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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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不得的隐痛,可是,当一小撮同乡在人群中用家乡话交谈起来,别的人立刻被排除在外了,我最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点我非常嫉恨,少掌握一门方言仿佛天生有残疾似的,要错过许多秘密,会被不动声色地欺负。乡音还代表着切实的漂泊感。我的朋友们往往在过年的时候离开北京,他们告诉我,一到家乡口音也会变回去,完全不需要转换过程,好像有开关一样。再次离开家乡之前,他们可以在乡音中惬意地做一个归来的游子。于是过年成为我最厌恶的时候,我在乏味的北京街头孤零零地走着,听着一成不变的普通话。
当我生活在自己的家乡,我多么想成为一个有乡音的人啊。我想割开我与这城市的血肉关系,我想在它之外有个更遥远更丰富的过往,这个城市让我失望时,一种不属于它的语言可以给人错觉,就好像会有援军来到。
在这个夏天,我的朋友们回到了他们的乡音中,长久地留在那里。对于归来的游子而言,乡音是失败的象征,异乡话却成为一听就要落泪的英雄往事。如果一个人回到了家乡,他就再没有家乡可回去了——看到手机上久久没有拨出过的电话号码我这样想。我想念他们,这个夏天我很孤独。有心事的时候,不再有熟悉的酒吧给我坐,不再有口音混杂的普通话陪我胡说八道。只是现在,我们扯平了,我们都在自己的家乡成为了一个漂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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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88 我的1933
t…xt…小…说…天。堂
作者黄崇凯
1932年晚秋,上海的《东方杂志》发出一则征文启事,大意是邀集读者来“做梦”,请大家投稿谈理想的中国、理想的个人生活,搜罗的这些梦将刊登于1933年的新年特辑。文末附上希望读者回答的问题有二:
1。先生梦想中的未来中国是怎样?(请描写一个轮廓或叙述未来中国的一方面。)
2。先生个人生活中有什么梦想?(这梦想当然不一定是能实现的。)
回答的梦有哪些,先卖个关子不说。
至于海峡另一边的台湾,1933年是日本殖民台湾第38年,当年有两支高中球队到日本甲子园出赛,都在第一战就落败淘汰;若把范围扩及欧洲,德国希特勒在当年上台,纳粹党成为执政党,反犹情绪逐渐高涨;而其实整个世界当时都灰头土脸地笼罩在经济大萧条里……历史总是这样,充满着成功或失败,正与反在过程里反覆角力游戏,任谁要从中找出点什么故事碎屑,拼凑一些图像,都很方便。这些过往旧事彷彿一间巨大的公寓,房间与房间之间隔着一道墙,事件、人物在同一时间下,共时性地发生许多事,再衍生许多后续,不在这里和那里就在隔壁的房间。其中有很多人在笑,理所当然有很多人会哭,而彼此的理由都不会一样,这在哪一年都是如此。
于是我试着想,距离西元2011年足足有78年的1933年,从来不是一种理想吉祥数字的存在,民国那些事儿与西元这些代志总是犬牙互咬地隔着1911年。但人们总会为了整数的到来而心神激越,这些不过说明了人们对于“0”的执着和喜爱。当黎明抵达清晨,人们过日子的感觉其实每天都差不多,每一年也都没什么意义,许多事、许多人从那个长长的隧道走进走出,过起来就像个“0”。从远方圆圆的洞里望出去,就只能看到圆圆的线条和切割过的世界。
于是这不过再次认证了从那个洞看出来,看不见人们的记忆。记忆往往是靠苦难建立起来的,所以德国小说家君特·格拉斯要在《我的世纪》里的《1933》写下“任命的消息”传来,画廊主人在局势丕变的德国将面临可能炸开的狂热,那些踏步、游行、驱逐和元首万岁。这只是个开端而已,就在1933年的第一个月底,跟我生日同一天。
我觉得不可思议,无法接受我出生这天的48年前,竟然是万恶希特勒上台高举双手、群众高喊万岁的一日。以前得知这个“历史上的今天”,久久不能自已,甚至害怕那被灭绝的六百万犹太人是否我也该负上比如百万分之一的历史责任?我极不死心,努力寻找自己生日这天到底有什么名人出生——结果非常遗憾,我生日的前一天是伟大的旧俄小说家契诃夫,后一天则是日本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江健三郎,我就尴尬地被夹在中间这一天,与印度圣雄甘地被刺杀同一天。当然我又不死心查了甘地遇刺的年份,1948年,扣除我的出生年依然不是什么有“0”的那种漂亮整数。这些巧合让我总是羡慕着那些与什么名人同天生日的朋友们。例如我认识一个跟《麦田捕手》作者沙林杰同生日的朋友,而沙林杰刚好大上他60岁。这是我极爱的小说,扣除出生年又有完美的“0”穿越其中,好像冥冥中贯串起一条命运的丝线——唯一可惜的是,我这朋友从来没读过《麦田捕手》。
