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儿媚-香蝶-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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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望越高,失望总是越大。
到目前为止,挑开盖头后,双方虽不算十分满意,也不算不满意,所以,以后的日子若是凑合着过,大概也不是不可以。
钟灵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乔荆江盯着她,疑心她的眼睛还没有适应屋里的光亮。正这么想着时,他看到他的娘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乔荆江的呼吸一滞,随着那如水目光流动过来,他忽然就觉得整个房间里都涌进了生动的色彩,有什么东西温柔地绕向他,而他竟一点都不想反抗,任它把他绕进去,绕进一个找不到出口的地方。
他的眼中不再有烛光,天地间,他只看见她的一双眼睛。
然后,他听见她用理解、同情与温顺的语气开了口:“相公,请你将就一些。”
第三成亲后第二天的早上,新妇循例要到厅堂上向公公婆婆请安,与家中亲人会面,这个叫出厅。
天亮后,喜乐和大丫头莫愁伺候新人们起身后梳洗,然后钟灵小步随在乔荆江身后去堂上见人。
莫愁原来是留候夫人房中的大丫头,夫人怕媳妇过来后原来乔荆江那边的丫头们不够使唤,便把身边最体贴能干的莫愁给了少夫人,令她与少夫人的陪嫁丫头一起在少爷房中听用。由此可见,留候夫妇对于钟灵这位恩人家嫁过来的媳妇相当看重,钟灵天生聪慧,只从莫愁这件事上,已知公公婆婆对己厚待。
自小读书听曲,虽不出户,却也知道一些女子嫁人后的辛酸事,那些事里多半都有个严苟的婆婆,于是有了被枉杀的窦娥,被逼投水的刘兰芝,也有了“二十年的媳妇熬成婆”的扬眉吐气,种种件件,尽诉当儿媳的不容易,就是四哥的教诲里,也没少“低头做人”的叮嘱。
此生遇见厚待儿媳的公婆,大概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钟灵向来惜福,早早定下做个贤淑孝敬好儿媳来厚报的念头。
乔荆江走在前面,走了一段,似发现娘子在身后跟得吃力,回头抱歉地笑笑,缓下来,将步子迈得小些。
虽然是昨天晚上才认识的相公,钟灵已看出他是个温柔的好人,适才出新房,过门槛时他还体贴地伸过手来搀了娘子一把。
不知道是因为乔荆江长于和女子打交道还是怎么,钟灵发现相公果然很会讨女子喜欢,只是伸出手来这一搀,已让钟灵颇有些感动。
未出阁前不是没有被丫头搀过,那只是下人对主子的尊重,小时候与姐妹们玩耍时也有过跌倒搀扶,自己是最大的,就算跌得惨了,也要先爬起来去搀妹妹们,四哥平时照看着大家,也是把心思多放在不懂事的妹妹们身上,自己这个做大妹的,少让他操心,也就少得他照顾。
过门槛的时候,相公很自然就伸过手来,轻轻在臂上一搭,把自己搭过去,宛如护着个娇弱的珍物。
这种感觉,很新鲜,也很舒服。
如今当真是身为人妇了,不再是随便养活的钟家姑娘,是举事都有讲究的乔家少夫人。
钟灵微抬眼皮打量走在前面的乔荆江,他给她的感觉和哥哥们很象,可是又有很大的不同,虽然都有比自己高的个子,走在前面便挡住阳光和正面吹来的风,可哥哥们的背影象堵墙,扎实又安全,冷了可以躲在后面,累了可以靠在上面,相公呢?她不知道,虽然他说话的时候很温柔,看人的眼光也单纯,可是总让她觉得并不踏实。
她不知道他说的话中有几分是真实。
这个时候,钟灵忽然想起喜乐对钟魁的抱怨来,或许喜乐的抱怨是对的,若不是从四哥哥那里听了太多乔公子的闲事,也许会不那么在乎所谓的真实?其实,相公对自己好就够了,真的假的,有那么重要吗?
乔荆江回头再看看娘子,有点迷惑的目光再次落到她的脸上,钟灵线条柔和的脸上一双低垂的眼睛中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波动。
怎么看,自家娘子都很普通啊,为什么昨天晚上挑开盖头后,他,这位品位十分高、眼光十分挑剔的乔大公子就轻易中了招?而第二天还死活找不出自己中的是什么招?真是十分丢脸啊!
