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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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言,它与宗教关怀又并无二致,而且,它同时还可能具有着生活性和艺术性的
“肉体性”。这种“肉体性”的实质,我们在第三章第五节末尾已经提到过了,那
就是我们每个人在具体生活中难以完全避免的各种形式的琐碎、悖谬或荒诞:如迟
疑不决,揣揣不安,左右摇摆,三心二意,反悔无常,自我分裂等等。就此而言,
卡夫卡的独特之处只是他比常人表现得极端、充分而全面罢了。我们已经并将更充
分地看到,事实确系如此:正是卡夫卡对此岸生活之绝对和纯粹的关注保证了他生
命和创造中的“肉体性”,并内含了——无论是否罪感或肮脏、恐惧或渴望——人
性的”体温”。有必要指出,这一点向我们展示了卡夫卡与克尔恺郭尔之间又一重
大的差异。
卡夫卡和克尔恺郭尔都由于童年的不幸而在此岸的生活中不安、恐惧与颤栗。
正因为如此,他们都格外执着于自己的精神创造,格外执着于自己的“神化工程”。
就此而言,如果把他们与常人相比,那么可以认为,这两个人都是在追求不朽,追
求永生。然而,这两个人面对“两人世界”时的差异,却使人意识到他们之间存在
着今世和永生、此岸和彼岸的对立。相对说来,克尔恺郭尔属于彼岸,事实上他自
己生前对此即有着清醒的认识,对自身命运、禀赋、天才和使命极为自觉,对自己
与时代各自的特质和差异明察秋毫。
他明确知道自己属于彼岸。正因为如此,他生前对自己作品的发表和出版格外
在意。父亲留给他不少的遗产,除维持基本生活外,在他有生之年全部被自费的出
版事宜耗尽。即便在写日记时,他也想到这些日记有朝一日可能会被后人读到。与
克尔恺郭尔不同,恐惧与颤栗没有使卡夫卡走向彼岸,相反,无神的罪感却使他
“像一个孩子,在成年人中流浪”,在污秽、肮脏、疾病和虚废感中打滚。在对伦
理… 人际关系本质上的“恐惧… 渴望”中,尤其在对“两人世界”的“恐惧… 渴望”
中,卡夫卡似乎与时代打成了一片。他对自己的不幸了如指掌,但是却没有克尔恺
郭尔式的使命感或类似的自我意识。相反,用前面引用过的维利·哈斯的话说,他
的生命“是由自我折磨、自我谴责、恐惧、甜蜜和怨毒、牺牲和逃避组成的巨大的
旋涡”。所有这些意味着卡夫卡对此岸的相对执着,并使人联想到他对彼岸或所谓
“永生”的基本态度。可以认为,在相当的程度上,正因为如此,卡夫卡生前很少
发表作品,而且多半是在朋友的促使和帮助下才得以发表。关于作品在死后的命运,
他留下遗嘱,要求尽可能付之一炬。当然,这一决定中所包含的心理因素极为复杂,
我们在本书后面的部分将作出专门讨论。但是,无论怎样,这一决定中的确包含了
一种巨大的放弃能力。关于日记,卡夫卡也对自己的日记格外重视,并在知道自己
不久将有一死之际把全部日记托付给恋人密伦娜。虽然当时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告
一段落,但这一举措在很大程度上仍意味着某种爱的见证,或者说,这一举措并非
完全没有永生的意向,但它的确在很大程度上指向今世。
彼岸和此岸,永生和今世,童贞和童年。克尔恺郭尔像一位坚守童贞的成年人,
面对彼岸的最高力量放弃自己。克尔恺郭尔的放弃全然不含俗世间那种孩子般孤弱
无助的依赖性,或者说,他彻底战胜了这样一种生而为人在所难免的依赖性,而以
“信仰骑士”的身心姿态作出了绝无反顾的决断。自然而然的是,由于这种常人几
乎不可企及的放弃,最高力量因此而与他同在。