翻译日文版《麦田捕手》的村上春树则编过一本短篇小说集,收集了十数篇与生日相关的英美当代短篇小说。他在那书的前言提到某天清晨他一如往常地起床,给自己准备简单的早餐,一边开着广播,无意间却听见节目主持人说今天是小说家村上春树的生日,我们在这里也一起祝福他生日快乐。正在准备早餐的村上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收音机传出当下被吓了一跳,还不小心打翻热水壶,接着开始思考起究竟自己的生日对于听众来说有什么意义可言。他很快地推翻了自己的生日对他人有任何意义的可能性。他上网查询,意外发现美国作家杰克·伦敦的生日跟自己同一天。长期阅读杰克·伦敦作品的村上对他倍感亲切起来,便在美国讲学的空档,特地旅游到杰克·伦敦生前购置的牧场,买下一批杰克·伦敦纪念红酒,留着往后每年生日那天开一瓶喝掉。我忍不住想像村上春树在自己生日那天,取出一瓶跟自己同生日的作家的纪念红酒喝掉,他会透过酒瓶的瓶口看见怎样的世界呢?这当然得去问村上本人才知道。但也许他根本不会把空酒瓶拿起来,透过瓶口穿过瓶底,作为他看世界的滤光镜。
我告诉自己这些都只是巧合而已。就像村上春树与杰克·伦敦同天生日的巧合。不管是希特勒上台或甘地身亡,我应该都不需要负任何责任。在那些历史的瞬间发生之时,没人知道往后会怎样,能知道往后会怎样的人都住在更久的以后。所以知道这些故事后续的我,不该倒果为因,把这些揽在身上,就像在我出生后恰巧跟我同一天生日的人们、同一天发生的世界大事,完全不需要对我负责。因此我是真的可以彻底放下了——因为传奇乐团披头四最后一次公开演出是在苹果唱片大楼屋顶,就在1969年我生日当天。
再回到我的1933年。人们的记忆虽然常以苦难为标志,却还可以选择性地记得另外一些事。就像1933年那些远赴日本参加甲子园的台湾高中生们,虽然首战过后即铩羽而归,他们还可以想起两年前在甲子园取得亚军的闪亮银盾牌,然后想像明年再次踏上甲子园球场的触感。他们不会有太多时间处在输球的哀伤,因为那一年流行起来的《望春风》将很快勾引起他们爱恋的年少心思;而在1933年许久以后才出现的《跳舞时代》纪录片将会告诉彼时台湾的年轻人,他们的爷爷奶奶当年多么新潮前卫,踩着纯纯的悠扬歌声,摇摆身躯一如所有年份的年轻人要去追求新生活。
跨入海峡那边的上海,《东方杂志》的发梦征文里说:“但是我们真的就没有出路了吗?我们绝不做如是想。固然,我们对现局不愉快,我们却还有将来。我们咒诅今日,我们却还有明日。”所以当年杂志徵文总共收集到244个大大小小的梦,他们不断将目光投射到遥远的以后,更多是想像中的未来。他们多半梦想中国强大兴盛,世界大同乌托邦,有人希求社会主义式的丰衣足食,也有人追寻整齐画一的制服世界,总之是希望人们和乐安居,所有争端都已平息,历史在此终结。如今回顾这些梦想,都实在太美好以至于很难全部成真,就连某大学教授的梦想至今看来仍崇高无比:“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首要之事便是:人人能有机会坐在抽水马桶上大便。”过了78年的现在,很多住在中国西部内陆的居民们,依然没有抽水马桶可坐。民国那些事儿和西元这些代志,还是犬牙交错地隔着陆地与海洋。
就像我所知道的1933年和格拉斯看见的1933年不太一样,1933年坦白说与我无甚关系。我并非1933年前出生,无法发思古幽情、缅怀故人;这年距离今年或我的出生年也不是什么50或80之类吉祥数字;也很不周杰伦的刚好不是《上海1943》。所谓我的1933,不过是在看起来于我没什么意义的一年,扯点什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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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89 我爸和他的女朋友们
txt小说天堂
作者魏天一
当我敲下这个题目的时候,心里百感交集。
我偶尔会和人聊起我爸,这时我总会说,哦对了,我爸的女朋友比我大四天。
然后对方就会惊恐的看着我。
我说是的,我生日农历初五,她农历初一。
我对父亲的印象起于四岁的时候,那时我还住在拉萨。有一天我在家里玩魂斗罗,父亲带着一个女人出现。这里要说明一下,我的父母在我一岁的时候就分手了,所以那次是我记忆里第一次看见他。我记得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清秀,眼睛很大,他是多眼皮,而我是单眼皮,遗传我妈妈。他进来后就一直和我妈在里面讲话,他带来的那个女人就坐在我旁边,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打游戏。我清楚的记得当时我吃了一个f弹,就是打出去的子弹像双星系统一样旋转着,我不时用余光看她,我想她是不是要问问我这个游戏怎么玩,或者夸夸我玩的有多么好。但她一动不动,对我殷切的目光置若罔闻。后来父亲和我妈在里面开始了激烈的争吵,两人出来后这个刚刚一动不动的女人也加入了争吵,最后这个女人甩了我父亲一巴掌,两人双双离去。
过了会儿我妈问我,说刚那个女人打了你爸一巴掌,你怎么不打她一巴掌。
四岁的我说:啊?
