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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文学]河套人家 作者:王福林-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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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青仿佛为刚才的疏忽找个补偿。
    “不用,大哥,在家里头我闷得慌。”白白真心地说,一闲下,思绪更乱。
    二青到她身边,在朦胧的余晖里望着妹妹秀气的脸,他心里也为妹妹难过,乡中学的佼佼者,到高考的大场面上仍然无法跟城里那些高中生并驾齐驱,去年高考失利,补习了一年,还是托人情走门子,挤入城里赫赫有名的第一中学补习,到头来,又以十几分之差,失去了“进军罗马”的希望。
    这个打击,对妹妹是相当沉重的。她一心想打破苏家祖祖辈辈没有大学生的格局,高考前夕,一派风萧萧兮易水寒,高考失败不复还的气概。
    二青已经有了这种痛苦的经验,因此,劝妹妹:“向最坏处设想,往最好处争取,切不可只有一手准备,以免从希望的巅峰跌落失败的深谷,苦恼不堪。”
    白白经过一年孜孜不倦的努力,加上有过上次临场的经验,信心十足,而且有心向名牌学府冲刺。
    二青只能对她那一腔天真幼稚的热情喟叹不已:“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他从自己的屡试屡败中已经领悟,乡中学的水平无法同那些城单的学校相比,人家随便拉出一位老师,就是本科或专科,而红烽乡中学里,学历最高的语文老师,只不过是个“自修大学”毕业的“老三届”——初中生。
    现实就这么明确,这么冷酷,你无法改变或者无法暂时改变它。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么盲目乐观,雄心勃勃,焦头烂额,心灰意冷地过来的,第一次失败,总让人痛不欲生。失败的次数多了,就叫你的头脑变得清醒,变得现实,会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待人生了。人变聪明不是因为胜利,往往因为挫折。
    白白兴致勃勃地考了,也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又回到了芨芨滩这个村子里来。
    时也运也命也,谁也说不清。
    他面对这一张青春焕发,充满憧憬的脸,实在可惜,也十分同情,命运,或者生活,或者机遇,不论哪一个,对它可太不宽容了,太不公平了。
    没办法,人生有它自己的指向,你不能靠想象或向往去改变它。
    “白白,回吧。”二青在妹妹的脸上抚摸了几下,他比妹妹大四五岁,妹妹是他哄大的,妹妹的屡试不中,他更心疼。
    白白深深地叹了口气,向他笑了一笑:“早点回家,不要耍得太晚了,又叫妈唠叨。”
    她的笑容比夜色更昏暗。
    二青走出躺下一片麦捆,还有一片麦子站在夜色中的麦地,跳过一道地堰子,追赶大青去了。
    当他穿过一片没过头顶,散发着鲜嫩清香的玉茭地时,想到的是:“天底下有一层咱们这样的人,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他向逐渐点燃了一批批星光的夜空大喊一声:“路是人走出来的。”
    附近割地的人开始收工了,不知谁听清了他气贯长虹的呐喊,清脆地说:“二青哥又在发威了! ”接着是串串笑声。
    二青吃了一惊,那是刘改兴的女子月果在说话,他似乎还从玉茭的缝隙中看到了那一双清波炯炯的眼睛和俏丽迷人的脸。
    有人附和她的评论在笑。
    “灰女子,”二青在心里啐她一下,赶快走出玉茭地。
    他对月果怀有好感,论人样,月果在村里的女子们中间,不在妹妹和从从以下,从某种“观察点”来看,月果比她俩还略胜一筹。那一对贼亮贼亮、不时滴溜溜转动秋波的眼睛,尽管单眼皮,睫毛也不像“维也纳森林”,可它们挺大,的确不断泛起“多瑙河之波”,叫后生们甘心掉进去畅游一番。
    从从和妹妹的眼睛总缺少月果眼里的那种精神。
    可见,双眼皮或者三眼皮,并不完全决定眼睛的魅力。
    二青扑哧笑了,寡不寡,人家月果又没向你发送什么感情的电波,用的着你脊背上挂笊篱——捞( 劳) 这份心吗?