半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悄悄从乔荆江唇边溢出,他及时回过神,硬生生吞下了后半声。
娘子神态自若,似没听到这一声叹息。
乔荆江舒了口气,在摸清楚这位能和未来相公谈交易的娘子的底牌前,他可不想轻易让她知道他的心事。
亦步亦趋的钟灵看上去会是个完美的贤妻,问她什么就轻言细语地回答你什么,不多说一句不规矩的话,把自己的眼神管得也很老实,不多看一眼新鲜地方的新鲜东西。不管从哪方面看,她都很符合书上说的良妻典范,乔荆江甚至一点都不怀疑从此后乔家上下都将把娘子看成拯救留候府家风的希望。
如果不是成亲前一个月四舅爷来谈的那笔交易,如果不是昨天夜里莫明其妙陷进去,乔荆江相信自己也会作如此想,可这两件事既然发生了,他就不能当做没发生过,或者说他认为自己不能当做没发生过,因为他宁可相信自己娶进门来的这个娘子是有一些特别的。
乔荆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见过很多类型的女子,钟灵和她们比并不见得哪一点比较突出,比她天真的他见过,比她美丽的他见过,比她清纯的他见过,比她迷糊的他见过,比她精明的他见过,比她娇憨的他亦见过。他喜欢她们,也包容忍让她们,可是却从来不在涉及立场的问题上向任何一个让过步,因为乔荆江终有一天将会成为承袭重担的男人,所以他从小就被教会要随时把握自己的方向。
乔荆江有点沮丧地发现:和娘子交手的这两次,虽然方向还是由自己选择,他却不得不选择了娘子希望他去的方向。
也许不能算让步,可是大概算得上挫折。
这是否意味着娶了一个在某些他不知道的方面很特别的娘子?乔荆江在收回那半句轻叹后又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至少可以令自己在这桩平淡的婚事中感觉到一点不平淡的乐趣,期望再定高一点的话,也许以后的生活能够不象其他富贵人家的夫妇们那样寡然无味?
乔荆江并不皮痒,他只是讨厌一潭死水。
娘子钟灵,如果如他所愿有点特殊禀性,或许能让死水微澜?
留候夫妇在厅堂上坐着等着新人来奉茶,他们十分满意地看到儿子领过来一位面色润泽、鼻形端方整齐的儿媳,鼻乃“夫星”,这媳妇天生一付宜夫相,真是愈看愈让人满意。
做为老夫老妻,乔老爷夫妇颇有默契,早已看开儿媳妇要不要美貌这个问题,好不好看那是儿子这般年轻气浮的幼稚小辈才关心的问题,面相的好坏,只用个美字是不能打发的,好面相的媳妇应该是宜夫的、宜子的、宜家的。何况留候老爷一向对自己儿子欣赏美人的眼光不怎么看得起,老爷平时应酬很多,在别人家的酒席上不是没见过陪酒的万花楼的姑娘,那个叫陶飞燕的女倡有什么好?两腮无肉,看看就知道是没福气的。老人家不声张,你当他真就不知道没眼光的不孝子在外干嘛?哼!回家关了门,不知道在夫人面前痛骂过多少回了。
新妇给公公婆婆请安,端茶跪送上来,当婆婆的边喝边笑,她满意地看到儿媳的身材也是命书上说的好生养的一类,以前乔老爷每每在家痛骂儿子时,她总劝道荆江娶亲后就会好些,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不肯定,这时候看见儿子在一边对媳妇十分照顾的样子,一颗悬着的心才稍安稳些。虽然自己养大的儿子自己知道,哄人的表面文章他从来做得极佳,不过儿子既然已经摆出了一付难得一见的好夫婿模样,何必去追究这模样有几份真实呢?
