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读物-奔腾验钞机-郑渊洁-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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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青年果然放下刚拿起的筷子，眼睛死盯着荧幕上的女妆打扮的男歌星。
　　“报纸上说，他曾经在电视台门口骂人。骂门卫。”男青年有点儿醋意，忍不住给男星下绊儿。“骂人是流氓。”
　　骂人不一定是流氓。不骂人不一定不是流氓。“女青年很随意地甩出一句极有哲理极深刻的话。
　　我对女青年不得不刮目相看。在这个世界上，不骂人的流氓比骂人的流氓多。

　　　　男青年的表情告诉我他对女友的话表示折服。
　　谢天谢地，下一个歌星是女青年深恶痛绝的人。
　　我觉得名人挺惨，当他们在荧幕上出现的时候，我眼前的这两个无名鼠辈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法官。或嘉奖或枪毙或无罪释放全由无名鼠辈说了算。
　　他们开始聚精会神地用餐，吃那些起码生长老了６个月以上的东西：肉。蔬菜。粮食。依靠剥夺别人的生命来维持自己的生命。
　　用餐完毕，男青年叫小姐结帐。
　　“７８？”男青年看完帐单吃惊。
　　“这么贵？”女青年向小姐要菜单。
　　小姐不大情愿地将菜单递过来。
　　“我们喝了８碗汤？”男青年指着帐单上的汤数问小姐。
　　小姐的脸刷地红了，她吞吞吐吐地说：
　　“可能算错了，我去看看。”
　　经过重新计算的餐费金额是４８元。
　　“对不起。对不起。”那小姐连连道歉。
　　男女青年比较宽宏大量，男青年将我交给小姐。我被小姐攥在手里，我看着他们走出了小店。
　　“你真笨！谁让你加那么多的？！”一个女高音吓了我一跳。我一看，是个中年妇女，估计是老板。
　　“您不是告诉我说只要一男一女吃饭就多收他们的钱吗？您还说男的付费是绝对不敢对金额提出质疑，否则女的出门就得吧他蹬了。”小姐委屈，哭了。
　　“那也不能加得太多，最多不能超过６０％。你们不要贪得无厌。”老板教员工如何做人。
　　“知道了。”小姐知错就改。
　　“如果一男一女带一个小孩儿，一般就不要多收了。”老板补充。
　　“为什么？”
　　“结了婚，就不要面子了，敢当着配偶的面一分钱一分钱地算。”老板给员工上课。
　　员工智商不低，５分钟内由幼儿园直接跳级到教授。
　　小姐将我交给女老板，女老板把我塞进她的提包。
　　提包里是乱七八糟的钱，我断定有不少同胞是作为多收款来到这里的。
　　“你是今天的关门钱。”一张１０　元钞对我说。
　　“关门钱？”我头一次听这词儿。
　　“就是最后的钱，这店就要打烊了。”他说。
　　“你不是今天来的？”我觉得他挺有经验。
　　“我在这包里呆了３天了。”他说。
　　“她够黑的。”我说女老板。
　　“六亲不认，就认咱们。越是熟人越宰，越是朋友越坑。跟谁都没人情味儿，就跟咱们有人情味儿。”１０元钞说。
　　我想起金福教授。
　　“这位女老板对自己家里认也黑？”我问。
　　“她家就她自己，还有一条狗。”
　　“独身？”
　　“因为咱们分手了。丈夫喝孩子都不要了，就留了一条狗，狗不和她争咱们。”
　　“多少人为了咱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女老板拎着包回家，我们呆在包里晃晃悠悠的挺舒服。
　　　　女老板的家果然就她一人，冷冷清清。
　　她跨进门就将提包拿大顶，把我们一股脑儿全倒在桌子上。
　　“洋子！来，帮我数钱。”女老板叫。
