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草间_耿立-第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舜蟮刂稀�
在我的印象里,春天的草抓在手里有点绒毛的感觉,到了秋天的老草,再抓在手里,就感到扎手,草像长了骨头。我看见,在菜园,春风吹绿了父亲用树枝缠绕的那些篱笆,草开始踮脚遥望秋天的岁月;秋天来后,那些草开始在风中,东倒西斜,再也挺不直,斜向有许多墓茔的木镇的坟地。木镇有许多家族的坟茔,在阳间,大家聚族而居,死后也叔叔大爷爷爷奶奶的辈分不乱。但草是一视同仁,该绿的时候绿,该黄的时候黄,往往有人给添土的坟茔拔草,那上面草就少些,每年的清明,后人把草芽拔去,七月十五把开始结籽的老草拔去。如果墓草覆盖了整个坟茔,那就是这家的人最后没有抗拒过草,不在土地上繁衍。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谁比谁久远?只有土地知道。人走了,有时在地上堆一抔土,草也许笑话呢,那土最终被草统属,我听到了草在草间的咯咯坏笑,毕竟笑在最后的是它们啊。
tXt|?小说天堂
第6章 归于泥土
泥土是乡村的子宫和襁褓。确实,那些河流坑塘是羊水。所有的乡村都离不开泥土和水。我们无法还原第一个乡村的模样,也许是谁把一根拄着的木棍子随手一插,那上面就有了萌动的枝叶。我们不知道何时才能在水泥地和柏油路面上种出庄稼。我知道现在有一种蔬菜是无土栽培,对那些无土而生的花或者触须,我心里总有一种拒斥。
没有了泥土,不接地气,那样的食物到了胃袋里,是要生病的。
无论怎样,你也改变不了乡村是泥土做的,泥土才是乡村的娘家,用时尚的话,是上帝,是泥土给了乡村生命、灵魂,乡村的咳嗽是泥土给的,即使皮肤过敏也是乡村给的徽章。好长时间不回木镇,特别是麦收时候,到老家看父母,回到城里,胳膊、肩肘、脚踝都有红红的隆起的斑点,如木镇泥土堆的高岗。也许这就是警示,把故乡记在皮肤上,这是泥土给的,就像文字,让我对木镇回顾,你离家久了,对故乡生分了,故乡就成了一种疼痛。就像我们的身体,某个部位不疼不痒,我们就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哪个部位不适,哪个部位就有了问题。故乡给你皮肤的红点和瘙痒亦是如此,疼痛是你知觉故乡的存在,木镇以另一种方式呼唤你。
我有时就想,农民和庄稼都是从泥土里生出的,庄稼是泥土给农民的礼物,农民是泥土给庄稼的礼物,他们是默契的厮守者。有时一茬庄稼熟了,与泥土厮守的人也熟了;有时庄稼不熟,与泥土厮守的人也会熟。几千几万年了,谁知道有多少茬庄稼熟透了,谁知道有多少人熟透了?应该说泥土是沉默的,总不会絮絮叨叨说三道四,熟了就熟了,没有那么多的文人的牵扯。
惊蛰了,那么一个响雷陡然在泥土上喊话,泥土经不住这样大的诱惑,于是不管黑土黄土,都不再矜持,先把自己的身子软下来,让一切生灵——植物动物在自己的怀里蠕动。
惊蛰了,那天连鸡毛都会蠢蠢欲动飞上天。枯了一年的野草又重返人间,那天羊的嘴突然感到了草的多汁,羊的蹄子突然感到了泥土的沾脚,公驴突然感到了胯下的冲动。连囤里的粮食种子也知道了泥土的喊话,于是一垄一垄的种子开始告别储藏,到泥土里,像褪掉衣服洗澡。你感受不到种子莫名的喜悦,在泥土里洗澡,比土耳其浴不知好多少倍,没有肉欲和色情,只是与泥土贴近,只是与泥土结合,节气到了,该释放的就释放。我曾观察过惊蛰时期的父亲,那天父亲把罩在身上的夹袄脱了,开始用叉子在牲口圈里往外出粪。驴的粪便在惊蛰的阳光下开始蒸腾冒气,在太阳下晒三天两晌,这些驴子的下脚料就会运到田野里,然后与泥土融合。
对于泥土,我曾看到父亲用手扒开泥土,看泥土的成色,有时他竟然把泥土放在嘴里,试咸淡。木镇的泥土不能说每一寸都有父亲的脚印,但每一寸土地都有他注视的目光。对泥土对节气,父亲一直敬畏。
