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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蛤蟆的油-第7章

小说: 蛤蟆的油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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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过程中,我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吓得面无血色的大学生。到了饭田桥下车时,两位大学生看了看我,气喘吁吁地问:“你怎么啦?”
  我也说不出怎么竟闹了这么一个惊险把戏,只是深深地低头道谢,之后便朝换车的车站走去。两位大学生热心地追了上来,又仔细地看了看我,问我:“你不要紧吧?”
  我像逃跑似的一个箭步跳上刚刚开动的开往御茶之水方面的电车。回头一看,只见那两位大学生并肩而立,惊魂未定地目送着我。
  他们惊魂未定是理所当然的。我自己也不能不为我干的这桩事而心跳不已。
  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我就暂时不坐电车了。在小学时代去落合道场时就没有把徒步往返当做难事,这样,省下的电车费就买了大量的书,满足了从这个时期开始旺盛的读书欲。
  从家出来,沿着江户川走到饭田桥的桥畔,再沿着电车道往左拐,不一会儿,就走到了炮兵工厂长长的红砖墙那里。
  这堵墙长而又长,它的尽头是后乐园(不是后乐园球场,而是水户公爵宅邸的庭园)。从这里再往左拐,走一小段路就到了水道桥的交叉点。左前方拐角处有两扇柏木建造的诸侯府的大门,从门旁走上通向御茶之水的缓坡就到学校了。这就是我上中学的往复路线。
  在这段路上,我来去都是边走边读书的。樋口一叶、国本田独步、夏日漱石、屠格涅夫等人的作品就是在这段路上读完的。哥哥的书、姐姐的书、自己买的书,凡是到手的就读,不管懂还是不懂。
  那时我还不太懂世俗上的事,但对那关于自然的描绘还是懂的,所以把屠格涅夫的《幽会》第一段反复诵读。它的开头是这样写的:“只是听树林中树叶的声音就知道季节……”
  当时因为对描写自然的文章理解力很强,加上受到读过的描绘自然的文章的影响,所以我的一篇作文受到了教国语的小原要逸老师的赞扬,他说那是京华中学创立以来最好的文章。
  现在读来,那也不过是用优美词句堆砌起来的一篇华而不实的东西,想来真让人脸红。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为什么写这样的东西,而没有去写来回走过的那堵红砖墙呢?想到这里,真使我不胜遗憾。
  那堵墙,冬天挡住北风,惠我良多;但一到夏季,似火骄阳之下,它那辐射的热量,也使我不胜其苦。
  如今我仍想更多地写写这堵墙,然而只能写这么多了。
  后来,这墙在大震灾中倒塌了,如今已荡然无存。


生死之间


  这一天 应为1923年9月1日。,对于上中学二年级的我来说,是个心情沉重的日子。
  暑假结束的前一天,学生们都感到心烦,因为又得上学了。这一天要举行第二学期的开学典礼。
  开学典礼一完,我就去了京桥的丸善书店为大姐买西文书籍。可是丸善书店还没有开门。远道跑来,它竟没有开门,使我更加心烦。只好等下午再来,便回了家。
