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剑恩仇录(旧版)-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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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香公主听着他柔声安慰,望着太阳慢慢向群山丛中落下去,她的心就如跟着太阳落下去了一般,忽然跳了起来,高声哭道:“大哥,大哥,太阳下山了!”
陈家洛听了这话,真的心都碎了,拉着她的手道:“喀丝丽,我要你受这么多的苦!”香香公主望着太阳落下去的地方,低声道:“太阳要是能再升起来,就是很短很短的一下子也好……”陈家洛道:“我为了自己同胞,受苦是应该的,可是那些人你从来没见过,你从来没爱过他们………”香香公主道:“我爱了你,他们不就是我自己的人吗?我们所有的维人兄弟,你不是也都爱他们麽?”眼见天色越来越黑,太阳终於不再升上来,她心裏一凉,说道:“咱们回去吧,我很快乐,这一生我巳经够了!”
陈家洛黯然无语,两人上马往来路回去。香香公主不再说话,也不回头再望一眼刚才与意中人共享过的美景。走不到半个时辰,只听见马蹄声大作,数十个人从暮色苍茫中迎面奔来,领头的正是金钩铁爪白振。他斗见陈家洛与香香公主,左手向后一挥,跳下马来,站在道旁,後面跟着的四十名侍卫也纷纷下马。白振奉指监视两人, 那知他们骑的白马奔驰如飞,普通马匹那里追赶得上,一路打听,调换坐骑,也不敢吃饭休息,一直追到傍晚,正自忧急,忽见两人狭路相逢,真如天上掉下个活宝来那么喜欢。
陈家洛瞧也不瞧,迳自催马向前,忽然前面马蹄声又起,一枝响箭射入半空,呜呜之声从头顶掠过。白振手一抖,众侍卫一跃上马,抽出兵刃准备迎敌。对面山道上卫春华一马当先,大叫:“总舵主,咱们都来啦。”后面陆菲青、无尘、赵半山、文泰来、常氏双侠等群雄先後赶到。白振见到了这许多好手,脸上强自镇定,心中却暗暗吃惊。
第三十九回 甘吻白刃堕火窟
且说乾隆自陈家洛带着香香公主去後,心中怔忡不宁,渐渐天色大明,又眼望太阳从东方升到头顶,太监开上御膳来,虽是山珍海味,却食不下咽。这天他也不朝见百官,整日坐起又睡倒,睡倒又坐起,派了好几批侍卫出去打探消息,直到天色全黑,月亮从官墙上升起,还是没有一个侍卫回报。他在宝月楼上十分焦急,可是又尽往好处想。见到壁上的“汉宫春晓图”时突然想到:“这妮子既然喜欢他,一定也喜欢汉装,待会他们回宫,他一定巳经劝服她从我,我何不穿一套汉装,叫她惊喜一番。”於是忙命太监取汉人衣服。可是在深宫之中,那裏来的汉人衣衫?还是一名小太监聪明,奔到戏班子裏去拿了一套戏服来,服侍乾隆穿了。乾隆大喜,对镜一照,自觉十分风流潇洒,忽见鬓旁有几茎白发,急命小太监拿小钳子来钳去。
正低了头让小太监钳发,忽听背後脚步轻轻走动,一名太监低声喝道:“皇太后慈驾到!”乾隆吃了一惊,抬起头来,镜中果然现出太后,只见她铁青了脸,满是怒容。乾隆疾忙转身,道:“太后还不安息么?”伸手扶着她在炕上坐下。太后挥挥手,众太监退了出去。隔了好一阵,太后嗓音低沉的道:“奴才们说你今天不舒服,没上朝,也没吃饭,我瞧你来啦!”乾隆道:“儿子现在好了。是吃了油腻有一点儿不爽快,没什么,不敢惊动太后。”太后又不作声,过了半响道:“是吃了回子的油腻呢,还是汉人的油腻呀?”乾隆一惊,答道:“想是昨天吃了烤羊肉。”太后道:“那是咱们满洲人的菜呀,嗯,你做满洲人是做厌了。”
乾隆见太后辞意俨峻,不敢回答。太后又道:“那个回子女人在那裹?”乾隆道:“她性子不好,儿子叫人带出去训导去了。”太后“哼”了一声道:“她随身带剑,拚死不肯从你,叫人训导,有什么用?是要谁去开导她?”乾隆见她越问越紧,只得道:“是个老年的侍卫头儿,姓白的。”太后抬起了头不作声,阴森森的道:“你现在四十多啦,还要娘做什麽?”乾隆大惊,忙道:“太后说那里话,儿子不孝,请太后责罚。”太后道:“你是皇上,是一国之主,爱怎么做就怎么做,爱撒什么谎就撒什么谎。”乾隆知道太后耳目众多,自己做的事多半巳瞒她不过,低声说道:“开导那女子的,还在一个是儿子在江南遇到的士子,这人才学很好………”太后厉声道:“是海宁姓陈的是不是?”