相比之下,卡夫卡则更像他自己所说,是一个“在成年人中流浪”的孩子。
他唯一的拥有,就是此岸和今世“永远的童年”。他以一种极端的孩子般的孤
弱无助,把自己放弃给一种“恐惧… 渴望”的命运,以至于,即便他在“自我折磨、
自我谴责、恐惧、甜蜜和怨毒、牺牲和逃避”中实际放弃什么东西的时候,也由于
这种压倒一切的“恐惧… 渴望”而痛苦不堪。在生存论心理学看来,克尔恺郭尔几
乎完全消解掉了自己的俄狄浦斯情结,战胜了这个“敌人”,这使他的移情几乎纯
然地指向彼岸世界;而卡夫卡则终生与俄狄浦斯情结纠缠不清,他对此岸存在着强
烈的移情。
但不管怎么说,与常人相比,卡夫卡和克尔恺郭尔都有着巨大的放弃能力,而
且,总的说来,他们的放弃能力都指向与其爱欲的实现、与其“神化工程”相冲突
的社会性伦理… 人际关系。只是,在执着于此岸还是执着于彼岸的问题上,他们的
放弃能力表现出了实质性的差异。
用克尔恺郭尔关于人生三种阶段三种境界(“美学”、“伦理”、“信仰”)
的话说,他们两人都倾向于放弃“伦理”的境界(尽管如上一节所指出,卡夫卡对
伦理… 人际关系格外有着自己特殊的、特别强烈的“恐惧… 渴望”)。克尔恺郭尔
执着于“信仰”的境界,而卡夫卡则相对地沉溺于“美学”的境界——无论对婚姻、
女人或写作都倾向于如此。
用克尔恺郭尔的话说,“信仰”意味着受难,而“美学”则意味着感觉上纯粹
的快乐。然而,在卡夫卡身上,克尔恺郭尔遇到了一个悖论,正如我们所要看到,
卡夫卡在他的“美学”境界中也将像克尔恺郭尔一样历尽磨难,并通过既需要勇气
也充满怀疑的历程,“把最大限度的无意义吸收到自身内部”,从而探索到存在深
渊中和生存大地上血肉模糊的真理。
也许更好的说法是,他们各自的放弃能力具有着不同的个性。在这一点上,似
乎没有什么比卡夫卡自己的话语更能表明两个“单数形式人格”的不同,又显示他
们根本上的一致:
难啊……通向爱的路总是穿越泥污和贫穷。而蔑视的道路又很容易导致目标的
丧失。因此,人们只能顺从地接受各种各样的路。也许只有这样,人们才会到达目
的地。
不管怎样,正是在人类精神和心灵的领域,在思想和艺术创造的领域,卡夫卡
被剥夺的生命,以及他对生活的“恐惧… 渴望”,以一种魔幻般的方式得到了最现
实、也最深刻的补偿。在那样一些领域,他将穿过此岸的污秽到达某种意义的“彼
岸”,为人类文化和人类命运作出极为独特的、难以超越的贡献。
第五章 面对世界:以孩子的名义
你可以逃避这世上的痛苦,这是你的自由,也与你的天性相符。但或许,准确
地说,你唯一能逃避的,只是这逃避本身。
——弗兰茨·卡夫卡
在肮脏和疾病的世界上,卡夫卡,这个“最瘦的人”,这个没有童年的孩子,
在巨大的孤弱中痛苦地“恐惧… 渴望”着。不幸的根源在于他与世界之间的对比。
正是在这里必须及时地指出:关于卡夫卡与世界之间的对比,我们一直强调着其中
的“能量”方面。但问题恰好在于,在这对比中不仅包含能量的对比,同时也包含
着至少同样重要的其他对比。我们之所以一直没有涉及其他对比,是为了使问题单
纯化,以便进入其复杂的内部结构,并且深刻地感受其中有关要素的分量。至为关
键的是:最终,只有当我们对卡夫卡与世界之间的对比有了全面的理解,我们才有
可能看到一个相对真实的卡夫卡,我们才有可能讨论、并进而理解他对人类文化和
人类命运的巨大贡献。
通过进一步的讨论,我们对“卡夫卡问题”的理解将获得一种重要的人本主义
和生存论涵义。
人们说,自19 世纪中叶以来,人类对世界的认识经历了三次伟大的革命:马
克思的“资本论”革命,达尔文的进化论革命,以及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革命。又
有人认为,其实只有两次革命,因为弗洛伊德思想只是达尔文理论的延伸,而且两
