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下)〔德〕歌德-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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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俄斯被围困以至陷落之际，她们为我所服的劳役，令我相当满意；我们在颠沛流离之中，忧心忡忡地轮番着忍受着各种困厄，那时人人通常只顾自己，可我对她们的谢意有增无已。 即使在这里，我也可以从这些勤快的人们期待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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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伺候；主人并不问谁当仆人，只讲究他服务的态度。所以，请你静一静，别再对她们龇牙咧嘴！你代替主妇把王宫看管至今，这份功劳倒是问心无愧；但现在她本人回来了，——那你就请自便吧，免得惩罚代替了应得的恩惠！
福耳库阿斯 威吓家仆仍然是一件伟大的特权，天神保佑的统治者的高贵夫人通过长年贤明的主管倒也受之心安。而如今你又获得承认，重新登上了王后和主妇的旧位，那么就请抓住久已松弛的缰绳进行统治吧，占有财富连同我们这些奴婢。 但是首先还请对老身另眼相看，不要把我跟这一伙人等量齐观，她们在你这天鹅般的美人旁边，不过是那些惊叫的笨鹅羽毛凌乱。合唱队领唱 丑在美旁边显得多么丑陋！
福耳库阿斯 蠢在聪明旁边显得更加蠢！
〔此后合唱队员一个个离队答话。合唱队员一 讲讲你父亲厄瑞玻斯，讲讲你母亲黑夜！
福耳库阿斯 那么，你就谈谈你亲爱的外甥斯库拉！
合唱队员二 你的家谱里产生过许多妖怪吧。福耳库阿斯 滚到阴曹地府去！到那产生去攀你的亲戚！
合唱队员三 住在这儿的，对你未免都太年轻了。福耳库阿斯 去找忒瑞西阿斯那个老头儿吊膀子去！
合唱队员四 俄里翁的奶妈是你的玄孙女。福耳库阿斯 我想，是哈耳庇厄用粪便把你喂养大的。合唱队员五 你长得这么干瘦，请问都吃些什么？
福耳库阿斯 总不是吃你视为命根子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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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唱队员六 你爱吃死尸，自己也会变成为令人恶心的死尸！
福耳库阿斯 你这无耻的狗吐出了吸血鬼的牙齿。合唱队领唱 我要说出你是谁，我就会堵住了你的嘴。福耳库阿斯 先自报大号！哑谜就可以解开。海 伦 不是生气，而是忧虑，我这才介入你们中间，禁止这场轮番斗口的喧阗！因为对于家主来说，最怕莫过忠仆之间明争暗斗，同脓疮一样蔓延。 他的命令所得到的响应，再也不能协调一致地变成迅速实现的功绩，不，而是在他周围故意地大吵大闹，弄得他自己也晕头转向，怎么斥责已是徒劳。 还不止于此。 你们粗俗的怒骂，还召来了恐怖幽灵的丑恶面目，它们把我围挤着，使我尽管置身于故国的原野，却觉得自己被拖进了阴曹地府。 这难道是记忆？还是当年折磨过我的恶变？这一切是我的过去？或是我的现在？还是我的未来，那个倾城倾国的女人可怕的梦境？侍女们个个胆战心惊；可你，最年长的一位，却泰然自若地站着；务请给我讲个分明！
福耳库阿斯 回想多年享受过的种种幸福，最终会觉得最高的隆恩也不过恍然一梦。而你，天姿过人，风华倾域，在生命无时无刻不只看见钟情的男人，他们很快地就冲动起来，为你从事各种最大胆的冒险举动。 忒修斯早就抢走了你，他一旦为色欲所刺激，就如同美男子赫剌克勒斯一样健硕无比。海 伦 我那时只是一个十岁的瘦小狗，他就把我拐走了，关在了阿菲德诺斯的阿提卡城堡。福耳库阿斯 但很快被卡斯托耳和波鲁克斯解救出来，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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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来一大群出类拔萃的英豪在你周围。海 伦 可我愿意承认，酷肖珀利得斯的帕特洛克罗斯才最得我的欢心。福耳库阿斯 可令尊大人却决意把你许配于墨涅拉斯，那勇敢的航海家，也是护家的人。海 伦 他把女儿给了他，还给他治国的权责。 我们婚后便生出了赫耳弥俄涅。福耳库阿斯 但当他远航克里特岛去争夺遗产时，你这个独守空房的少妇碰上了一个英俊多情娇客。海 伦 你怎么提起那段守活寡的日子，我可不正因此大祸临头？