乾隆那里还敢做声,太后又道:“怪不得你穿起汉人衣衫来啦!你干么还不杀我呀?”乾隆咕咯一声,双膝跪下,连连磕头,说道:“儿子如有不孝之心,天诛地灭!”太后一拂袖走下楼去。乾隆忙随后跟去,太后虽然年老,仍旧步履轻健,穿过御花园, 自走进武英殿的偏殿。乾隆一路跟随,只见两名侍卫垂手在道旁侍候,那正是他派出去打探香香公主消息的,这时刚赶回来禀报,乾隆虽然悬念,但这当儿那里能去听他们说话,一直跟着太后走进殿里,说道:“太后息怒,儿子有不是的地方,请太太教诲。”太后坐在椅上,喘停了气,道:“你连日召那姓陈的进宫干什么?你在海宁又干了些什么事?”乾隆垂头不语。太后道:“你追念先朝大臣,我也不来管你。”她声音突然变厉,喝道:“你真要恢复汉家农冠麽?你要把咱们满洲人灭尽杀绝麽?”乾隆道:“太后别听小人胡言,儿子那有此意。”太后道:“那姓陈的从福建少林寺来,拿了些什么东西给你?”乾隆一惊,心想太后左右的都是足不出官门的太监宫女,怎么地信息如此灵通?只得答道:“那姓陈的图谋叛逆,儿子巳把这些东西烧毁了。”太后道:“那姓陈的你要怎样处置?”乾隆道:“他党羽众多,手下有不少有武功的亡命之徒,儿子所以与他敷衍到现在,是要找个良机把他们一网打尽,以免有人漏网,终成後患。”
太后听了颜色渐霁,说道:“你这话可真?”乾隆自从在六和塔上听了陈家洛那番说辞後,本来颇有点心动,但这时见已经泄机,真的举事,艰难极多,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心一狠,决意一鼓诛灭红花会群雄,於是答道:“儿子在三日之内,就要教那姓陈的身首异处。”
太后阴森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道:“好,这才不乱了祖宗的遗训。”原来太后钮岵禄氏常常想到皇帝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只要这秘密一泄露,朝廷中免不了一番大乱,幸而数十年来个安无事。去年春间,乾隆的乳母廖氏突然不明不白的死了,大后起了疑心,仔细查问,毫无端倪,不觉疑心更甚,於是暗中把雍正遗下来的一批血滴子召来,各人厚厚的赏赐一笔,派他们到海宁陈家侦查动静。乾隆在杭州失踪,在西湖中会见陈家洛,到海宁祭墓等情由,血滴子都查明了禀告太后。太后一听,知道乾降巳发觉了自己的身世,十分担忧,只得暗中提防。她想:“他去扫祭生父生母的坟墓,也是一番孝思,只要不再有什么悖乱举动,也就不去揭穿为是。”这天听说皇帝接连召见陈家洛,又命他带了那回子的姑娘出外,知道必定有所图谋, 夜中预行布置之後迳来探视,却见他穿了汉人衣衫,心想火头巳起,如不扑灭,势必燎原,听以当下发作了出来。
乾隆又道:“儿子已从各地物色了不少好手,用来对付这批红花会的叛逆。太后身边得力的人,到那时儿子也想借来一用。 ”太后心想:“我手下的武士你一向就瞧着不顺眼,现在想叫他们打头阵,与红花会的叛徒斗个两败俱伤,这借刀杀人之计,我岂有不知?”於是说道:“妤,到时候你来调用吧。”乾隆挂念着香香公主的消息,道:“太后请回寝宫安息吧 。 ”太后道:“嘿 ,你跟我来。”站起身来,走向武英殿正殿。乾隆不知她什么意思,跟了过去。