即使他老年病了,有一次回家看望父亲,在家里没有见到他,我到田野里,看到父亲用抓钩在地里敲砸土坷垃,一下一下那么专注,有时砸不开,他就蹲下,用手把那土块攥在掌心,一下一下揉搓。太阳就在头顶,泥土被晒得白花花。我不理解父亲,就埋怨说把最后的这地给人算了,但他固执,说,没有了土地,那怎算农民。到泥土里转一转,薅一把草,捉一下棉花和芝麻上的虫子,也比闲着强。
不能亏待土地,你亏待了它,它就报应你,收成不好,炊烟不起,与土地厮守的人,彼此都清楚彼此的脾气秉性。哪块泥土性硬,你就多掺和点肥料,多给些水,哪块泥土面软,你就让它歇一茬歇一季。泥土也是有灵魂有记忆的。你伤了它,它就给你脸子看。
父亲用抓钩敲砸土块,说,到挪不动了,再说不种庄稼的事,能种一茬是一茬。是的,木镇的计量时间的方法是用一茬一茬的庄稼,来作为生命的长度。有了一茬庄稼,就多了一茬念想,送走了一茬庄稼,就多了一次沉稳收获。
庄稼的茬子无穷无尽,无穷匮也,而人的一生是有尽头的。但在泥地上劳作的人是无穷匮的,即使乡村都起了高楼,即使乡村的路面漆成了柏油,但农民和泥土,还是亲昵,那时,庄稼还是一茬一茬,还有播种还有收获。真的没有了播种没有了收获,大地上没有了农民,没有庄稼,那大地还会留存什么呢?
我在童年时候,曾和父亲在田野里为生产队护秋,我和父亲睡在一个用秸杆和草搭成的窝棚里。有天晚上,我赤条着身子出去撒尿,看到满地都是白的,像银子,感到浑身冷飕飕。当我爬到被窝,父亲给我一个烤焦的地瓜,说,霜降了,明天,那些庄稼的叶子都耷拉头。
霜降那夜,整个木镇都是那么静,像迎接什么,天地有大美。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是泥土洞彻了这季节的玄妙?
到了天明,庄稼的叶子开始没了精神,颜色发暗,树的枝条开始删繁就简。删繁就简三秋树,那删繁就简的手,是霜降,是节气。
霜降过后,父亲说,泥土也该躺倒睡一会,谁不累呢?泥土也要歇息一下筋骨,与泥土厮守的人要讲良心,让泥土安静地睡一觉,不要打搅。泥土睡觉的时候,连木镇的狗也会噤声,有时土地有了鼾声,那雪就会覆盖下来,鼾声就成了白色。
txt。小说。天+堂
第7章 地瓜的乳头
这几年,我越来越觉得父亲的话就像谶语,我是地瓜命。我知道,木镇的人说谁没出息,就是吃地瓜的命。现在,就是乡村的人也不吃地瓜,但我隔不久就思念地瓜。有时出差到北京、济南,还是找烤地瓜吃。在北大求学的时候,晚上,散了自习,手里拿着烤地瓜,觉得就离乡村近了好多。
乡村是地瓜喂大的。准确地说,乡村就是吊在地瓜的奶头上,没有什么别的粮食能代替如此的位置。不是审美的无知,地瓜的汁液是奶白色的,如母性的有温热的奶水,凡是匍匐在土地上的人都知道。
但现在回味母亲乳汁的人少而又少。现代社会的发展,做母亲的人一心保持体型,不再用乳汁喂养婴儿,一些牛奶、藕粉大行其道,孩子和母亲的情感也就淡了些许。
因为在我的眼里,地瓜是泥土最结实最本分的孩子,它们埋在土里,为着乡村的温老暖贫,它们静静地贴着泥土的静脉和动脉。有的把子实挑在头顶,有的把子实别在腰间,如麦子棉花,那就有了轻佻与招摇,可地瓜的沉稳大度是别的作物无法比拟的。
地瓜生活低调,在岁月的深处走动,在地下走动。当人们把它刨出来,才了解它的努力。
在生产队的时候,父亲看管队里窖藏的红薯,因为我们木镇的人把地瓜叫红薯,只有乡镇的干部才喊红薯为地瓜。后来,生产队长也喊地瓜。
在所有的作物里,地瓜陪伴乡村的日子最长久。白露、秋分、霜降时把地瓜刨出来,一个个从土里走出的地瓜,然后被礤床弄成片,或者被弄到地窖里。
礤地瓜不是好活,这怨不得地瓜,你把它们分尸八块,你付出辛劳也是应该的,是的,你用手把地瓜往礤床的刀口送的时候,地瓜的生命结束了,它们成了地瓜片子,这时地瓜就会使点小小的坏,让礤床把你的手亲吻触摸一下,那你的手就会鲜血淋漓。有谁想到地瓜的痛苦?