者都围绕着一个共同的中心,那就是“认识自己”。
我们已经看到,生存论心理学思想是如何让我们有可能以一套经受反复锤炼的、
成熟的话语系统去认识卡夫卡,一步一步把我们带到卡夫卡问题的深处,并把我们
带到这样一个事实面前,那就是:对于“认识自己”这一永恒的主题,卡夫卡这佯
的人具有着独特的辩证条件。
第一节 切肤之痛的需要
的确,在一个通行“肉搏”法则的世界上,完全一边倒的能量对比足以导致一
个人不幸。并使这个人以他那“最瘦”的身躯至为真切地感受到存在与生活的本性。
然而问题在于,与“最瘦的人”相比,生活中无疑还有着“更瘦的人”,而这些
“更瘦的人”似乎并不必然感受到生活的不幸,更谈不上感受存在与生活的本性了。
事实上,这个问题的分量是如此沉重,以至于我们不得不再次回顾生存论心理
学的有关思想。
我们曾经指出,在生存论心理学看来,所谓“存在性不安”,并非某些特定个
体独有的不幸状态,而是生而为人无可逃避的命运。存在就是不安,生活就是不幸。
正如弗洛伊德所说,我们的世界基本上是一个“恶”的世界,这个世界的恶既在我
们身心之内,更在我们身心之外,在世界本身。弗洛伊德用一句既是隐喻又是科学
的天才表述说明这一思想:与诸如精神疾病之类的不幸相比,生活本身是更大的不
幸。而精神分析治愈患者的不幸,其实只是让他回到生活更大的不幸之中。
在本书最后专论卡夫卡“向死而生”问题的部分,我们将看到,生存论心理学
的这一基本思想并不意味着悲观主义。相反,在这一思想中隐含着一种深厚而博大
的人道主义。这种人道主义提供了一种真诚而坚实的乐观主义基础,有助于人类对
自身命运的理解和把握。对于我们眼下的讨论而言,只要我们不把自己局限于“幸”
与“不幸”这样一些用语是悲观还是乐观的争论,就能从这一思想中得到深刻的启
示。
我们已经说过,在生存论心理学看来,生活就是不幸,存在就是不安,这是生
活和存在的本性。但是,要认识这一本性,需要一个重要的前提,那就是自我认识,
尤其是某种“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这实际上意味着心灵的真诚和心智的明彻,
也意味着某种非凡的勇气。
两本代表性的后期著作《一个幻党的未来》和《文明及其缺憾》,使精神分析
之父弗洛伊德又成为伟大的生存论思想家。在《一个幻党的未来》中,弗洛伊德不
再像早期那样执着于儿童期的性驱力,而是反复谈论所谓“儿童的孱弱无助”、
“自然的恐怖”、“自然的可怕力量”以及人在它面前的“茫然和无助”、“痛苦
和死亡之谜”、“我们面对生活之危险时的焦虑”、以及“命运的各种巨大的必然
性,在它们面前没有回旋的余地”等等。然而,这些殚精竭虑的表述似乎比不上《
文明及其缺憾》中一句脚注的分量:“生命诞生于屎尿之间”。
这是代表人类所作的一个“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它意味着一种非凡的真诚、
明彻和勇气。
其实,弗洛伊德能够代表人类作出这样“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绝不是什么
偶然的事情。这首先是因为他有勇气面对自己作出“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事实
上,在写作上述两本重要著作时,弗洛伊德正与下颚癌所代表的死亡作清醒而坚定
的斗争。在下颚癌非人的折磨中,他格外感到人很容易沦为自我感觉的奴仆。正因
为如此,在这场为期16 年的漫长斗争中,作为一位以科学性为准则的精神分析学
家,他自始至终坚守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价值,那就是清醒的判断和理性的要求。他