也说不定,春宵一夜后,荆江的花脑袋开了窍,知道要做个疼人负责的顾家男子,这个样子并不光是哄人来着?至少这一个月来,儿子已经很乖的呆在家里不出去乱混了。
凡事应该多往好处想,乔家一家子其乐融融,父慈子孝,夫唱妇随,这样充满天伦之乐的场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当婆婆的想到这里,颇为感动,差点有眼泪要涌出来,喝了茶,唤媳妇上前来好好打量,打量完了递给儿媳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乔家传家的玉镯,当年她进乔家的门时,也是由婆婆交给她的。
“我乔家的开枝散叶,以后就有指望了。”婆婆轻轻拍着钟灵的手说。
钟灵脸上红了红,小声道谢。
乔荆江听见了,眼睛眯了眯,面上笑容不变,叫旁边人看不出他心中郁结一片。
开枝散叶?娶个媳妇还不够,还要自己再添几个小责任?要定住自己其实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老爹老妈心里想什么自己都知道,何必!何必!已经认了命,难道还担心自己将来不好好接下留候家的担子么?
天管地管爹管娘管,管了媳妇还要管儿女,我的命,还真不是一般的凄惨呢!乔荆江皮笑肉不笑地想着。
见过高堂之后是与家人见面,留候老爷不象亲家公那样多情,此生只收了一个侍妾玉清,乃是乔大夫人的陪嫁丫头,此刻神色谦卑地坐在下首,喝过新妇进门奉上的茶后也赏了些首饰。玉清生的女儿乔湘影不似母亲那样拘谨,大概在家中一向受宠,不怎么忌讳规矩,一双活泼的眼睛十分好奇地在钟灵身上扫来扫去,钟灵觉得小姑的眼神里有些敌意,好似小时候与妹妹们打赌哪个能把大哥拖出来玩时,赌赢的自己被妹妹们恼妒成怒,连掐带捏时瞪过来的目光。钟灵嘴角微微挑出一点笑意,她并不在意小姑舍不得兄长的爱护被分享的不快,在钟家时三个妹妹也哄得来,这么一点小小的不快实在不难对付,且这小姑粉妆玉琢一般十分漂亮,看上去就让人心疼,大不了今后将疼妹妹们的心放在她身上,想来也会多些事情可做,日子不至于无聊。
乔荆江在一边隐隐发现妹子与媳妇之间暗潮汹涌,虽无杀气却似有金器之声相闻,心中格登一下,只觉十分有趣,不知她二人心中各打些什么算盘,有心再踹一脚,便对妹妹嘻嘻笑道:“湘影,你的衣裳绣好了么?你嫂子女红甚好,改日不妨让她教你一些。”
湘影挑起细眉,狠狠瞪向兄长,见他一脸奸笑,疑他存心是要让刚进门的嫂子知道自己女红不好,若不是场合不对,她早就跳起来用指尖掐他的脸皮骂他刚娶了媳妇就出卖妹子,可眼下爹和大娘都在堂上坐着受礼,乔家小姐当场发作有失体面,只得以眼杀人,将乔荆江剐了三四下眼刀,然后开口道:“多谢大哥挂心,嫂子女红再好,湘影也不敢求教。”把眼刀朝新嫂子身上剐过去,“现在正和娘学女红呢,若是向嫂子求教,那不是拐着弯子说娘的手艺不如新嫂子吗?”
玉清一向性格懦弱,最怕卷入复杂的纠缠之中,听见女儿一下子把自己拉进来,吓一大跳,忙出声止她乱说:“湘影,少奶奶愿意教你是你的福分,娘的手艺怎能相比?”
钟灵微微一笑,向玉清稍稍躬身,口中道:“二娘言重了,钟灵的女红只是稍能见人,哪能和二娘几十年的手艺相比,相公怜惜儿媳,故而眼中看来自然是好的,钟灵不敢妄自尊大,还望二娘日后不吝赐教。”转过身,又谦谦有礼地向小姑柔声劝道:“湘影妹妹莫要计较,相公想是要令姐姐早些帮长辈分担些事儿故才有此主张,姐姐既已为钟家媳妇,理当从此为二娘分些家事,湘影妹妹若是不弃,今后我们作伴儿做女红如何?”
乔荆江心里叫声好,听见娘子说话老把自己推出来做挡箭牌,有点不甘心,可说的又全是好话,想想又很开心。
“多谢少奶奶,今后湘影就拜托少奶奶。”玉清立马就借坡下驴。
很难说乔家大小姐是不是留候家除了大公子外的第二块烫手山芋。
“谁……谁计较了?我才没有那么小心眼。”乔湘影有点着急,觉着亲妈正在出卖自己,“娘你干嘛把我朝外推啊?”
