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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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及。当然,这其中涉及到卡夫卡家庭内部的宗教状况、父母的宗教态度及其对
子女的宗教教育。
然而,总的说来,其份量难以承受的犹太人问题,也许跟两位弟弟之死一样,
是卡夫卡内心深处不愿触及的隐痛,被他“压抑”到无意识深处去了,成为卡夫卡
身上一个“问题中的问题”。然而,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在“向死而生”的绝境
中,犹太人问题却在他思想上鲜明地体现出来。似乎在绝境中,他反而明确认同了
那悲哀的犹太家园,虽然这家园并无任何安全、舒适和温暖,而只意味着永世的漂
泊,只意味着“被莫名其妙地拖着拽着,莫名其妙地流浪在一个莫名其妙的、肮脏
的世界上”。
的确,卡夫卡晚年关于上述“肉搏”事件的回忆决非偶然。大约在同时,在
“向死而生”的“恐惧… 渴望”之中,在致恋人的书信中,他一再谈及犹太人的命
运,谈及犹太人与生俱来的存在性不安:
犹太人不安全的地位——内心的不安全,人与人之间的不安全——站在这一切
之上就可以把事情解释得容易理解了:为什么只有握在手中、咬在牙齿间的东西他
们才认为是自己所有的。此外,为什么只有触手可及的财产才使他们感到拥有生活
的权利;为什么他们的东西一旦失去便再也找不回来,这些东西却在欢欣地永远告
别他们,漂流而去。从根本想不到的方面也有危险在威胁着犹太人,或者让我们把
危险二字去掉,以便表达得更准确一些:“有威胁在威胁着他们。”' 文中着重号
为引者所加。' 他的认识不仅具有经典的概括性,而且格外透出切身的、彻骨的寒
意,让我们阅读的人也跟随着他一道恐惧和不安:
面对您' 密伦娜' 廿四岁的基督徒生涯,我的三十八年的犹太人生涯说道:…
…你三十八岁,已如此疲倦,这怎么可能是年龄造成的呢。或者说得更准确些:你
根本不是疲倦,而是不安,是在这随处有失足之虞的地球上害怕迈出哪怕是小小的
一步,因而你总是双脚同时悬于空中;你不是疲倦,而是唯恐在这巨大的不安后面
将有巨大的疲倦跟随而来(你是犹太人啊,知道什么是恐惧),而这种巨大的疲倦
就像是痴呆的凝视,说得更好一些,就像卡尔广场后面的疯人院里常见的那样。'
着重号为引者所加。' 大约就在留下这些文字的同时,卡夫卡也留下那样一帧照片,
据说是他一生最后几帧照片之一。照片上,他的眼神完全失去了早先时常透出的清
澈,泛起一层“疯人”般的光亮,宛如正在被某种非人的、既非此岸又非彼岸的存
在所逐,被甚么可怕、神秘而又无法摆脱的幽灵所吸干,被无法言说的巨大疲倦所
压倒、所驯服——正是海涅和他自己笔下的犹太人,半游移、半恍惚、半痴呆地凝
视着。那悲惨的眼神既是凝视更是恐惧,既是巨大的疲倦,更是压倒一切的不安。
第五节 “最瘦的人”
在卡夫卡关于童年“肉搏”的回忆中,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实:他在“肉搏”
中总是难免惨败。这一事实把我们引向他与生俱来的另一份存在性不安,那就是他
身心两方面的赢弱和敏感。
其实,在那封经典的《致父亲的信》中,卡夫卡对自己身上这一特殊气质已经
作了客观的分析:
我当然不是说,单单由于受了您的影响我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这样说未免太