    二青笑完了,又叹口气。
    在他眼窝里,开始突出另一个女子的形象。她不算好看,无法同红烽村上述“三大名旦”相媲美,相貌平平常常,一笑,右嘴角还有点歪,要说有什么与其他女子不同的,那就是两片嘴唇格外饱满,娇嫩,左脸正中央还多长出一粒绿豆大的“瘊子”。
    这就是引弟,把二青闹得心神飘荡,也闹得苏家不安。
    放下成群结队的黄花闺女不找,二青偏偏认住个“二茬茬货”引弟不放。
    这件挺别扭、不合民意民心的事情,不仅大青皱眉头,就连一向以“现代人”自诩的白白,也并不十分赞成,不过,她对二青说过:“感情问题,我尊重你的选择。”
    毕竟念过高中,又想踏人大学殿堂的人啊,多少有些共同语言。
    二青心里清楚,妹妹对他和引弟的事从理智上从感情上决不会反对:她为他担忧,父母的阻力不可低估。
    二青已经感受到了父母的压力。
    他刚才叫大青出来耍水的美好兴致,这时正在低落。
    引弟那一双忧伤的眼睛向他注视向他倾诉向他求援。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脸颊上的黑“瘊子”更加醒目。
    “二青,你真不嫌我,跟我好? ”引弟第一次受到他火辣辣的爱抚以后,含着泪水这样说。
    他可以感到,引弟丰满的身子在自己的怀抱中颤抖,她那一双绵绵的手在他的脖子上、脸上不住气地摩娑。
    “真的,千真万确。”
    “不哄我? ”
    “不哄你! ”
    引弟嘤嘤地哭了。他知道她心灵上的创伤有多深,才二十岁的人,就当了寡妇,这一切都怨她那个见钱眼开的爹和为虎作伥的姐姐。
    “不哄我……”
    二青似乎又听到了引弟忧伤的声音。他只能“似乎”,因为自从引弟被他二爹苏凤池宣布,她跟上了“白茨大仙”以后,就叫她父亲关到了东凉房里头,失去了行动的自由。
    从芒种到现在,二青还没见过引弟的面。
    二青这时来到了大渠畔上。一渠的星光缓缓地漂动,潮湿的、温柔的水汽扑面而来,脚下的沙土暖暖的,松松的。
    站在这儿可以嘹见渠那边引弟的家,在红烽村刚刚踏上开放之路以后,李虎仁得天独厚属于“先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人,前年,土坯房就换成了腰线砖的第二代住房,凉房、牲口圈、院墙一应俱全。
    房前房后的柳树、杨树、红柳芨芨茂茂密密,一条毛渠从他家东边流过去。
    二青看到了正房的灯光,东房正对着他,一片漆黑。
    红烽村还没有跨入现代社会,电这玩艺儿,人们只能从城里见识见识。
    “二青,还不下水。”大青在水里头很舒服地游着,“真暖和呀。”
    一到夏夜,渠水反比白天热。
    “狗日的。”二青愤愤地说,一边脱衣裳。
    “二青。”大青揪住岸边的菅草,不知他骂什么。
    “我日他李虎仁的祖宗。”二青的话随着扑咚一声,跳到水中,水花四溅。
    “噢。”大青不再过问,游远了,他明白,弟弟又在想那个疯女子了。大青为弟弟惋惜。在全村,二青在后生里头是个人尖儿,论人才,论文才,论本事,都是首屈一指的,可他偏偏爱上了引弟。
    二青听不见哥哥的声音,知道他游远了,就仰面在软而有弹性的水面上,来了一阵子“死人水”。他像在引弟的怀中一样惬意。
    一个念头忽然漂在水面上,他决定过一会儿去看看引弟。
    怎么对付李虎仁那条二混子狼狗呢? 二青的思绪随着这个设想浮动。
    这条南北流向的灌渠,听父辈们讲,是一九五八年那会儿“跃进”成的,从此,“远离城镇近靠山,除了沙窝净沙滩”的红烽大队,有了可观的水浇地,黄河水的恩赐,也给这儿的庄稼带来了硕果。
    好景不长,一九七五年那会儿,又紧靠红烽从西面过来一条大排干,这下可苦了红烽,它地处排干下梢,上头数以万亩地里的淘碱水,都汇集到了这里,使红烽变成“冬天白茫茫,春天水汪汪”的碱滩。
