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墨-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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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来。
“父亲。”路谦添敲了敲门,走进去。
“你坐下。”路莞之招呼儿子到沙发前,自己先坐下,点了暖玉嘴的烟斗,笑起来。
“什么事?”少年在对面坐下来。
“年后你乔伯父要去南方办些事情,提议带你出门去历练历练,我是极赞同的,先没告诉你,如今行李之类你母亲已经吩咐人基本打点妥当了,过了年,初三四的时候就出发,你跟着出去开开眼界,见识一番世面自然是好的。”
“可是父亲……”突然听说这事,少年一改往日脾性,反而急了起来:“……我并没有这种计划。”
“诶,”路莞之抬手磕一磕烟斗,“所以我提前了几天告诉你,原本想过年的时候再说,还怕你准备不过来。计划总是不如变化快,这是难得的机会,思苏女孩子家的都愿意出门去见识见识,你又怎么好腼腆的。”
“可这不是腼腆。”
“不必说了,就去二十几天的功夫,一个月都不到你就这样,往后如何成年在外面闯荡呢,要志在四方。”
少年沉了心,如果搁在以前,即便他千万个不愿意,只要他父亲说了,他也必定是马上回房收拾,说几时出发绝不耽搁一刻的,然而如今,说不上自己性格上有了多大的改变,只是不愿意再违着心的顺从别人的意愿了。半晌,说道:“……父亲,我不想去。”
“混账,”路莞之也有了几分火气,“怎么去学校呆了几日毛病也多了起来,整日介混在家里不出去见识见识能成什么大作为,莫非学校里净是些不思进取坐井观天之辈!你不必说了,过了年先跟着你乔伯父出门去,回来也不必入学,我看仍是在家才学得些道理。”
“父亲!”出门的事也就罢了,怎么连去公读也成了错误。
“我还有事,你竟去罢。”路莞之起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摊开份公文查阅起来,不预备再多开口。
“父亲!去学校又怎么不对了?在家里才是坐井观天!去学校有家里学不到的好处……”
“还有家里学不到的毛病!”路莞之摔下手里的文件,真动了脾气,“你以前可曾这样跟我顶过嘴不曾!净学回来一身无理取闹的淘气,还狡辩,让你出个门你也不愿意,若这样纵容你下去,可见以后没什么大的出息了!”
少年已是压了一肚的火气,再说不出别的话来,站了半天,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只好回身出了房门。
从来他父亲安排他做什么事情都不会问一问他自己的意见,不问他愿不愿意为之,一心关注他是否做得出色。他自己所中意的事情与他父亲之所好本来也不在一个方向,过去压抑着心情完成的那些作业之所以做的合了父亲的心意,是因为他心里总归期望着到了某个时刻,他父亲满意他所有的作为的时候,会奖励他在选择人生时率性而为的权利。然而他的努力并没有成为他达到那遥不可及的顶楼的阶梯,而是作了这高塔的墙围。他并非踩着自己铸成的台阶一级一级接近着终点,而是站在原地,仰望着终点一天比一天更高。
良久以来积累的压抑感,被时间催化成反叛。
他父亲从不会考虑他的感受。
“父亲,我会去南方,”已经出了门的少年又转过身,走回到门边,忍下挣扎,半晌,道:“只要你答应我今后仍旧可以去学校读书。”
少年酸楚的语气里,看见他父亲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算是默认了他的条件。
【26】旧照
“希窕,你哥哥呢?”吃过晚饭后路夫人找不见路谦添,便去问路希窕,“出门的事我还要嘱咐他很多句的,大晚上也不知他跑去哪里了。”
“多半是找佑森哥哥去了,再不就是思苏姐姐,”路希窕在沙发上坐下,挽住她母亲的胳膊问道:“可是我不能一起去么?思苏姐姐都可以跟去的,我也想去玩玩,最好佑森哥哥也去,这就皆大欢喜了!”