  这幢丸善书店的建筑物,就在我离开两个小时之后,竟成为一片废墟。它那残骸的照片,作为关东大地震的一个可怕例证,受到全世界的瞩目。
  我不能不想,假如我去时丸善书店正开门,我的结果究竟会怎样。为姐姐寻找西文书籍即使花不了两个小时,即使还不至压死在丸善书店里,但是被烧光整个东京中心区的大火包围住,结果如何就很难想象了。
  大震灾当天,从早晨起万里无云,秋季的阳光仍然炙人。蓝天一碧,晴空万里,使人感到秋高气爽。十一点左右,毫无任何前兆的疾风突然袭来。这风把我做的风标从屋顶上刮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疾风和地震究竟有什么关系,但是我记得,我上了屋顶,重新安装风标时还想过:“今天真奇怪!”并仰头望了望碧蓝的天空。
  在这次历史上罕见的大地震发生之前不久,我还和住在附近的朋友从家门前的大街上走过去。
  我家对门有一家当铺,我和朋友蹲在这当铺的库房背阴处,用小石子砸那头拴在我家大门旁的红毛朝鲜牛。
  邻家主人在东中野开设了一家养猪场,那牛是拉喂猪用的剩饭的。不知什么原因,那家主人头天晚上把它拴在我们两家之间狭窄的小胡同里了。它吼了整整一夜,十分讨厌。我被它吼得一夜也没睡好,看见它就来气,才用小石子砸它。
  这时,听到轰隆隆的声音。
  当时我穿着粗齿木屐,正拿小石子砸牛,身体摇摇晃晃,根本没发觉地面晃动。我那朋友突然站了起来,正想问他去干什么时,就看到身后的库房墙塌了下来。这时我才意识到是地震。
  我也急忙站了起来。穿着粗齿木屐,在激烈摇晃的地面上是站不住的。此时,我那朋友以站在小舢板上的姿势抱住眼前的电线杆。我脱下木屐,两手提着它也跑了过去,搂住了那根杆子。
  这根电线杆也猛烈地摇晃起来。
  地面上所有的东西都发了狂,电线被扯得七零八落,当铺的库房猛烈地颤抖,把屋顶上的瓦全都抖掉了,厚厚的墙壁也被抖塌,转眼之间就成了一副木架子。不仅库房如此,所有人家屋顶的瓦都像筛糠似的左摇右晃,上下抖动,噼噼啪啪地往下掉,一片灰蒙蒙的尘埃中,房屋露出顶架。传统式的建筑果然好,屋顶一轻,房屋也就不坍塌了。
  我还记得,我抱着电线杆承受着强烈的摇晃,仍然想到了这些,而且非常佩服日本式建筑的优越性。然而这绝不意味着我遇事沉着冷静。
  人是可笑的,过分受惊时,头脑的一部分会脱离现实,想入非非,看起来显得十分沉着。
  即使我在想着地震与日本房屋构造等问题,下一个瞬间仍然想到了我的亲人们,于是拼命地向家跑去。
  我家大门顶上的瓦掉了一半,但是没有东倒西歪。然而从门楼到门厅的甬路石被两厢屋顶的瓦全埋了起来,门厅的格子栏杆全倒了。
  啊,都死了!
  这时,我心里主要不是为此悲哀,而是莫名其妙的达观,站在院子里望着这片瓦砾堆。
  随之而来的想法是,自今而后我将是孤身一人了。怎么办?想到这里我环顾四周,这时我看到,方才和我在一起抱着电线杆的那位朋友,和他从家里跑出来的全家人都站在街心。
  没有办法,我心想,还是先和他们待在一起吧。当我走到他们跟前时,那朋友的父亲正要和我说话,忽又噤口不语,不再理我,直勾勾地望着我的家。我受了他的吸引似的回头望去,只见我的亲人一个不少地从家里走了出来。
  我眼前仿佛是一场梦。
  本来以为全部遇难的亲人们竟然平安无事,看来他们反倒在为我担心,看到快步跑上前来的我,无不如释重负。跑到亲人跟前,我本该放声大哭,然而我却没有哭。
  不,我没法哭。
  因为,哥哥看到我立刻大声斥责:“小明!瞧你那副样子!光着两只脚,成何体统!”