    红烽每况愈下,直到公社倒塌的时候,每个工分只值三分钱。
    红烽穷塌了底。
    大包干起死回生,几年的工夫,红烽大队又恢复了村子的称呼,人们的光景也开始变化,芨芨滩( 红烽从前的名字) 已经崛起了叫人眼红的先奔到“小康”人家。李虎仁更不必说,还有刘改兴~地主儿子居然发财有路,在红烽一带率先种植枸杞,三年三大步,家境不在李虎仁以下。更使二青惊讶的是,芨芨滩的贫下中农们也放弃了从前的偏见,胆大妄为,在去年民主推选村长时,竟然置乡党委的“指派”于不顾,把一向默默无闻的刘改兴“民主”上了,而把乡里锁定的苏凤河——二青他爹扔下去了。
    因为这个带有轰动效应的事件,使公社的原副社长,现任乡党委副书记田直十分恼火。可他又不便露骨地否决民意,只能气哼哼恼悻悻地对刘改兴留下一句:“好好刨闹哇。”就回乡里去了。
    田直到苏凤河家喝酒时,醉意朦胧,对凤河说:“芨芨滩人也变成势利小人啦。”
    二青在替父亲抱打不平的同时,对这位小队会计出身的领导不以为然,农村中毕竟有了点民主意识,参与意识,这比地里增产几斤粮更难能可贵。虽然,这个收获是以他爹的落马为代价的,也算有进步就有牺牲吧。
    要是他李虎仁也稍稍具备一点同样的意识,引弟也不至于身陷囹圄,成了一个囚犯。
    二青游过跃进渠上的大渡槽,就跑上岸,在温暖绵和的沙土上小跑。
    夜幕完全合拢,没有月亮,满天闪烁着饱满的星光。
    夜气绵绵的,弥漫着树木的芳香,青草的清苍和庄稼的香甜,牲口身上的汗气以及新翻过的泥土的芳香,使农村的夜浓酽而醉人。
    二青深深地吞吐这种从小熟悉的气息,从不厌倦,从不满足,一闻到这个气味,他就回忆起小时候在妈妈的怀里的那种迷人的味道。
    拉运小麦的人还在吆喝牲口,有人七长八短地唱着刚刚学来的流行歌曲。
    你来到我身边带着微笑
    同时也带给我烦恼——
    二青扑哧笑了,他听出来了,那是刘改兴的外甥赵友海在唱,第二句显然是海海杜撰了一下。
    海海比白白高一届,去年名落孙山,若无其事地又干起了庄户营生。不过,二青心里雪亮,那个表面上不做声不言传的海海,是个工于心计的人物,牛皮灯笼那一类。将来,不,也许目前,就已经是他的对手了。
    海海决非等闲之辈,不可能安于现状,在黄土地里死受一辈子。
    那家伙聪明得很。
    二青还明白,妹妹暗暗地爱着海海,不过时机不成熟,从未流露过。二青龇牙笑了一下:这个机密还是有一天他偷看妹妹的日记发现的。
    他隐隐约约感到,白白这样发愤,好像要做出点样子给海海看似的。
    来到放衣裳的地方,大青一丝不挂,趴在沙窝里,从他身上散发出一阵阵的渠水和太阳的气息。
    二青在离他哥不远的地方,如法炮制,也拥了一堆黄沙把自己包住。
    大青在衣兜里摸捞出烟袋,装上烟叶,点着吧吧地抽,他十分节俭,至今还不敢奢侈地抽纸烟。
    二青把他拉到这里耍水,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哥! ”
    “嗯。”
    “我有个打算。”
    “想干甚? ”
    “眼看搞养殖的人家多了,光凭以前的办法,无法摆脱小生产者的经营方式,是不能适应商品经济需要的,必须搞工厂化生产,尽快使产品转化成商品,我想闹个饲料加工厂,充分利用咱们这儿当柴火烧的葵花头,养猪、养羊、养鸡、都能用,提高……”
    他这套粗浅的经济学,对大青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大青只念过两年小学,跟文盲没有多少差别。
    “咋? ”他吐出烟袋,表示茫然。