福耳库阿斯 那次远航甚至把我这个生来自由的克里特女人也给囚禁起来，从此长年就沦落为奴。海 伦 他却马上安排你到这儿来当女管家，把许多家产，包括城堡和冒险挣得的财富，都托付给了你照管。福耳库阿斯 你却将之抛于脑后，转身前往伊利俄斯由塔楼包围的城池，去享受那不尽的男爱女欢。海 伦 别提什么欢愉快乐！过于辛酸的悲苦无穷无尽，倾注到我的头顶和胸际。福耳库阿斯 但听人们说，你有两个化身，一个出现在伊利俄斯，一个却到了埃及。海 伦 可别把我弄的神态癫狂！即使现在，我究竟是哪一个，我也同样无从把握。福耳库阿斯 后来听人说：阿喀琉斯还从重浊的幽界上到这儿来，和你打得火热，他早就爱上了你，竟敢把命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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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违抗。海 伦 我不过是个幻象，跟他那个幻象相结合而已。 这是一场梦，传说也是这样。 我就要消失，甚至对我自己也只不过是一个幻象。（昏倒在半个合唱队的手臂中）
合 唱 住口！住口！
你这个贼眉贼眼、爱胡说八道的妖怪！
从如此丑陋的独齿的嘴唇，从那恐怖的粗喉咙又能喷出什么好东西来！
因为伪装行善的恶人，还有披着羊皮的狼，我觉得远比三头犬的大嘴更可怕。我们忐忑不安地窥望着：看潜伏着的妖怪竟然这般的恶作剧何时、何地又怎样暴发？
而今你不再用那富于慰藉的让人忘旧的呢喃软语来表示友好，反而倒勾起了种种往事凶多而吉少，连带着把眼前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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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那未来的微微闪耀着的一线希望之光也一并全抹掉。
住口！住口！
要让正在准备飞逝的王后的灵魂都留下来，挽留住太阳所曾经照过的天下的第一美人。
〔海伦清醒过来，重新站在中央。福耳库阿斯 今天崇高的太阳，从飘忽的云层出来吧，你披上面纱已经够迷人，何况现在如此灿烂辉煌！大千世界在你的面前展开，你用仁慈的目光把它观望。 虽然他们骂我丑陋，可我多少也能把美鉴赏。海 伦 我颤巍巍走出了眩晕时被它围住的一片荒凉，我还想再休息一会儿，因为我的肢体困顿不爽，但是不管受到什么惊吓，都要镇定自若，奋发图强，这才会合乎王后的身分，其实人人都应该这样。福耳库阿斯 你站在我们的面前，显示了你的伟大和美丽，你的眼色表明了你在发号施令！你有何吩咐，务请直言不讳！
海 伦 你们的争吵耽误了好多事情，要准备加以弥补！赶快去承担一副牺牲，按照国王给我的吩咐！
福耳库阿斯 杯盘，香炉，利斧，万事俱备，有的用来喷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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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用来薰炙；但是请指示拿什么来献祭！
海 伦 这个，国王倒没指示。福耳库阿斯 没有说？那可是预兆了滔天大祸！
海 伦 你会闯到什么大祸？
福耳库阿斯 王后，牺牲正是指的你！
海 伦 指我？
福耳库阿斯 还有面前这些人！
合唱队 真是福从天降！
福耳库阿斯 你就要被利斧所砍倒！
海 伦 多可怕！可也预料到！我实在糟糕！