那白白的汁液,无疑是地瓜的泪珠。已经是白露霜降的夜里,一家人围在一堆地瓜旁,一盏风灯,亮在田野里,雪白的地瓜片从礤床滚出,如雪片,大人们礤地瓜片,小孩摆地瓜片,一直到露水变成白霜。那时的地里,麦子刚刚发芽,一垄一垄的播种不久的麦子,还对大地有着新鲜,他们刚睁开惺忪的眼睛,就看到一片片如雪的地瓜片开始覆盖。
晒地瓜干不但麦地,屋顶也是最好的地方,每当要到屋顶晒的时候,父亲在院子里,用手往屋顶上撒,然后再把我弄到屋顶,把地瓜片子拨弄开,让每一片地瓜均匀享受阳光,那时的阳光好像是怀柔政策的执行者,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可别相信阳光,天气有时在人们粗心大意的时候,就要修理你一下。让你觉得真正的权威是天,你只能顺势,在自然面前,你别犟,他的坏脾气确实让你欲哭无泪。
在野外,鲜地瓜干子晒上三晌四晌,就可以往家拾了。那晒得雪白的瓜干子,像孩子那么可人,捏在手里,如玉的质地,来年一个冬春的口粮就要靠这些白花花的瓜干子来填充了。在太阳落下前,篮子、布袋、麻袋、地排车,一切可以用得着的家什农具,都为地瓜干让道,吃是最大的政治,木镇人说,没有吃的,连鸟也抬不起头。
别看天气好好的,艳阳高照,在晚上,突然一记重雷把乡村的人弄傻了,木镇的家家人都起来往地里跑,只见村子里,鸡跳狗咬,路上,地里,河滩上,到处都是晃晃悠悠的风灯。在阳光下大意的人们,开始往晒地瓜的地头狂奔,大家在地里摸,风灯也不起作用,十个手指在地里抓挠,能在雨里抢一片地瓜,就少发霉一片。
晒地瓜干被雨淋是经常的事,淋湿了太阳出来再晒干就是,只是晒出来的瓜干子色泽不鲜,口感不好。要是晒地瓜干遇上连阴天,那就是老天爷不要木镇这一方的人了。在我小时候,礤床弄地瓜片的时候,是响晴的天,晒到地里也是满夜的星空,谁知过一天,老天拿出了他的咒语,就一下阴雨连绵。我们家把地瓜片子从地里抢回来,堆在堂屋里。头天,地瓜冒热气,隔了一天,地瓜开始有酒味。父亲把地瓜片子用手一抄,那些地瓜如牛粪一样,白花花的地瓜不见了,成了一堆连猪都不吃的废物。一个春天的希望,夏季的等待,秋季的落空,父亲一边用手抄着,一边对母亲说:“咋过呢,咋过呢。”
没有了收成,当第二年春季,他会夹着一条布袋,从北集到南集,从东走到西,四处打听哪里的地瓜干子便宜,家里的老少等着下锅的口粮啊。
我看到父亲哭了,他喃喃地说:“老天爷不要咱木镇这一方人了。”
那时我知道了生活的艰难,也知道了所谓的天道没有公正,我隐隐觉得在这自然面前,你能改变的是如此的少,人是如此的无力无助。
但地瓜是无辜的,日子该过还要过,于是木镇的屋檐下,人们用刀切一些熟地瓜,挂在屋檐下晒着,晾地瓜干。
多年不吃地瓜了,我有一次从外面宾馆把一个地瓜窝头带回城里的家,因为母亲在我家住着,我知道母亲与土地终身厮守,有多年每天的饭食千篇一律,吃地瓜窝头,喝地瓜饭或地瓜粥,炒地瓜粉条。多年不吃地瓜的母亲见我给她宾馆里做的尝鲜的窝头,看了一眼,就扭过头,说,吃伤了。