　　一只洋哈巴狗跳上桌子，它冲着女老板摇头摆尾，极尽讨好只能事。这是我头一次见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如此献媚，我对着只名叫洋子的狗印象不佳。
　　洋子掉过屁股用尾巴拂主子的脸，用舌头舔主子的手。拂够了舔够了就来数我们。
　　洋子很喜欢钱。表面看它智商极低，象个白痴。在算钱方面，洋子绝对是天才，１分都不会错。只见它爪子和嘴并用，飞快地数钱。当洋子的嘴接触到我时，不知为什么，我有被太监碰的感觉。洋子虽然是一只公狗，但它身上有太监的气质。
　　电话铃响了。洋子冲着电话狂吠，那气势象是要把电话吃了。我想到一只哈巴狗这么凶，这么知好歹。
　　直到主子拿起话筒，洋子才停止狂吠。
　　从洋子身上，我知道了什么是狗。
　　女老板数完钱，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洋子也用它那没文化的眼睛煞有介事的跟着看。我觉得，那狗说不定还做过当作家的梦。
　　女老板使用遥控器频繁地换台，哪个频道的节目档次低她看哪个频道。一个满嘴错别字的女主持人在屏幕上信口雌黄，和素质半斤八两的男搭档开除了幽默什么都有的玩笑，观众不笑他们自己笑。他们还时不时给观众出题考人家，好象自己什么都懂。
　　第二天上午，女老板去一家美容院做皮肤护理。我和一些同胞被她带在身上。
　　美容院实在是一个奇妙的地方。人类是一种要面子的动物。面子有两种，生理上的和心理上的。美容院负责维修生理面子。
　　女老板躺在椅子上任凭人家往她脸上涂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直涂到象鬼一样。先把你弄成丑八怪，再给你恢复原貌，长得再难看的人也会产生变漂亮的错觉。
　　包括我在内，女老板一共付给美容院２５０元。
　　现在我躺在美容院的收银台里，这里的同胞特多，面值普遍大。大家几乎都是刚刚离开大款，聊天的话题自然集中在有钱人身上。
　　同胞们觉得有钱人并不比没钱人幸福，钱越多烦恼越多。挣钱说白了是挣烦恼。存钱说白了是存烦恼。花钱说白了是买烦恼。　　
　　收款台的抽屉拉开了，几张大钞被扔了进来。我被拿出去。
　　收款小姐将我递给一位刚做完美容的女士，我好象在哪儿见过她。的确面熟。
　　她身上的香水味儿比我接触过的几位女士使用的香水明显好闻，明显高级。
　　我认出来了，她是明星，是女青年在小店里崇拜得一塌糊涂的屏幕上的歌星。
　　女青年如果知道她使用过的钱能到她崇拜的明星手中，一定欣喜若狂。
　　热泪的想象力太有限，他们挖空心思想娱乐的招儿，绞尽脑汁花钱找乐，其实，坐在家里随便掏出一张纸币，看着它想象它都经历过谁的手，绝对是一种享受。每张钞票都是一部小说，一部电视剧。靠别人编出来才能看见小说看见电视剧的人，每次娱乐都是得花钱。世界上有三种人，第一种人什么文字都不看，光看一棵树或一座楼，就能看出小说来。第二种人只看文字就能凭借想象力想象出画面来。第三种人只能看连环画，否则什么也想不出来。连环画是一种对少年的想象力进行绞杀的工具。
　　歌星有私家车，她钻进自己的汽车，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
　　歌星驾车和她在屏幕上一样潇洒，汽车音响里传出动听的乐曲。我还是头一次乘坐如此豪华的轿车，座椅是真皮的，仪表盘使你不得不想起航天飞机的座舱。汽车在行驶中极为平稳，象一块装了发动机的漂亮磁铁疾驰在金属制作的公路上。
　　歌星的家装修得典雅豪华，墙上挂着歌星灌制的唱片。我是头一次接触名人，心中充满了好奇。我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回家后先去卫生间洗手，我觉得这个习惯很好。她洗完手挖鼻孔，挖得很专心，每次有收获后脸上都呈现快感。有一次一块猎物被歌星获取后死活不愿意离开名人，在歌星的手指上赖着不走，歌星用三个指头反复搓揉它，直至猎物丧失黏性宣告投降为止。