  我一看,原来父亲、母亲、姐姐、哥哥无不规规矩矩地穿着木屐。
  我急忙穿上我的粗齿木屐,同时我也为此深感羞愧。全家人之中,惊惶失措的只有我一个。
  在我看来,父亲、母亲、姐姐毫无惊慌神色。至于哥哥,与其说他十分沉着,倒不如说他把这次大地震看成趣事。





  关东地区的大地震,是一次可怕的事件,但也是一次宝贵的经历。
  它告诉我自然界异乎寻常的力量,同时也使我了解了异乎寻常的人心。
  首先是地震在倏忽之间改变了我周围的风物,使我饱受惊吓。
  江户川对岸的电车道断裂,大地裂缝绵延不断,河底隆起的泥沙形成小岛。
  我没有看到倒塌的房屋,然而倾斜的房屋却随处可见。江户川两岸被扬起的烟尘所包围,它像日食一样遮蔽了太阳,形成了前所未见的景观。在这异乎寻常的变幻之中往来的人群,也仿佛地狱里的幽灵一般。
  我抓住为了保护江户川两岸而栽植的小樱树,颤颤抖抖地望着这番光景,颇有世界末日到来之感。这一天我究竟怎样过去的,此刻已毫无记忆。
  我只记得,地面不停地摇晃,不一会儿,东方的天空一片通红,仿佛原子弹爆炸后出现的蘑菇云一般,大火翻卷着奔涌的浓烟扶摇直上,遮蔽了半个天空。当天夜晚,免于火灾的山手一带因停电而漆黑一片,但工商业区却被大火照得如同白昼。
  居民区大部分人家都备有蜡烛,没有受到黑暗的威胁。那晚给人以威胁的是炮兵工厂的爆炸声。
  这个厂是由红砖墙围起来的,厂房高大,红砖房成排,它自然挡住了来自工商区的大火,从而保护了山手一带免遭蔓延的火灾。但是,工厂里储存了大量火药,在一片大火的炙烤下,轰然巨响连连传来,火柱冲天而起。
  有人说这种响声是来自伊豆的火山爆发,这爆发又连续引起火山活动,逐渐传到东京。说得如此有根有据,仿佛真的一般。说这话的人不知从哪里捡来一辆被人扔掉的送奶车,他得意扬扬地给大家看,还说必要时把生活必需品放在这上面可随时逃走。
  这是很天真的想法,倒不会带来什么害处。不过,可怕的是被恐怖所控制的人的脱离常轨的事来。
  工商业区的大火熄灭了,居民家里的蜡烛用光了,夜晚成了黑暗世界。受着黑暗威胁的人们,竟然受了可怕的蛊惑,干出了荒唐透顶、愚不可及的事来。
  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想象,对人类来说何谓真正的黑暗,这黑暗又是多么可怕。这恐怖夺走了人的正气。
  无论朝哪里望,什么都看不见,这是最使人感到孤立无援的。它使人内心深处产生了惊慌和不安,也使人处于名副其实的疑心生暗鬼状态。
  大地震时发生的残杀朝鲜人事件,就是蛊惑人心者巧妙地利用黑暗对人的威胁而制造的阴谋。
  我曾目睹过,有的人东跑西窜地大喊大叫:留胡子的人在那儿,啊,又跑这儿来啦!盲从的人们满脸杀气,一窝蜂似的跟着狼奔豕突,满街乱窜。
  我们到上野去找房屋被焚而无家可归的亲戚时,父亲仅仅因为留着长胡子,就被一群手拿棍棒的汉子当做朝鲜人给团团围住。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看着同来的哥哥,而哥哥却满不在乎。这时,只听父亲大喝一声:“浑蛋!”一声断喝,包围者们立刻作鸟兽散。
  街道规定一家出一个人打更,可是哥哥根本不理。没有办法,我只好拿着木刀去值班。他们把我领到只能钻过一只猫的下水道铁管旁,让我站在这里。他们告诉我:朝鲜人也许就从这里钻出来。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们还告诫说,本街某家的井水不能用了。据说是围着这井的砖墙上有人用粉笔做了记号,说明朝鲜人曾往这井里下过毒。这简直使我目瞪口呆。有什么值得隐瞒的呢?那奇怪的记号是我随便瞎画的。
  我看了这些净说胡话的人们,不能不对人的这种种行为有所思考了。


可怕的远足


  地震引起的火灾刚刚控制住,哥哥就急不可待地对我说:“小明,去看看火灾痕迹吧。”我简直像远足一样,兴致勃勃地和哥哥一同动身了。
  等我发觉这个“远足”是多么可怕而想退回时,已经晚了。
  哥哥看出我要打退堂鼓,便硬拉着我足足跑了一天,遍观了大片火灾地区,还看了难以计数的尸体。开头只是偶尔看到几具烧焦的尸体,但越走近工商业区,这样的尸体越多。哥哥不容分说,抓住我的手走近尸体。
  火灾后是一望无边的暗红色。火势很猛,以至所有木材都成了灰,那灰时时被风扬起。这种地方跟红色沙漠毫无二致。
  在这令人窒息的红色之中,躺着各种姿势的尸体。有烧焦的,有半烧焦的,有死在阴沟里的,有漂在河里的,还有相互搂抱着死在桥上的。还有一块四四方方的地方摆满了尸体。总之,我看到了以各种各样姿态离开人世的人们。
  当我不由自主地背过脸去不看的时候,哥哥就厉声斥责我:“小明,好好看看!”