路夫人拍了拍路希窕的头,笑起来:“你当这是去玩?还许你拖家带口的。是你乔伯父有公事才得以出这趟远门,特为让谦添历练一番才带他去的,你跟着做什么。”
“那思苏姐姐怎么又跟着了,难道她也要历练,要经世不成?”
路夫人闻言笑了笑没再说话,路希窕却看出几分门道,也不吵着要跟着出门了,拍着手笑道:“我知道了,你们是有打算的,可是为着让他两个培养一番感情不是?既是这样我才不去的,只看他们回来后变的怎样好才是!”
她母亲听她这般明白,也摇着头笑道:“极是,若成了这好姻缘,我们倒要感谢你了。”
路谦添并非去找祁佑森,也没去见乔思苏,只是在老远就喊停了车,提着一盒点心慢慢踱到宁家门口来。因怕过了今天,从二十九开始,直到他出门都不见得有时间出来了,故此想跟灿宜短短的道个别。在门口来来回回的犹豫了半天,却一直开不了口叫门,便又在一边坐了下来。等到手已经冷的提不住点心盒了,才站起身,轻轻敲了敲门。
因沈妈说许多年没回老家过年,前几日灿宜便催她动身回去了。现下宁逸白正同灿宜和莫觉在屋里闲聊,才说道二十九是灿宜过生日,不如莫觉今年就留在这里过年,听见外面有人敲门,灿宜便站起来道:“我去看看。”
“小姐坐下罢,”莫觉抬手摁下灿宜的肩膀,笑道:“大晚上的,还是我去。”
待他出了院子,开了门,起先并没有看见人,探出身子一瞧,才发现另一边别过脸站着的少年。
“……路少爷?”只觉得身形上有些像,因他背着脸所以不十分拿的准。
路谦添转过脸,见是莫觉,便尴尬的笑了笑:“……你好。”
莫觉侧身让他,一边笑着问道:“……这样晚,有事么?”
原本以为沈妈来开门的,所以还预备了一盒点心,打算说是送来给宁先生的,顺便等灿宜送他出门的时候开口。如今见是莫觉问他,一时竟不知道怎样答了。只好抬起手,尴尬的笑了笑:“……给你们送一盒点心。”
莫觉看他犹犹豫豫的,像是有话,加之先时曾隐约体察出他同灿宜之间的事,心下便觉得他并非特为送点心来的。于是浅浅的笑起来,问他道:“……只是为点心?”
路谦添点了点头,见莫觉已经侧过身让了他,眼看就回身朝里面走了,便又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袖子。
莫觉却仍旧笑着转过头,看见少年站在原地局促的笑道:“……是为灿宜……”
见他终于说了真话,自己也只好做一回好人,略想了想,便朝里面喊道:“灿宜,云宛有悄悄话要找你出来说呢!”
路谦添吃惊的抬起头,见莫觉一脸知情的笑,待要开口道谢,他却先会意的摇着头笑道:“心照不宣,你们聊。”说完便回身去了。
灿宜见莫觉冲她挤着眼睛笑,不明就里的出了门,原以为是云宛,于是先笑起来:“什么话搞得这样神神秘秘的……”
“……灿宜。”看见她走来,少年站在昏黄的灯下,眉心里浅浅笑着。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是他,灿宜一时不知怎样开口,诧异的站了半天,也莞尔道:“……我还以为真的是云宛……”
“呐,礼物。”少年静默的站了片刻,又仰起面孔,递上手里的点心盒子。
说来二十九正是灿宜的生日,不过其实路谦添并不知道,此时他递上的盒子巧被灿宜错当生日礼物,以为他不知哪里打听到的,心里泛开一层温暖,笑道:“谢谢你。”
灿宜捧着盒子,少年上前一步,拆开上面的扎绳,从里面挑了一只精致的月蓉丝糕,递到她面前。
“……甜么?”