    “半个月前,我到城里农机厂考察过,他们生产的粉碎机带上柴油机,挺适用。哥哥,你能不能把存款借给我点儿? ”
    “唔? ”大青坐起来,恍然地吭了一声。
    “行。”
    “多少? ”
    “两千吧。”
    沉默立在他们中间,大青又摸摸索索地装烟。
    二青也没指望一次成功,他用缓和的口气说:“哥,咱们应该想远的干大的,从根本上改变落后的生产方式才能致富。你回去思谋一下,看我说的有点道理没有。”
    大青仍然不做声。
    那点钱可来之不易,是他一窝一窝从猪儿子身上抠出来的。麦收一结束,大青又准备卖猪儿子了。
    二青不逼他马上表态,他边穿衣裳边说:“说给妈,我迟点回去。”
    他向引弟家嘹了一眼。
    “哎呀,出人命啦,出人命啦! ”
    突然,尖利的哭叫声从渠那边引弟家跳过来。二青心头一咯噔,连忙跑到渡槽上,过了渠,向引弟家飞跑。
    “准是引弟寻短见了! ”这个猜测一出现,二青全身都凉了。
                                 2
    大青又抽了一袋烟,才把这杆从父辈那里接管来的烟锅收起。
    他叫二青刚才的求助闹得心烦意乱。大青比弟弟年长七岁,早早地就分担了家庭的重负,没念成书,青春和灵气都扔到地里去了,他的思想境界中已形成一个“约定俗成”的概念。作为长子,不但必须为父母,而且应该替弟妹解愁。
    如今,二青直截了当向他伸出手要钱,虽说二青肚子里道道多,干事情也还稳重,可是风险二字,是不论男女老少的,只要干一个事业,总要担点风险呀,万一——
    他穿衣裳的时候,脑海中一片迷茫。
    苏家在芨芨滩是独姓,最早从河南上来的。
    大青家在李虎仁家南面,两家相隔有半里路,中间是一片庄稼,这几年,苏家几个强劳力全力以赴,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全部发挥,也没干过人家李虎仁,照二青的说法是:基础太差,在作横向比较时,起点有天壤之别。
    苏家仍然住在“第一代”土坯房里,院子的围墙,用最原始最粗糙的“坷垃”垒成,上面连泥皮都没有,仿佛是饱经沧桑的老脸。
    难怪二青在红烽中学读到初三,一篇作文备受语文老师的称赞。他以父亲苏凤河的脸为题,并且拉扯坷垃墙,淋漓尽致地发了一篇宏论,极言困苦生活给父亲刻下的烙印等等。
    在全乡当年的中学生作文评选中居然名列前茅,拿了个一等奖,至今,那个红彤彤的塑料皮日记本还珍藏在他的木头箱子里。
    大青肚里的墨水只有可怜的几滴,他没有弟弟的文才与想象,家庭的穷困,他是从自己没白没黑的劳苦中体味到的。
    更确切地说,大青从自己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在打光棍的痛苦中认识到的。
    不是他不想娶,是他娶不起。前几年,就是“平价”姑娘,没个一千大几也只能望人兴叹。可他们全家的收入,一年下来,除去一切开支,剩余的钱,仅仅够支付油盐酱醋用。何况,人家闺女一看这个毫无希望倒塌家,哪个还有热情?更不用提感情了。
    最近这几年,生财的门路充分放开了,大青根据自身的条件,养了一口老母猪。这些年喂肉猪的人多了,大青居然积攒了有两千多块钱。这可是一大笔财富,他妈帮他保存,不知数过多少遍,还差三块七毛五,就是两千五百元整!
    有了这笔雄厚的财力作后盾,大青妈妈财大气粗,也敢托小叔子凤池为大小子寻摸个对象了。
    大青还想把房子翻盖一下再提亲,他妈的主意已定,先有了合适的闺女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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