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我为王-第6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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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赵无恤心里,这齐人之福也不好享,若是没有情感倒是算了,有情感夹杂其中,就得考虑平衡问题了。
这不,在立赵恒为太子后,他便时常在季嬴的长秋宫歇息,除了想让季嬴理解外,也因为她怀胎七月,需要抚慰。
见赵无恤一下朝就过来,季嬴自然是欢喜的,她挺着大肚子不好走动,就让侍女服侍赵无恤换了常服,又令人备了他所喜的膳食,在等待用飨的时间里,赵无恤搀着季嬴,在花园里散步。
“少许走动对母子都好。”
虽然是老夫老妻了,但想到又要给“阿弟”生儿育女,季嬴还是腼腆地一笑:“夫君怎知是个儿子?”
“医扁鹊亲自给你诊脉,这次应该错不了。”赵无恤拍着她的手安慰道:“我不会亏待了他,此番出征,正是要为他打下片封国,作为降生的礼物。”
“夫君若能平安归来,便是最好的礼物。”季嬴有些无奈,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了等待,和那时候看着父亲远征一样,大军出征,归期不知,无恤归来时,也许孩子都能四处乱爬了。
至于腹中孩子的未来,季嬴很知足,也信任无恤的承诺。
长秋宫依然给人一种家的感觉,宫室里最用心的地方就是鹿苑和花圃,这里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
走到这里,赵无恤不由脚步一停,看着庭前出神。
季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是顺着小径往前,只见佳木葱茏,奇花炳灼,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溪水边,一位穿着宫装的少女正蹲在溪边打水浇花。
她肤白似雪,一点不像南方艳阳下的姑娘。身形窈窕,如同初生的花蕾一样温柔悦目,一边哼唱着越地的歌谣,声音低低的,似春雨润物,无声而沁人,听了她的歌,溪水里的鱼儿也要沉底,见了她的容颜,园圃里的明艳鲜花也忍不住羞愧地闭合起来。
连自称“不好女色”的赵无恤也忍不住瞩目,季嬴见状,心中不免微有酸意,稍微用劲,捏了下赵无恤的手。
赵无恤回过头来,哈哈一笑:“夫人宫里的花又多了不少。”
“只怕夫君之意不在花啊……”季嬴转念一想,随即指着那少女道:“夫君还记得么,这是你送来让妾调教的越地美人西子,妾身体不便,今夜是否要唤她侍寝?”
第1055章 西施(上)
“以色相魅惑赵侯,博得其欢心,于枕边哭诉吴国恶行,使其亲越厌吴……”
想起离开会稽时自己被赋予的使命,西子便感觉恍若隔世,这次入赵之旅,和她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赵侯无恤是个对欲望极其克制的人,他没有像勾践、范蠡等人一样被西子的容貌所迷惑,更未急不可耐地让她侍寝尝鲜,而是毫不在意地一挥手,将西子发配到长秋宫“以备箕帚之用”。
西子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来到了这个被园圃和鹿苑包围的宫殿,见到了她的新主人,徐嬴夫人。
对于西子这样的庶民女子而言,诸侯夫人是高高在上的,西子在越国时入宫学习礼仪,也见过越王夫人。那位夫人在吴国为奴婢三年受尽苦楚,甚至被夫差唤去侍寝过。受此奇耻大辱后,越王夫人也与勾践一样变得敏感而神经质,看到西子等人,眼中满是冰冷和妒意……
