帮对方洗脚这种事,难道不比那些“你去打开后车厢”,然后里面有一大坨玫瑰花的手段更直抵女孩的内心?对于仍期待真爱的女孩来说,终其一生,不就是想要一个专注的、深情的、甚至不夹杂丝毫情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