福耳库阿斯 我看这也是在劫难逃。合唱队 唉！还有我们？会惹什么祸？
福耳库阿斯 她倒会死得高尚；可你们得像落进网里的鱼，轮番挣扎在室内支撑屋顶山墙的高梁上。
〔海伦和合唱队惊恐万状地站着，组成了预先导演好的触目惊心的群像。福耳库阿斯 鬼魂！——你们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害怕离开并不属于你们的白昼。 世人跟你们一模一样，也都是些鬼魂，也舍不得把这崇高的阳光抛丢；可没有人发出恳求，或把他们从末日加以挽救；他们心知肚明，只是很少人会甘心承受。 不要再说了！你们就要灭亡！那么赶快动手！
〔拍手；门口应声出现戴假面的矮人，他们立刻敏捷地执行发出的命令。这儿来，你阴沉的滚圆的妖怪！滚到这儿来：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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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任意破坏！快摆好装有金角的活动祭坛！还有利斧亮晃晃放在银质的边缘！再把水罐灌满，好洗掉黑血留下的可怕的污斑。 昂贵的地毯铺在这块灰土上，以便牺牲跪在上面，俨然不失皇室风范，即便身首异处，也好马上用地毯把她裹住，并按照适当的礼仪安葬。合唱队领唱 王后站在一旁沉思默想，侍女们就像被割下的牧草日渐憔悴；但是我身为最年长者，觉得义不容辞，应当同你这位老老太婆把话对。你见多识广，懂事明理，对我们似乎并无恶意，虽然真是不识抬举，这一群蠢材冒犯了你。 有什么良方妙药可能你知道，务必请不吝赐教才好。福耳库阿斯 说起来也容易！
要保全她自己，再加上你们，只取决于王后本人。 需要下定决心，还得办事灵敏。合唱 你最可敬的命运女神，最开明的女巫，请把张开的金剪收拢，把白昼和幸运向我们宣布！
因为飘浮、摇晃、摆荡颇不适意，虽然我们的小肢体原本想在舞蹈中舒服一下，再到情人怀里去休息。海 伦 让她们忐忑不安去！我只有痛苦，没有恐惧；如蒙赐教解救办法，我们将会不胜感恩。 深谋远虑的明达之士确然见人之所未见，能人之所不能。 那就请说吧！
合唱队 说吧，快说给我们：我们如何摆脱那可怕的、残酷的套索，它们正在作为最邪恶的首饰危险地套着我们的颈脖？我们这些可怜虫预感到就要窒息，就要断气，如果你瑞当，众神的高堂大人，不对我们发发慈悲。福耳库阿斯 你们能否耐心我长篇大套？这可是各种各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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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词旧调。合唱队 席耳恭听！听着就能活命。福耳库阿斯 谁呆在家里照管贵重的财宝，懂得把高大寓所的墙垣用泥灰粘牢，为了防雨还把那屋顶盖好，他就可以一生平安。 但是，谁要是脚步轻率放肆地跨过了门槛的神圣准绳，他回得家来将发现旧居面目全非，尽管还没有完全拆毁。海 伦 何必在这儿旧事事提？你既想讲往事：就别提这些惹人厌烦！
福耳库阿斯 这可是有根有据的事实，决不是人身攻击。 且说墨涅拉斯驾着海盗船，从一个海湾抢到另一个海湾；沿着海岸和岛屿，他走一路，抢一路，战利品都带了回来，一股脑儿都堆在这里面。 他在伊利俄斯城下消磨了整整十年，在回家路上又不知耽误了多久。 只是廷达瑞俄斯的宏伟宫殿周围情况又如何？睦邻关系有没有？
海 伦 难道骂人的恶习已根植于你心中，不吹毛求疵你难道就开不了口？
福耳库阿斯 多少年来有一片荒凉的沟壑，在斯巴达后面向北方渐次升起升成了高坡，背后还是塔伊格托山，欧洛塔斯河有如活泼小溪从中滚滚流下，流经我们的山谷，向广阔的芦苇丛流去，去饲养你们的天鹅。 在后面静静的山谷深处，有一支剽悍的种族，从齐墨里族的夜国冲到这儿来定居，为自己筑起难以翻越的坚固壁垒，从那儿恣意蹂躏附近的田地和土著。海 伦 他们竟有这番本领？看来简直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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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耳库阿斯 他们有时间：也许一共花了二十年。海 伦 可是有一个是头儿？还是许多强盗结成帮？