但徐嬴夫人却不一样,她穿着红色的冬装雍容而华美,是正儿八经的中原贵妇,对西子的容颜虽然惊叹了一番,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嫉妒,和颜悦色地让她起身,与她交谈。问她从何而来,祖上在徐国任何职位,何时流落到越国,今年几岁了,家中可有亲人……
就在这闲聊中,西子总算放松了下来,聊了一会后,女御告知了徐嬴夫人赵无恤的安排,徐嬴夫人笑骂了一句:“这等妙龄美人备箕帚之用,也就君侯能做出来,真是暴殄天物。”
她有些怜惜地看着西子:“往后,你就现在园圃里侍候吧,正好君上为我寻来了南方楚越之地的薜荔、荼蘼,这些花木北方少见,虞人不知其习性,你既然是从越国来的,当知晓一二。”
因为事情的发展与西子的想象不太一样,她脑子里一团乱糟糟的,现在只能下意识地应诺。
于是她便在长秋宫内做了一名高级宫女,冬去春来,白雪消融,万物复苏,鹿角掉落又长出,柳树的嫩芽抽了条,花蕾一点点在枝头绽放,而西子也将溪水边的南方花木照料得妥妥帖帖……
慢慢地,她也习惯了赵宫里的生活,和炎热潮湿的越地相比,这里更为干燥寒冷,比起会稽的高脚竹楼构成的“宫室”,这里宫室巍峨,门禁严格,她压根不知道长秋宫外是何情形。
好在西子此行的目标赵侯无恤极其宠爱徐嬴夫人,多则四五天,少则两三日,必定会来长秋宫过夜,次日清晨方归。
“这也许是我的机会……”越人重诺,既然使命未完成,西子就必须不断尝试。时间紧迫,于她们一家有恩的越国日日夜夜受着吴国的苛政,越国的王和百姓都盼望着能复仇雪耻,所以她也不能干坐在这长秋宫里虚度终日。
远离越国,同来的越女也被分散安置在其他宫室,孤身一人,在这里,她只能靠自己……
西子开始有意无意地与同处一室的宫女们寒暄,打听赵侯的往来规则,所经路径——她在会稽时专门学过北方话,虽然很难去掉越地女子那听上去软绵绵的口音,但交流并无障碍。
在好言好语博得旁人信任,得知赵无恤行经路径后,又一日,西子擅自离开了她的职守,打扮好自己的容貌,一早便侯在过道旁的花木从里。只等赵侯车驾经过,她就假装路过,出去让他见到——就算赵侯对自己不感兴趣,西子也必须尝试,必须让赵侯看到她,想起她……
然后召见她,临幸她,宠爱她,纵然她内心一百个不情愿……西子咬了咬牙,这就是她背负的命运。
她是个柔弱的女子,来赵国的路上,她数番想过退,想过逃,想过离开,甚至将希望寄托在范蠡身上。可范蠡终究弃她而去,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把完成使命作为她存身于世的唯一寄托。
至于对范蠡的那一点私情,既然对于他而言,志向和承诺比她重要,那段似有似无的情,也渐渐淡了……
左等右等,终于,她看到在宫内寺人管宁监(宁致远!)引导下,赵侯的车驾在慢慢驶过来……
西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情,向前踏上一步,张口欲言。
然而下一刻,她却从背后伸出的手拉住了。
一回头,一位面相凶恶的傅姆对她怒目而视,身后则是那几名与她同居一室的宫女,低声训斥她道:
“贱婢,不想活了?竟敢来勾引君上!”
……
次日赵侯离开长秋宫后,在柴房里被关了一夜,受尽宫婢们冷言冷语讽刺的西子才被带到徐嬴夫人面前。
虽然身上衣着普通,还有被撕扯的褶皱,却并不妨碍西子明艳不可方物。
徐嬴夫人面沉如水,当面问她:“西子,这数月里你做的很不错,将花圃照料得井井有条,我正打算将你升为近侍女御,你却擅离职守,跑到御道上窥伺国君车驾,是何居心?”
“贱婢该死!”西子五体投地。
她知道,自己的生死都在徐嬴夫人手里,但如今什么说辞都没用了,她已经来宫里几个月,迷路无从说起,擅离职守也是罪加一等,更何况,身后早有人盯着她,她的一举一动,徐嬴夫人想必一清二楚。
西子从那位教她们房中之术,以及宫闱礼仪的楚宫白发宫女处,听说过诸侯后宫秘闻。那些楚平王的夫人们为了争宠,真是用尽了手段,或让其他夫人滑胎流产,或不惜里赶尽杀绝。至于自己宫里的女婢,若有人产生非分之想,胆敢勾引君侯的,直接缢杀以儆效尤!