太后在殿门上轻敲两下,殿门大开,乾隆吃了一惊,只见殿中灯烛辉煌,执事太监排成两列,八个亲王大臣跪下接驾。太后与乾隆走到殿上两张椅中坐下。乾隆一颗心突突乱跳,向下看时,见那八个亲王大臣都是皇室贵族,为首的是自己兄弟和亲王弘昼,那是雍正的第五子。此外是郑亲王、恭亲王、恒亲王、履亲王、裕亲王六位亲王,以及北宁贝勒和大将军兆惠。乾隆心神不定,不知太后这番布置是何吉凶。
太后咳嗽了一声,说道:“先帝崩驾时,遗命八旗兵由宗室八人分统,但这些时候边疆连年用兵,先帝的遗命,一直没能照做。现在赖祖宗福荫,今上圣明,回疆巳经削平,从现在起,八旗精兵归你们八人分带,务须用心以报皇上的恩典。”八人忙磕头谢恩。乾隆心:“原来她还是不放心,要把我的兵权分散。”太后道:“请皇上分派吧。”乾隆心想:“这次我落了下风,反正我巳不想举事,分散兵权也是无妨。”於是把正黄、正红、正蓝、正白、镶黄、镶红、镶蓝、镶白的八旗兵分派给了八人统领。
和亲王等八人磕头谢恩。太后当即命兵部与宗人府付给兵札书状,手一挥,迟玄托着一个盘子上给乾隆,乾隆在灯下见卷轴外面是雍正亲笔写的汉文字的“遗诏”两宇,旁边注着一行字道:“国家有变,着八旗亲王会同开拆。”乾隆不觉双手发抖,心想原来父皇早就防到日後机密泄漏,如自己敢於变更祖宗遗规,甚至反满兴汉,遗诏中必定命八旗亲王诛他而另立新君。但他是个深沉之人,随即镇定,双手捧着遗诏交给太后,微微笑道:“父皇深谋远虑,明见百世,儿子只要及得上父皇万一,太后就不必再为儿子操心了。”太后把遗诏交给了和亲王,道:“你把这先皇遗诏恭送到雍和宫绥成殿,派一百名亲兵日夜看守,就是有今上圣旨,也不能离开一步。”和亲王领了懿旨,把遗诏送到雍和宫去了。
雍和宫在北京西北安定门内,原是雍正未登位时的四贝勒府,後来雍正死了,乾隆为了追念父皇,特地扩建成为一座喇嘛庙。太后把遗诏给乾隆一看,示意你如敢轻举妄动,我自有制你之法,而把遗诏放在雍正的旧居,面子上是不忘先皇,其实是不放心置在宫内,生怕乾隆派人暗中消毁。
太后布置巳毕,这才安心,打了一个呵欠,叹道:“这个万世的基业,你要好好保守啊!”说着站起身来,出殿回寝宫去了。乾隆送太后出殿,忙召侍卫询问,白振禀道:“陈公子巳送娘娘回宫,娘娘现在宝月楼上侯驾。”乾隆大喜,急速出殿,走到门口,回头道:“在路上打什么事吗?”白振说:“奴才等曾遇见红花会的许多头脑,幸亏陈公子拦阻 ,没出什么事。”乾隆点点头,道:“你跟我来。”
乾隆到了宝月楼上,向室内一望,果见香香公主面壁而坐,喜道:“长城好看麽?”香香公主不理,乾隆心道:“待我安排大事再来问你。”於是走到邻室,命白振立即派遣亲信侍卫在楼外和楼顶守御,不许任何太监出入,再召御林军统顿福康安进宫。白振急速传旨出去,不多时,福康安匆匆赶到,乾隆命他率领部属,到雍和宫内外埋伏,密嘱了好一阵了,福康安领旨去了。乾降又命白振率领众侍卫在雍和宫各殿埋伏,安排巳定,说道:“明儿晚我在雍和宫大殿赐宴,你召陈公子、红花会所有的头脑和党後一齐来领宴。”
白振本来正自怀疑,派这许多人到雍和宫干什么,听了这话,才知是要把红花会一网打尽,心想那一定是有一场大厮杀了,磕了头正要走出,乾隆忽道,“慢着!”