　　歌星拉开冰箱，拿出一瓶饮料，对着瓶口慢慢喝。
　　电话铃响了，歌星接电话。
　　“是我，梁子吗？对，我下午飞成都，晚上有演出。那件事等我回来就办。”歌星放下话筒。
　　我想跟她去成都，坐飞机。
　　歌星摘下项链，放在梳妆台上。她开始脱衣服。看洋子是要沐浴。我看见了歌星的身体。
　　她去卫生间洗澡，水流声很动听。
　　“第一次见名人吧？”项链问我。
　　“对。你跟她多长时间了？”我想了解歌星的一切。
　　“８年，在这之前我跟她妈妈，我是她家的传家宝。”项链有明显的优越感。
　　“和名人在一起很开心吧？”我问。
　　“这要看什么名人了。我接触的名人挺多。名人里真正称得上天才的不多。和天才在一起，绝对是受罪。”项链朝卫生间那边看了一眼。
　　“她算天才吗？”我问。
　　“地道的天才。她不光嗓子好，作词和谱曲也是第一流的。”
　　“和天才在一起为什么受罪？”
　　“你真的不知道？”
　　“我连名人都每接触过，更别说天才了。”
　　“天才都怪。”项链见我不懂她的话，给我解释。“世界上的所有天才都有怪异之处，这不是我发现的，是我从一本特权威的书上看到的。”
　　这是我来到人间停到的最奇妙的言论。过去我认为天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能发挥巨大才能的人怎么会有怪异呢？
　　“能不能举个例子？”
　　“知道托尔斯泰吗？”
　　“外国歌唱家？”
　　“外国大作家。”
　　“得过诺贝尔文学奖？”
　　“没有。你不要一位没得过诺贝尔奖的就不是大作家。诺贝尔奖没发给托尔斯泰，是诺贝尔奖的终生耻辱。”
　　我觉得托尔斯泰特牛。
　　“托尔斯泰患有歇斯底里和癫痫病。每个天才身上都有专家称之为精神病现象的特征。”
　　我吃惊。
　　“其实，每个人身上都有创造力和病态，专家将人分为４种。”
　　“哪４种？”
　　“第一种人创造力和病态都很强烈，他们是天才。第二种人创造力和病态都平平，他们是平庸之人。第三种人病态严重但创造力有限，他们是精神病患者。第四种人富有创造力但病态轻微，他们会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但绝对成不了天才。”项链口若悬河。
　　“你的主人很怪？”我问。
　　“特怪。”
　　“什么表现？”
　　“易怒，神经质，喜欢树敌。用一句话形容她就是‘四面树敌，八面威风’。”
　　“这对她的事业不利吧？”
　　“如果没这个她在事业上肯定一事无成。”
　　“为什么？”我吃惊。
　　“我的这位主人从１８岁开始就树敌，一直树到今天，可谓一路披荆斩棘过关斩将，她是越打越有名，越打事业越成功。她的对头没一个比她有名比她成功的。说白了，树敌是她事业有成的真正的动力，她是憋了一口气在和对头较劲，你们不是希望我不好吗？我偏要好一个给你们看看！”
　　“这不是也是对头的动力吗？对头们为什么没成功？”
　　“对头们大多属于我刚才说的第二、三种人，身上光有病态没有创造力。依我说，千万别和天才结怨。随着人家的成就和名气越来越灰。每当人家在报纸上在电视上在期刊上在电台上出现一次，你都会不自在不痛快不舒服。聪明人会同天才作对，如果你恨他最好的方法是别理他离他远远的，千万别和天才当对头自己找气生。天才之所以是天才，除了创造力和病态并驾齐驱外，他们能将任何东西转化为动力，特别是敌意。”
　　我无话可说。我假设甲和乙是对头，日后乙成就了大业，甲心里肯定不痛快。本来能和天才相识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但没交上朋友反而成了仇人。仇人也罢，绝就绝在天才拿你这个仇人当动力成就了大业，可到头来人类给天才排列丰功伟绩时只字不提你即使提也是骂着提，明明帮助了天才却被钉上了历史的耻辱柱，世界上有比这更窝囊的事吗？