为自己拟定了一套格言,如“认清形势”、“现实原则”、“自我的统治”等。他
在这场斗争中所表现的高度自我认识和自我克制能力,已经成为后人眼中的楷模。
其中典型的例子是,当大作家阿诺尔德·茨韦格要在拟写的弗洛伊德传记中表现其
“英雄主义”之时,弗洛伊德当即回信:“叫我去扮演一个为人类而受难的角色,
我看是困难的,尽管您的设想纯粹出于友善。我的自谴已积重难返。”诸如“英雄
主义的垂死”、“征服病痛”、“与死神搏斗”等一类用语,他一概视为失当并断
然加以拒绝。他深知,他真正具有的,只是某种真诚和明彻的勇气、承担责任的勇
气。正是这种“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使他对人类存在本性的认识达到堪称伟大
的深度。事实上,真正使他成为人类思想大师的3 部重要著作(《一个幻觉的未来
》、《文明及其缺憾》及《摩西与一神教》)都可看作这场斗争的产物,都可看作
是“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所产生的重大成果。
的确,抽象而概括地承认世界的“非理性”,承认压倒一切的生死分量,承认
生活的不幸和存在的不安,似乎并非十分困难的事情。相反,任何“切肤之痛”的
认识,尤其是“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哪怕并未牵涉死亡,哪怕只是细微末节,
本质上都是生死攸关,都需要我们付出巨大的代价,付出巨大的真诚、明彻、责任
感和勇气,否则就会畏惧这样的认识。关于对认识和自我认识的畏惧,著名心理学
家马斯洛作了如下精彩的论述:
弗洛伊德最重大的发现是,许多心理疾病的重要原因是畏惧了解自己——自己
的情绪、冲动、记忆、能力、潜能以及自己命运的知识。我们发现,畏惧了解自己
与畏惧外部世界通常是极为同型和平行的。这就是说,内部问题与外部问题倾向于
极端类似……
一般地说,……我们对于任何可能引起我们藐视自己、使我们感到自己低下、
软弱、无价值、邪恶、羞愧的知识,都有惧怕的倾向。
其实,如果没有生活压倒一切的分量,也就不存在个人的羸弱、敏感、无助、
恐惧等等,也就不会产生使我们感到自己低下、软弱、无价值、邪恶、羞愧的知识,
从而也就不会有对于自我认识的畏惧。不幸在于,生活本身就是不幸,正因为如此,
生活中很少有人真正能够具有足够的真诚、明彻、责任感和勇气,从而使自己能够
“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正如弗洛伊德在《一个幻党的未来》中所
说,生活中绝大多数人都像孩子一样软弱,也像孩子一样倾向于把自己蠹入某种保
护性的力量。利用文明的积淀所提供的某些“菜单”和“路径”,尤其是各种形式
的伦理… 人际关系以及整体的伦理… 人际关系网络,人们得以完成虚饰的自我认识,
并以此为基础建造起自己的人格系统。在成熟的精神分析眼光看来,这种人格系统
只是一种无意识的谎言和甲胄,其目的正是要回避“切肤之痛”的自我认识,回避
世界的本性和生死的分量,从而达到一种自我保护,并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也遮掩了
真理。正因为如此,精神分析认为,一般而言,“人格……就是一个生死攸关的谎
言”,“是隐秘的精神病”。
第二节 真假自由
值得指出的是,把伦理… 人际关系及其网络看作保护性的力量,以融入这种力
量为前提,一般人建立起他们的人格系统。这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