白振回过头来,乾隆道:“召雍和宫大喇嘛呼音克!”白振命手下侍卫出去宣召,等呼音克进来磕见,乾隆低声道:“你到北京有几年了?”呼音克道:“臣服侍皇上已经二十三年了。”乾隆道:“喂,你想不想回西藏去啊?”呼音克磕头不答,乾隆又道:“西藏现在有达赖和班禅两个活佛,为什么没有第三个?”呼音克道:“这是向来的规矩,自从国师………”乾隆拦住了他的话题道:“要是我封你做第三个活佛,去管一块地方,没人敢违旨吧?”呼音克喜从天降,连连磕头,说道:“圣皇隆恩,臣粉身难报。”乾隆道:“现在我要叫你做一件事。你回去召集亲信喇嘛,准备了硝磺油柴引火之物,等他传讯给你时,”说着向白振一指:“你就放火烧宫,从雍和宫大殿和绥成殿烧起。”呼音克大吃一惊,磕头道:“这是先皇的府邸,先皇遗物很多,臣不敢………”乾降厉声道:“你敢违旨么?”呼音克吓得遍体冷汗,说道:“臣遵旨办理。”乾隆道:“这事只要泄漏半点风声,我把你雍们宫八百名喇嘛杀得一个不剩。”隔了一会,温言道:“绥成殿有旗兵看守,可要小心了,到时可把这些兵将一起烧在里面。事成之後,你就是第三位活佛了。去吧!”手一挥,呼音克又惊又喜,谢了恩和白振一同退出。
乾隆布置巳毕,暗想这一下一箭双雕,把红花会和太后的势力一鼓而灭,就可安安稳稳做太平皇帝了,心头十分舒畅,见案头放着一张琴,走过去弹了起来。 他弹的是一曲“史明五弄”, 铿铿锵锵,琴声中竟充满了杀伐之声,弹到一半,铮的一声,第七根“羽弦”忽然断了。乾隆一怔,哈哈大笑,推琴而起,走到内室来。
香香公主倚在窗边望月,听见脚步声,寒光一闪, 又拔出了短剑,乾隆眉头一皱,远远的坐下道:“陈公子和你到长城头上, 是叫你来刺杀我吗?”香香公主道:“他是劝我从你。”乾隆道:“你不听他的话?”香香公主道:“他的话我总是听的。” 乾隆又喜又妒, 道:“那么你为什麽带着剑?把剑给我吧。”香香公主道:“不,要先等到你做了好皇帝。”乾隆心想:“原来你要这样挟制我。”一时之间,愤怒、妒忌、色欲、恼恨,百感交集,笑道:“我现在就是好皇帝。”香香公主道:“哼,刚才我听你弹琴,你要杀人,要杀很多人,你是恶得不能再恶了。”乾隆一惊,心想原来自己的心事竟在琴韵中流露了出来,露机一动,忽道:“不错,我是要杀人,你那陈公子刚才巳被我抓住了,你从我,我瞧在你面上可以放他。要是不从,嘿嘿,你知道我要杀很多人。”
香香公主大惊,颤声道:“你要杀死自己亲弟弟!”乾隆铁青了脸道:“那麽,他什么都对你说了?”香香公主道:“我不相信你抓得住他,他比你能干得多。”乾隆道:“能干?哼,就算今天还没抓住,你看我明天呢?”香香公主不语,暗自沉吟。乾隆又道:“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是好皇帝也好,恶皇帝也好,你总是永远也见不着他了。香香公主急道:“你答应他做好皇帝的,怎么又反悔?”乾隆道:“我爱怎样就怎样,谁管得了我?”他刚才受太后挟制,满腔愤怒,不由得流露了出来。
香香公主好似胸口被人重重的打了一拳,想道:“原来皇帝是骗他的,早知这样,我干么还要回来呢?”一阵悔恨,险险晕倒。乾隆柔声道:“你好好从我,我自然不会虽难他,还会给他大官做,教他一世荣华富贵。”香香公主一生从来没被人这样厉害的欺骗过,她本来还只领略到皇帝的凶狠,这时才知原来恶人还能这么奸险,心想:“这皇帝这样坏,一定会想法子去害他。他虽然本事比皇帝大,可是不知道亲哥哥会存心害他的啊。我一定得想法子对他说,教他别上皇帝的当。可是怎样对他说呢?”
乾隆见她皱眉沉思,稚气的险上多了一层凝重的风姿,绝世美艳之中,重增华瞻,不觉呆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