夸大了(' 尽管' 我甚至倾向于这样夸大其词)。即使我在成长过程中丝毫不受您
的影响,我也很可能不会成为您心目中那样的人。八成我会变成一个羸弱、胆怯、
迟疑不决、揣揣不安的人……
而这种素质,正如我们在第一章所看到,多半来自卡夫卡母亲一方,即来自所
谓“洛维家族”。用卡夫卡自己的话说,洛维家族的人“神经过敏,富有正义感,
但时常又显得局促不安”。我们还记得那位“乡村医生”舅舅西格弗里特,他对卡
夫卡影响很深。一般认为,后来卡夫卡的重要作品《乡村医生》,即以这位男舅为
素材和背景。
气质的遗传和继承既是一个生理问题,也是一个心理问题。总的说来,根据发
展心理学,儿子从父母双方遗传和继承的气质中,来自母方的成份称为显性成份,
来自父方的成份则称为隐性成份。女儿则相反。这就是通常所谓的”交叉遗传和继
承”。这就意味着,“洛维气质”是卡夫卡身上的显性气质。对此,卡夫卡也有着
自觉的认识,并在自己与父亲之间(即“洛维家族”与“卡夫卡家族”之间)作了
对比:
不妨将我们俩比较一下吧:我,说得简单一点,是一个洛维,身上有着某种卡
夫卡的气质,而推动这个洛维前进的却并不是卡夫卡式的生命力,而是一种洛维式
的刺激,它较为隐蔽、羞怯,它从另一个方向施加影响,且常常会猝然中止。您则
相反,您坚强、健康、食欲旺盛、声音洪亮、能言善辩、自满自足、高人一等、坚
忍不拔、沉着镇定、通晓人情世故、有某种豪爽的气度,您是一个地道的卡夫卡。
当然在这一切优点之外,您也有您的缺点和弱点……
所谓“天生的羸弱和敏感”,意味着卡夫卡所面临的不单单是心理问题,还包
括生理问题。换句话说,他从洛维家族所继承的,不仅有“神经过敏,富有正义感,
但时常又显得局促不安”的气质,也包括相对羸弱的体质。在第一章中我们看到,
洛维家族的人不仅为敏感的心理、强烈的伦理意识、怪癖乃至精神病所纠缠,也为
体质羸弱、疾病和死亡所苦恼。洛维家族中不时有人早夭;那些为数不少的单身汉,
也可看作家族生命力成问题的某种表现。
实际上,从“交叉遗传和继承”的角度看到,羸弱、疾病和死亡一直追踪着洛
维家族,包括卡夫卡两个不幸早夭的弟弟以及他本人。相反,卡夫卡的三个妹妹都
健康地成长、生活、生儿育女,直到二次大战,才无声无阒的消失在希特勒的集中
营。
在很大程度上,卡夫卡的一生,正是被羸弱、疾病和死亡所苦恼、并与之斗争
的一生。其中关于生理上的羸弱,卡夫卡终生耽耽于怀,抱怨不止。
无论是在日记中面对自己,还是生活中面对恋人或别的什么人,他都要以自己
特有的透明度讨论这一问题。1910 年,27 岁的卡夫卡开始写日记。在第一篇日
记中,他就关于自己的身体作了一次克尔恺郭尔式的自我剖析:
我写这些东西,根本是出于对我身体及其未来的绝望。
在大约两年后的一个寒冷的冬夜,他的自我剖析就更像克尔恺郭尔了:
我的生理状况显然是我前进的一个主要障碍。带着这样一个身体,什么也别想
达到。
我将被迫习惯它永远的拖累。……我虚弱的身体是太长了,它缺少起码的脂肪
产生宝贵的热量,用以维持内部的燃烧;它没有脂肪;本来,在日常需要之外,灵
魂能从脂肪中不时得到营养,而不会在整体上造成损害。近来,虚弱的心脏带给我
多少麻烦!这虚弱的心脏怎么有能力让血液通过如此长的两条腿?!让血液流到膝
盖就够它忙乎了,过了膝盖,它只能把一丁点儿衰弱的力量注入冰冷的下肢。瞧,
现在血液又需要往上流回来了,可它只好等着,在下肢徒然消耗着自身。无论什么,
在通过我长长的躯体时都给毁了。如果很简单的事情这躯体都无力办到,那么还能
指望它干什么呢?