  我不想看,为什么非让我看不可呢?我不明白哥哥是何居心,十分痛苦。特别是站在已被染红的隅田川岸上,望着那些渐渐漂上岸边的成堆的尸体,我浑身无力,简直马上就要跌倒。哥哥无数次揪住前襟提着我,让我站稳:“好好看看哪,小明!”我毫无办法,只好咬着牙去看。
  那惨不忍睹的光景闭上眼睛仍历历在目,为什么还要看?!想到这里,就不再听他摆布了。
  我看到的一切,实实在在难以形容,也难于表述。
  记得当时我想过,地狱里的血海也不过如此吧。
  这里我写的染成红色的隅田川,并不是用血染成的红色,只是和火灾废墟的暗红色一样,像臭鱼眼睛那种由混浊的白色变成的红色。
  漂在河里的尸体个个膨胀得快要胀裂,肛门像鱼嘴一样张着。有的母亲背上还背着孩子。所有的尸体都按一定的节奏被水波摇晃着。
  极目望去,不见有活人踪影。这里,活人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我觉得我们两人在这里只是两粒小小的豆子。我觉得我俩也成了死人,此刻正站在地狱门前。
  然后哥哥带我过了隅田川桥,去了被服厂前的广场。这里是大地震中烧死人数最多的地方,死尸一望无际,随处可见成堆的尸体。有一堆死尸上面,有一具坐着烧焦了的尸体,简直就像一尊佛像。
  哥哥伫立良久,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然后自言自语地说:“死得庄严哪!”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时,我已区分不出尸体和瓦砾,此刻的心情倒是莫名其妙地平静。
  哥哥看我这副表情,说:“咱们往回溜达吧。”
  我们从这里再次渡过隅田川,去了上野大街。大街附近有一个地方聚集了很多人,这些人无不拼命地寻找着什么。
  哥哥看了看之后苦笑着说:“这儿是正金堂。小明,找个金戒指作为纪念吧。”
  那时,我遥望着上野山的绿色,伫立良久,一动不动。我感觉,仿佛已经有几年不见树木的绿色了。我还感觉,好久没有到有空气的地方来了,不由得做了一下深呼吸。
  大火所到之处,没有一点绿色。绿色如此珍贵,在此以前是没有体会的,而且从来也没想过。
  结束这趟可怕远足的当天晚上,我以为一定难以入睡,还会大做噩梦,但头刚刚沾枕就到了第二天早晨了。睡得极香,而且连梦都没有,更不要说噩梦了。
  我觉得这事非常奇怪,便告诉哥哥,问他是什么原因。哥哥说:“面对可怕的事物闭眼不敢看,所以就觉得它可怕;什么都不在乎,哪里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现在想来,那趟远足,对于哥哥来说可能也是可怕的。也可以说,正因为它可怕,所以必须征服它。这次远足也是一次征服恐怖的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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