福耳库阿斯 他们不是什么强盗，倒有个首领。 我并不刁难他，虽然他也招惹过我。 他本可以拿走一切，但却满足于一点点随意馈赠，依他的说法，可不是什么贡品。海 伦 他的长相如何？
福耳库阿斯 不坏！我对他颇有好感。 他活泼、勇敢、体态伟岸，懂事明理，在希腊人中间实在少见。 人们把这个民族斥为野蛮；可是我认为他们没有一个是那么凶残，一如许多英雄人物在伊利俄斯城外证明自己是吃人生番。我尊敬他的豪迈，我信赖他的品德。 还有他的堡垒！你应当亲自去瞧瞧！
它完全不同于你们祖先随便搭砌的、像是由独眼巨人用硕大石块堆成的粗陋墙壁！相反，那儿横砌也罢，竖砌也罢，都砌得整整齐齐。从外面瞧瞧！
那城堡高耸入云，坚固稳定，严丝合缝，像钢铁一样光滑照人。 至于攀登上去——只怕连做梦都不敢想。 里面的大庭院都宽敞明亮，周围建筑物各有用途，各式各样。我们可以看见圆柱，小圆柱，拱顶，小拱顶，还有里外望得见的阳台，走廊和纹章。合唱队 什么叫纹章？
福耳库阿斯 埃阿斯的盾牌上有一条盘蛇，你们自己曾经观赏。 进攻忒拜的七位英雄，每位都在自己的盾牌上刻有含意深刻的图像。 可以看见夜空的月亮和星辰，还有那女神，英雄与云梯，刀剑，火炬等等，以及严重威胁善良城市的难堪伎俩。 连我们所说的一群英雄人物，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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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彩斑斓地画有从各自祖先传下来的这类图形。 你们可以看见狮子，老鹰，鹰爪和鹰嘴，还看见翅膀，玫瑰，水牛角，孔雀尾，还有金色、黑色、银色和蓝色、红色的条纹。诸如此类一排排挂在大厅里，那些空旷的大厅，简直像世界一般宽阔，足够你们在里面跳舞跳个不停！
合唱队 说说看：可有男舞伴？
福耳库阿斯 最出色！金发碧眼、活泼可爱的美男子！浑身散发青春气息！也只有帕里斯当年走近王后时才这样芳香扑鼻。海 伦 你可完全走板了；赶快把最后一句话告诉我！
福耳库阿斯 最后得由你来发语，你认真说一声“好！”让大家都听见，我立刻就把你送进那座城堡。合唱队 哦，就只简短说一声，救救你，也救救我们！
海 伦 怎么？我难道担心国王墨涅拉斯残忍，竟然加害于我不成？
福耳库阿斯 你难道忘记，他怎样残害你的得伊福玻斯，战死的帕里斯的兄弟？那真是闻所未闻。 只因他执意地追求你这个寡妇，终于如愿以偿地把你纳你为妾，他这才割去了他的鼻子和耳朵，还毁伤了更多部分；瞧着都让人吓掉了魂。海 伦 他的确对他这样干了，可一切是为了我。福耳库阿斯 为了他，他整你也会照样。美是不可分割的；全部占有她的人，宁肯把她毁掉，也决不同任何人分享。〔远处有喇叭声；合唱队惊惶失措。正像喇叭的尖叫撕碎了耳朵和内脏，嫉妒心也在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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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男人坚不可破的胸膛：他曾占有、现已丧失、得不到的东西他永难释怀。合唱队 你可听见号角在回响，兵器在闪光？
福耳库阿斯 欢迎欢迎，主上和国王！我欣然地为你算一笔总账。合唱队 那我们呢？
福耳库阿斯 你们很明白，她将死在你们眼前；可你们自己将被在宫里处死！这已经无法可想。〔稍停。海 伦 我图谋什么，我已料到。 你是个恶魔，我早感觉到，就担心你会把好事搞糟。 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愿意跟着你去到城堡；再怎么办，我胸有成竹；只已经王后这时藏在内心深处的隐秘心曲，任何人无法吃透——老太婆，头前带路！
合 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