　　歌星结束沐浴，她来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自己，看够了戴项链，然后从里到外一件一件穿衣服。
　　我意犹未尽，还想和项链继续聊，遗憾的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有人敲门，歌星先通过门镜审查，然后开门。进来一位男士。看得出他们关系很密切。他们走进另一个房间关上门，大概是在谈事。
　　半个小时后，男士走出房间，好象是在帮歌星准备行装。
　　歌星将我和其他钱装进提包，看样子她要出发了。我庆幸自己能和歌星一起外出。
　　又有人敲门，是来接歌星去机场的。
　　男士帮歌星拎旅行箱，歌星自己拿提包。锁门。
　　一辆造型奇特的面包车停在楼下，上了车我才知道一共是３个歌星去成都演出，还知道了这在当地是大事，很多歌迷从现在起就等候在机场。
　　面包车接上那两个歌星后驶上了去机场的高速公路。那两位歌星是男性。
　　“我他妈昨晚上４点才睡。”高个儿男歌星说。
　　“那叫今天早上４点。”矮个儿男歌星纠正他。
　　“手气特好，赢海了。”高个儿男歌星一边说一边搓手。
　　紧挨着我的一张５元钞告诉我，这两个男歌星是当前红得发紫的天皇级歌星，出场费都在万元以上。
　　机场到了，三位歌星开始办登机手续，他们的到来在侯机大厅引起一阵轰动。
　　他们在众目睽睽下走进飞机客舱。
　　空中小姐显然都是三位歌星的歌迷，她们激动地为歌星提供优质服务。
　　飞机的引擎开始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随着轰鸣声的增大，机身缓慢地移动了。
　　“各位乘客好！欢迎您＊＊乘坐航空公司的飞机。”扩音器里传出小姐甜美的声音。
　　“什么？这是＊＊航空公司的飞机？我早就说了不坐＊＊航空公司的飞机，他们的飞机没有安全保障，老出事。”矮个儿歌星突然站起来大声嚷嚷。
　　一位空中小姐过来向他解释该航空公司的飞机很安全。
　　“不行！我坚决不坐！让我下去！”矮个儿男歌星打开行李箱拿自己的包。
　　我的主人和高个儿男歌星劝他。
　　“那边都预告了，还是去吧。”我的主人说。
　　“还是命重要，我劝你们也别坐这飞机。”矮个儿男歌星拎着包往机舱门口走。
　　空中小姐急忙向机长报告。
　　不管谁说，矮个儿男歌星都不听，他执意要下飞机。
　　塔台只得同意。矮个儿男歌星离开了飞机。飞机耽误起飞３５分钟。
　　我替那些等候在机场的歌迷伤心。我觉得他们好可怜，也很幼稚。
　　人类的确伟大，能发明出飞机这种东西。飞机把地球变小了。
　　当我和歌星走出机舱时，当我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发出欢迎的呐喊时，我震惊了。人在一生中的某个时期能受到众多生人的爱戴，实在时一件了不起的事。
　　我们下榻的宾馆门口围满了歌迷，两位歌星在警察的护卫下才得以进入房间。
　　１小时后，歌星用我在宾馆的商店买了支签字笔。
　　歌星把我从北京带出来，扔在成都不管了。人对钱最亲，又最没人情味儿。
　　我很想看她的演出，看她发挥自己的才能。不是所有人都能把自己的才能发挥出来的。
　　我还想看她树敌。以及她怎样巧妙地将别人的敌意化为动力，鞭策自己一步步登上事业的颠峰。
　　我的运气不好。毕竟还接触过天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然被天才抛弃了，但我没给她当动力。我还行。
1０　元　钞
　　　　　　　　　　　　　　　币种：人民币
　　　　　　　　　　　　　　　　版别：1980年版
　　　　　　　　　　　　　　　　号码：TJ03903518

　　　　他是一张纸币。１０元面值。１９８０年版。号码TJ03903518。人民币。１１岁。他走上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