现在想起这件事,觉得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搞懂状况,比如说他们在争吵什么,比如说那个女人为什么打了父亲一巴掌,比如说我靠,原来这个年轻人是我爸。
我在拉萨短暂的生活了一阵后,就和我妈回到了内地外公外婆家。我妈是大学生,毕业自己选择去了拉萨,在那里工作了十二年。她在那里认识了父亲,他们相恋,结婚,有了我。可惜婚姻短暂,三年就断。我小舅当时也在拉萨,和我妈妈一个单位,但明显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她留恋的东西。父亲那时是中石油西藏分公司的一个小主任,本来前途光明,但却因为天生追求自由,他不仅离开了我妈,也离开了当时的铁饭碗,下海经商,从此钱途光明。
我在内地生活了几年,那几年是我妈最困难的时候,工作解决不了,只能做临时工。自己借钱去开酒店,赔得血本无归。我那时太小,又住在外公外婆家,感受不到贫穷,又立志做共产主义接班人,也不以没钱感到苦恼,想打游戏机了就去邻居家蹭,只要注意在玩的时候故意输给他几把就行。几年后父亲来看我,我妈带我去机场接他。那时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了,记忆里从机场出来的他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帅气逼人。
他那时每天都带我出去玩,请我家的亲戚们吃饭,每顿都是大鱼大肉,出门必打出租车,我第一次有喝不完的可乐,于是每天都一喝再喝,终于小小年纪就把可乐喝伤了,在未来多年只能喝雪碧,见可乐就不渴了。在家里玩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带我去四川老家,见我的爷爷奶奶。带我去自贡看恐龙博物馆,吃田螺和河蚌。从此每年夏天他都会来看我,然后接我出去玩。
小学毕业的暑假,父亲又带我出去玩,这时我已经有一个固定的伙伴,就是大我七岁的表哥。我是表哥看着长大的,我们不是亲兄弟,但是胜似亲兄弟。那年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最后回到了拉萨,那是我四岁离开后第一次回到那里。
在父亲的住所,我看到了一张照片。父亲穿着白色的礼服,旁边是一个穿婚纱的陌生女人。看到这张照片我很难过,原来他结婚了。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父亲发现了我,也许我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他看见。我没有追问他,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我就找不到那张照片了。
过几天我有问一个表姑,我爸是不是结婚了,她说没有,一定没有。
一两年后,父亲去格尔木开了分店。叫我和表哥去格尔木玩。父亲和一个叔叔一个阿姨在火车站接了我和表哥,路上那个阿姨问我对格尔木印象怎么样,我说了两个字:干燥。她说格尔木本来就是在戈壁上建造的。我说难怪干燥。
我小的时候喜欢耍酷,自言自语,神神鬼鬼,以引起别人的注意。我想那个阿姨是被我搞的无趣,便不再说什么了。这让我多少有点遗憾,你再问问我啊。后来我和表哥在格尔木每天去市里的网吧打游戏,晚上回郊区的店里吃饭。要知道在那时,能每天在网吧无限上网而不担心上网费,其实也是我们本来生活中所没有的奢侈。后来有一天我们回去晚了,表哥让我去给父亲说声我们回来了。我来到父亲窗前,里面亮着灯,然后我听见他在和一个女人说话。
我一声未响,原路折了回去。表哥听了我的话,却坚持让我必须去说声,我一百个不愿,但从小就拗不过表哥,只得硬着头皮回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父亲惊惶的声音,我说我们回来了,我给你说声。
哦,好,好,我知道了,没事。
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从那扇亮着的窗户背后传来的惊惶,我默默的回去,面如死灰,表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安慰我说那里面是什么人,又不是你能决定的。
我白了表哥一眼,我突然觉得他是故意的。
其实我没有告诉他,我知道里面是什么人,因为我记得那个女人的声音,那个声音曾经问过我,觉得格尔木怎么样。
第二天我坐在湖边,父亲出现在我的身后,热情的捏着我的肩膀,问我这问我那,我意兴阑珊,言情索味。我猜他可能出于一点点愧疚,就像上次他收起了那张照片。
大概是零四年的夏天,我初二暑假,父亲已经离开了格尔木,回到四川老家,过起了半退休的生活。我和表哥这次直接去了四川,照例过着每天去网吧或者游戏厅打ps的生活,然后隔三差五出席各种酒宴。父亲说过阵带我们去北海看海,但无奈那阵南方暴雨,多处洪灾。我记得那时父亲指着电视上的新闻,大意是告诉我们去不了了。表哥对不能去北海而感到失望,说既然如此,不如早日回家吧。我虽然对每天在ps上打拳皇97的日子深感满意,但无奈真是从小都拗不过表哥,只得去跟父亲说回家的事。但没想到事情出了戏剧化的发展,父亲决定开始北海之旅,同时还带来了一个女孩。
我那时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