再往后一年,在写给刚刚认识的恋人菲莉斯的信中,他表达得更为简洁:
……我是我所知道的最瘦的人……
根据他母亲的回忆,卡夫卡生下来时虽然健康,但体质单薄。在《致父亲的信
》中,卡夫卡也谈到自己幼时的身体“瘦削、弱小、肩窄,……一副小骨头架子,
弱不禁风”。他从幼儿到儿童的一系列照片显然印证了这一点。
1907 年,大学刚刚毕业的卡夫卡24 岁,正是人生最为风华正茂的年龄,然
而,他当时的体检结果令人吃惊:身高1。82 米,体重却只有61 公斤,如果不算
“最瘦的人”,至少也是其中之一。
有人说,我们这个世界本质上是一个“哥伦布的世界”,它的法则就是冒险、
征服和竞争。生活就是铁、血与火的洗礼,是生与死的较量,是意志、精力、精神
和肉体的搏斗,是一场到死方休的“肉搏”。如果真是这样,这世界、这生活就不
是为卡夫卡这样“最瘦的人”而存在。反过来说,卡夫卡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必
然为深深的不安所困扰。像克尔恺郭尔一样,他的生存和生活必然充满了恐惧和颤
栗。关于这一点,幼儿和儿童时代的卡夫卡必然有着刻骨铭心的经历,在无意识或
意识的层面留下深深的印记,前面所述的“肉搏”及其惨败,不过只是其中典型的
事例而已。
值得指出的是,在“肉搏”中的生理失败,必然通过某种身—心联系反射到卡
夫卡的心理结构之中。这样,我们又从生理回到心理,清楚地面临卡夫卡自己隐隐
约约意识到的身—心问题。
人类生理和心理之间的关系及其相互作用,是一个复杂而神秘的问题。
正因为如此,所谓“身—心问题”才那么引人注目。现代科学已经证明,人的
情感反应系统及其反应方式,与人的生理系统及其状态相关。也许,神经的敏感和
脆弱,正是针对羸弱体质而设立的一道保护性防线,让羸弱的体质得以避开它本身
难以应付的困难和危险?著名精神病学家莱希曾经从弗洛伊德理论出发,推导出一
个叛逆性的公式:身体= 无意识。用他自己的话说:把手放在自己的身体上,你就
摸到了自己的无意识。换句话说,有什么样的身体,就有什么样的本能反应系统和
神经结构。人对生活的反应取决于他自身能量与生活情势的对比。人拥有的自我能
量越少,恐惧越多,恐惧导致防御机制在某种程度上的丧失,但这种丧失恰好又是
一种防御行为。这一见解也许无法作为一条普遍的心理规律,但至少对于儿童期,
它无疑有着极强的针对性和适用性。
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与生理的羸弱相应,神经的敏感相当于一种代偿。
如果将神经的敏感大致看作智力的某种指征,那么,像卡夫卡或者克尔恺郭尔
这一类天生羸弱的人,将具有超人的感觉和思想穿透力。当然,有必要指出,神经
本身也可能独立地具有天生的敏感性,并最终加入后天代偿性的敏感。
不管怎样,在卡夫卡对周围世界和生活(尤其对父亲言行)所感到的存在性不
安中,他自己“天生的羸弱和敏感”是重要的发生学因素。虽然这不是一条决走性
因素,但它的重要作用毋庸置疑。事实上,正如刚才我们已经看到,在卡夫卡对自
己与父亲关系的分析中,他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知道自己心理上
的“羸弱、胆怯、迟疑不决、揣揣不安”并非终极原因,更深的原因是”生命的基
础及其影响”。关于这一点,他对比父亲作了特别的强调:
当时,只要一看见您的身躯,我心就凉了半截。譬如,我们时常一起在更衣室
脱衣服的情景,……我瘦削、弱小、肩窄,您强壮、高大、肩宽。在更衣室里,我
就觉得我是够可怜的了,而且不单单在您面前,在全世界面前我都觉得自己可怜,
因为您是我衡量一切事物的尺度呀。后来从更衣室出来走到众人面前,我拉着您的