灿宜点点头。
“……我想……如果我不是路谦添,就轻松多了。”少年转过身,靠在一边的墙上,低头叹气。
灿宜口里含着化不开的清甜,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看不见的表情里,如同隐藏了不尽的感伤。
“……不用这样听话,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叫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叫我对谁好我就对谁好,叫我防备谁远离谁,我就统统都要照做,”少年语气软下来,“……我知道必须这样做下去,一直以来我做的也很好,可是这其实很疲惫。”
灿宜捧着盒子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从来漠不关心,把对人那一套也用来对我,他只会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已经怎样怎样了’,总是把‘立身扬名’‘志在四方’这样的词挂在嘴边,总是看见更高的地方,就喊我去攀,爬上去是理所当然,摔下来是活该我能力不足……活该我生在这样家庭……”
少年心里不透畅,在台阶上坐下来,抬手撑在膝盖上。
灿宜不知该怎样劝解他,只好翻开手里的盒子,想要找一团点心给他,刚巧看见格子里一只丝糕,外面包着的糯米纸上贴着小巧的字条标明口味,便扯下标签来,笑着在少年身边坐下,拿起点心递到他眼前。
“……甜么?”灿宜笑起来问道。
路谦添抑郁了半晌,口里含着点心,见灿宜笑着,便也点点头。
灿宜却仍旧抿嘴笑着没有说话,等他吃完了,便把手里的纸片往少年脑门上一贴,站起身拍拍土,晃着手里的盒子笑道:“谢谢你这礼物,爸爸该起疑了,我须得进去了,”看看少年一脸惆怅,又眨着眼睛笑起来:“你自己也说了刚才那只丝糕也很甜罢。”说完回身进了家门。
少年闻言诧异的扯下额头上的纸条,抬手举在昏黄的光下一看,小巧的红纸上两个金字——“苦茶”。
是了,苦茶味的点心同样很甜,灿宜也算略微用心。品味出这层意思,路谦添竟真的开解了心事,也站起身,松开眉头在门外笑开来。片刻,上前一步往门缝里轻声道:“谢谢你,灿宜。”说完才转身离开了。
灿宜在门里站着,本来想等等看他心情能否好些,谁知竟听见他说谢谢,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捂着嘴笑了半天,才端着盒子进了屋。
宁逸白闻起来,她无非也是顺着莫觉的谎话说,只道云宛送给她生日礼物云云。莫觉亦在一旁附和,直冲灿宜有意的笑。
路谦添放开心回到车上,已经启程了才记起重点还没说。原是来道别的,哪知竟倒了一箩筐的烦绪,因而自己懊恼起来。不过因着灿宜的一番开导,心情好了多半,便也没懊恼多时。
乔思苏几日来心情好得很,同路谦添一道出门是极好的一件事情。加之她亦明白两家里长辈的良苦用心,故此这几日忙于准备行装,又置办了许多套新式衣裙冬装之类,只盼早点出门去。因初二那日祁家里来乔公馆拜年,祁佑森便上楼来找乔思苏聊天。
“大小姐过年好。”祁佑森抬手在门上一敲,笑吟吟的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
“你还真是喜庆的很。”乔思苏笑着走来,坐在一旁,抬手在他面前摊开手掌。
“做什么?”祁佑森看她手心里空空,知道她是要礼物来了,便拿腔同她玩笑起来。
“做什么?你当然知道我是做什么,”乔思苏仍是笑着端着手,“少来,口袋里的东西快点掏出来,过时不候。”
祁佑森往她手上一拍,笑道:“你要把我吃空,我是没办法了,交友不慎。”说完从口袋里拿了一只精致的小盒出来,“呐,翡冷翠的手工,看你怎样喜欢了。”