堂上乔夫人和蔼地笑起来:“影儿,玉清手艺虽好,到底年纪也大了,这当口也就陪我一起聊聊天的劲儿,你不要再缠着她不放。这以后你就随你嫂子做女红罢,她与你是一辈儿的人,也多些话说。”
大娘开了口,乔湘影知道是没得商量了,正觉委屈,手被一双柔荑拉住,原来是钟灵听了婆婆的话,走过来拉住小姑的手,十分亲热地问:“湘影妹妹,姐姐无事就去找你可好?”
这水灵灵的小姑子,是越看越象自己的妹妹,越象就越想心疼。
拼命维持着留候家小姐好教养的乔湘影挤出一个难过的笑容:“随嫂嫂喜欢。”
这是什么嫂子啊?得巧还卖乖!
偏坏心眼的大哥还在一边带着促狭的笑说风凉话:“以后日子长着,你们慢慢来。”
忽然想起薛大哥说过的一句话:你大哥啊,很容易有异性没人性的。
乔大小姐悲从中来。
礼数都尽到,乔荆江便带着新妇退出厅堂,各房自去用早饭。
钟灵仍如来时般小步跟在乔荆江后面走,她很容易就感觉到相公心情愉快,他好象在琢磨什么事,有点魂不守舍。
走了一段路,相公的魂儿飞回来了,他站住,回过身来看着钟灵笑:“娘子果然厉害,竟轻松拐到我那个古怪精灵的妹子。”
钟灵跟着停下来,也是淡淡一笑:“相公,照顾小姑是妾身的本份,怎可用个‘拐’字?”
乔荆江别有深意的看着不动声色的娘子,娘子对答如流,不卑不亢。
对此,他比较满意。
“用饭之后你随我去见个朋友。”乔荆江忽然想起一件事。
“可是薛毅公子?”
乔荆江一楞:“你怎知道?”
“四哥跟我提过,托妾身多留意一些。”钟灵老实回答。
司马昭之心,天下皆知,何况相公是个聪明人,不可随便与他玩手段。
乔荆江面有不快:“若是日后见到四哥,你告诉他不要打薛毅的主意。”
钟灵抬眼望着相公,脸上有不解神色。
乔荆江很认真地说:“他是我为湘影拐回来的未来妹夫,你四哥晚了一步,不可以与我抢的。”
钟灵迟疑问道:“薛公子可属意湘影妹妹?”
“至少未见过他有不喜欢的表示。”乔荆江眼看庭院回答。
钟灵了然。
“我那个四哥,看上什么只怕很难放手。”
“若是你相公和你四哥争妹夫,你帮哪边?”
沉默片刻,钟灵向相公行了个福礼。
“出嫁从夫。”她从容回答。
…
潇洒俊逸的侠少薛毅在乔氏夫妇找到他时,正坐在花园里假山上的凉亭内心平气和地抹药,伤是小伤,伤在左手背上,细细的五条红痕,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破了皮,长长地一直刮到腕部,乍一看去还真是颇为吓人。
薛少侠此前行走江湖,因为本事不错的缘故,很少有挂彩的时候,所以这次受伤让他很沮丧了一阵。他倒不是害怕受伤,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可是这次的伤实在伤得不是地方,虽然只是皮肉之苦,那地方却太明显,连遮都没法遮,任谁也能一眼看出是怎么得来的,这可比被人打得吐血的内伤还让他难受。
薛毅把绿色的药膏一点一点往五条破口上抹,一边抹一边想:也许该认真考虑一下绝交的可能性?
以前吧,虽然也没少两肋插刀,可从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事后随便嘀咕两句也就作罢,这回可是见了血,来真格的就不好玩了。
交一个酒肉朋友的代价应该不包括头破血流吧?
膏药抹上去,一股凉意从伤口传来,疼痛感立时就好了许多。
可是绝交的话,留候家的好药以后就很难弄到了……
薛毅又觉得可惜。
正犹豫不定之时,听见有两个人走来的声音,伸脑袋向假山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