手,一副小骨头架子,弱不禁风,光着脚丫子站在木板上,怀着怕水的心理,您反
复给我做游泳的示范动作,我却一点也模仿不了。此时此刻,我的心灰冷了,在这
样的时刻,我在各个领域取得的一切令人不快的经验显得何等的协调。……您似乎
没有觉察我的困惑,我对我父亲的躯体也是感到骄傲的。再说,我们之间今天仍然
还存在着相似的差异。
卡夫卡意识到自己与父亲之间能量的对比,他与父亲之间不正常的关系“只不
过是您的强大和我的弱小所造成的必然后果”,而“我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我,这是
(生命的基础及其影响除外)您的教育和我的顺从的产物”。
他意识到,自己的世界之所以破碎不堪、一分为三,他之所以被判决生活在
“奴隶的世界”、被种种“单为我发明的法律”所约束,他之所以在三个世界之间
无所适从、左右为难、惶惑不已,其中的原因并不全在父亲,也在自己。在《致父
亲的信》中,他多少有点含糊其辞地表达了这种所谓“孩子的感觉”:
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眼从您的命令吧,是耻辱,因为这些命令是单为我而
发的;我倔强吧,这也是耻辱,因为我怎么可以对您倔强呢。要不就是由于我譬如
不具有您那样的力量、您那样的食欲、您那样的能力而不能从命,尽管在您看来,
您要求我的,都是些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可以办得到的事;这当然便成了我最大的
耻辱了。这些想法并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不过是孩子的感觉罢了。
他还以父亲与费利克斯(卡夫卡妹妹的儿子)的关系为例,说明在自己与父亲
的关系之间,自身的独特素质所要担负的责任:
您对他' 费利克斯' 也是用的类似的手法,哦,您甚至对他采用一种特别令人
可畏的教育方法。……不过这也许……对费利克斯的确无伤大雅,因为对他来说,
您充其量不过是个举足轻重的外祖父罢了,而决不如您之对于我那样,是主宰一切
的人。况且,费利克斯生性头脑冷静,现在就有某种男子汉的气概,……决不会长
期听凭自己受人摆弄。
的确,日常生活中有大量的反例表明,仅仅父亲单方面的原因并不必然导致儿
子无法“挺住”而“垮掉”。相反,生活中不少孩子反而被粗暴专制的父亲锤炼得
格外强悍和坚忍。与生活中许多父亲相比,卡夫卡的父亲并不见得就更粗暴。卡夫
卡自己也承认:“您几乎从来没有怎么认真打过我”。
无论如何,这的确是一个双向关系:卡夫卡自己天生的“羸弱、胆怯、迟疑不
决、揣揣不安”与父亲的专制、粗暴、野蛮相互呼应。这种情况正好像卡夫卡自己
格言中的隐喻:“一只笼子在找一只鸟。”其实,这一隐喻不仅适用于他与父亲之
间的关系,也普遍适用于他与生活的各种关系。真正最瘦的人并不一定陷于不幸的
存在性不安;然而,卡夫卡自认“最瘦的人”这一心态,本身就是一条重要的存在
性不安因素。
当然,“最瘦的人”本身也包含有神经过敏的自我夸张成分。对我们来说,
“最瘦的人”这一短语是一个隐喻,它既意味着卡夫卡的不幸,也意味着他感受不
幸和痛苦的神经过敏的方式。
我们并非想要为父亲和生活辩解,也并非想在卡夫卡身上就事论事,寻找原因。
实际上,我们迄今所作的一切,包括所谓“最瘦的人”这一讨论,不过是继续卡大
卡自己的路线,试图尽可能全面地理解卡夫卡生活中各种不同的存在性不安因素,
理解生活对卡夫卡的各种剥夺。指出卡夫卡自身的原因,不是为了别的什么,而是
为了指出所谓“不安”和“剥夺”中更深一层的涵义。就每一单个的个体而言,人
的生命从无到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