乔思苏打开盒子一瞧,一只精致的珐琅镶贝手镯,心里高兴,便又伸手出来,道:“烦劳少爷给我戴上。”
祁佑森无奈的笑笑,一边戴着,一边同她玩笑:“我大大小小送你的这些东西,只怕还比不得人家说一句好话呢,这次费心同我家老爷子讨了这只镯子来,你这可算从祁夫人手里夺了宝贝的,若是再比不过某人的礼,我母亲可真真是亏了,白舍了这么好的东西。”
乔思苏知道他拿自己和路谦添讲笑,心里仍是挂着甜意,便道:“罢,罢,我自然讲不过你,你的礼是好礼,这样说伯母不知被我抢了多少宝贝了,便连宝贝儿子也站我这边……”
说了这后一句话,也懊恼自己说话造次了,登时红了脸,不再开口。
若是搁在以前,祁佑森听见这话必是要同她玩笑几句的,只是如今他自己也有心事的,听来也颇感这话稍显不妥,便浅浅的笑了笑,亦不再开口,不一刻,拍了拍乔思苏手腕,笑道:“好了,看看罢。”
乔思苏也有意扯开话题,便起身转了几圈,又抬手比划着,越瞧越喜欢,便又从箱子里取了折好的几件衣裙,摆在身前,问道:“你看怎样,这件来配,”又换一套,“……那一件也好……”
祁佑森斜斜的靠在沙发上,乜斜着眼笑道:“都好,好是好,只不过你还得多带一件东西出门的……”
“……什么……?”乔思苏收了衣服坐回到沙发上。
“书。”少年鬼笑起来。
“那是自然,”听见他提起书,乔思苏笑吟吟道:“你当我是你么,把书看做天敌煞星,这话不必提醒,我早放了两本好书的。”
祁佑森仍是笑着挑了根食指摇了摇,笑道:“关键是要看你带什么书了。”
乔思苏再要开口,却见他一脸神神秘秘的笑,终于领悟过来,一拍手道:“《山海经》!”
前番她曾看见路谦添房间里两本《山海经》的,还问过他,他也只是说自己喜欢,想来若桌上摆着两本一样的书,那他定是极喜欢的。今次她再带上一本,共同话题便增多不少。
故此因着祁佑森一句提醒,送了他一家回去,乔思苏便进她父亲的书房里来,翻箱倒柜的找那本《山海经》。
四个大书橱里几百本书,她来来回回找了许多遍,就是不见,正灰了心,想起他父亲放旧体书的两个大木箱,便又折回身跑了阁楼上去。
折腾半天,终于在箱子底找了出来。
给那旧书盒子里纸张的湿黏气息熏到,顶的鼻子直痒痒,乔思苏披了一身一脸的灰尘,合了箱子,走回房间。
正翻着书页的时候,看见书里夹着的一张照片。因为在箱底积压了太久的时日,已经泛黄褪色,边角上阴湿出一圈圈茶渍般的遗迹。紧紧粘在书页上,无法自己脱落出来。
如同一样无法自己脱落出来的,一段往事。
【27】灯中
风如何能穿透墙壁,最终蔓延吹进心里。错愕又如何能瞬间化进眼帘,形成蛰伏的秘密。
乔思苏端着的书页里,呈像在斑驳落色的相纸上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黄晕里染尽她温婉的笑容。
照片里的人,乍一打眼颇有几分面熟,然而绝不是她母亲年轻时的面容。乔思苏仔细打量一番,仍旧不能辨认清楚,加之相纸早已模糊不清,要做些判断更是难上加难。想想是乔家远房亲戚也说不准。
正兀自端详着,见一个小丫头跑上阁楼来,在门口喊道:“小姐,容家少奶奶来了,夫人喊你下去呢。”
因这位少奶奶是乔思苏以往极相熟的女朋友,不久前才结了新婚,许久未见,便赶紧合了书,起身下楼去。站在楼梯上想起手里的书,又停了步子回过身,递给身后的丫头,道:“这个放到我房间那个纹花的木匣子里,就是祁少爷家铺子里送来的那个,我一直放在绣橱里的。”
丫头接了书,点头答应“是”,便先她一步下楼去了。
乔思苏忽又想起什么,叮嘱道:“那匣子不必搬出来,仍放在原处就好。”
丫头又答应一声,怎奈她就是踏不下心来,想一想只好快步追上去,拿回书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