童年最兴奋的事,是和父亲合作挖地瓜窖,就像枟地道战枠里的地道,直直的挖一个井,然后再向四处延伸。父亲在地窖底下挖,我往篮子里铲土,母亲则在上面提篮子、倒土。地窖挖得很深,有三四丈,里面黑洞洞的,然后就把地瓜存储进去,用沙土埋好,就像为地瓜盖上了被子。那些地瓜真像老太太领着的蹦跳欢实的孙子,在老太太的拍手下,安稳睡觉。
地瓜是木镇作物谱系里最纯粹的分子,它的叶子可以做稀饭,可以加辣椒爆炒,也可凉拌,它的梗子喂羊喂猪。其实这是和饥荒联系紧密的作物。人是最没良心的,在饥荒的年代,是地瓜给了乡村生命,使乡村走出了诗人和画家,但那些画家、诗人对地瓜却是淡漠到遗弃。
也许,地瓜离黄壤太近,这些在泥土里行走的弟兄,不适合画家、诗人虚幻飘渺的情怀,诗人的触须难以抵达泥土的深处。当我看到西方有诸多画家画土豆,我想到了我们的一些画家的没底气和无根基。
地瓜给了乡村以生命,也给了他们邪乎和放纵,愁苦的乡村人在阴雨天好喝地瓜干子酿造的酒,苦涩,酒劲大。那时乡村就热闹,家家扶得醉人归,不是现代的场景,那是唐代,那是用米酿造的时代,现在是地瓜干酿造的时代,地瓜软弱,掺和上水酿制,就出火了,变成了魔鬼,木镇就多了男人揍媳妇,男人在床上折腾媳妇。木镇有句话,说哪个孩子是地瓜干造的,一定是饥荒的时代,凑着酒劲,男女疯狂的产物。
枟板桥家书枠里有郑燮叮嘱弟弟郑墨的话:“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这场景在乡村我也熟悉,但亲戚到来,是把地瓜的细粥捧出,然后是酱豆,或者是腌制的地瓜叶梗子。
w w w。 xiao shuotxt。 co mt,xt,小;说,天'堂
第8章 棉布
乡间的生命如庄稼,有时节气一到,就会消匿得没有踪迹,你挽留也挽留不得。但有些庄稼,连声再见也没说,就早早地告别了木镇,比如遇到了虫子的叮咬,比如农药的浓度大了,把庄稼的叶子烧掉了,养分跟不上,早早地谢幕。
人亦作如是观,父亲说他是一穗麦子或者一穗老玉米,哪天像庄稼要腾茬子,就把他收割了。
但没有到时辰的人和庄稼一样,春风一吹就绿,人还要上街,还要纺线,还要到集市把老棉布给染坊的染一下。小时候,对染坊的记忆最鲜明,一根根的高竿子上垂挂下的一匹匹布,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那深不见底的大锅就像春天打翻的颜料盒子,把溪边的荠菜,把蜻蜓的头部召集来,该白的白,该绿的绿。
是啊,春天,是木镇女人侍弄颜色的时候,她们对颜色那么敏感热烈,不喜欢高雅人的所谓的素,就如季节一到,扑棱一下,鸡的冠子变红了。
追求颜色,这本身没有错,木镇孩子的虎头鞋,那上面的虎头是赭黄的,胡须是蓝黑的,牙是银白的,都是极度的夸张,眼珠的黑白如道家的阴阳鱼,近乎可乐的漫画,像猫如狗。那颜色的组配给你的震撼是比现代派画家来得更强烈,这是一种乡村的素朴的近乎天籁的对颜色的大胆组合。这种感觉只有祖辈生活在平原的人,只有那些有乡村艺术天赋的人才可捕捉。
这就要说到一个人,一个正像庄稼未及收割就早早枯萎的女人。
人说走就走,满缸还在孩子定亲的农宴上,刚刷了盘子,还没直起身,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