等待自己的,是否也是这样的命运?也罢也罢,反正自从被范蠡舍弃,使命又诸般不顺后,她已经心力交瘁,越国是回不去了,若能痛快一死也好。
然而徐嬴夫人看着她,却并未如西子想象中的那般妒意大起,也没有让旁人为难惩处她,而是唤她来到身旁坐下。
“你从江南之地千里迢迢来到赵国,自然不是为了做一个浇花宫女的,博得君侯欢心,为母国赢得盟友,应该就是你的目的吧?”
“夫人,贱婢死罪……贱婢正是为此才被送到赵国的。”
西子立刻泪眼婆沙,相当于默认了这种说法,这并不过分,她必须依靠自己的演技才能渡过这一劫。
只要不把种大夫在她离开前,最后对她嘱咐的话暴露即可。
“若吴亡越兴,还望西子能在宫中牵住赵侯的心,让他沉迷枕席,荒废朝政……”
孰料,徐嬴夫人先是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看穿她最隐晦曲折的心思,最后化作了释然和怜惜。
“越国的事情,我也曾听君上说起过,为国献身,何罪可言?你我同样是亡国之余的苦命人,却在这邺城里相遇,冥冥之中或许自有天意。”
她给西子赐座,随即拉着她的手对旁边的众宫女说道:“我与君侯成婚时虽然是以诸侯之女的仪式嫁的,却没有媵妾相伴。西子乃徐国遗族,往后,她便相当于我的媵了!”
西子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成了季嬴的“媵”,虽然没有正式给她名分,但自此以后在宫里无人不敬她。
她对此十分不解,只能归结于徐嬴夫人的善意和对她的垂怜,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又是感激,又是觉得愧对了她的好意。
然而更让她猝不及防的事情接踵而至,这一夜,西子刚从溪水边照料完花回来,季嬴便让傅姆告知她,速速沐浴更衣,准备侍寝君侯……
第1056章 西施(下)
宫室深深,当门扉从外面被合上后,已经梳妆打扮好的西子只觉得心跳得快要蹦出胸口了。
赵侯无恤正站在偏殿厅堂内,逗弄笼子里的一只来自南方的罗鸗鸟,西子理了理思路,鼓足勇气上前一步,柔声唤道:“君上……”
赵无恤回过头,看到一位天姿国色少女跪拜在面前,清雅的打扮,肩膀瘦小,惹人怜惜。
她弱弱地说道:“妾乃于越粗俗女子,入赵时不知礼数,冒犯了君上,在来长秋宫为奴婢数月,多亏夫人调教,略知礼仪,今日夫人遣妾来此侍候,君上若是不嫌妾容貌不堪入目……”
西子说第一句的时候,声音犹自颤抖,但这一句出口以后,不知为何,却是越说越是流利,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便不由得露出在会稽时练习已久的妩媚笑容来:“妾愿陪添枕席,博君欢愉……”
然而赵无恤却还是初见西子时那种晓有兴趣的神情,凝视着她的眼睛。
实际上西子已经紧张到双手颤抖,但却努力保持着那妩媚的笑容,极力掩住眼里那丝惶恐和惧意,带着盈盈期盼迎上他的眼眸。
赵侯的表情在她醉人的笑容中慢慢融化,露出一丝微笑来,颔首道:“西子之美,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寡人又不是泥人,怎么会嫌弃呢?”
被如此称赞,西子不知是喜是忧,却听赵无恤又说道:“当年吴国公子季札出使鲁国,听诸侯礼乐,便能从诗里看到列国风情。舞乐不分家,既然今日闲暇,你再为孤跳一曲舞吧,也让孤在出征前,憧憬一下南国风光……”
……
越地文明不够兴盛,反倒是从楚国传入了不少东西,比如越国的执政,也被称之为令尹,会稽的宫人,也多引入楚人,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许多舞人。西子肤白腰细,楚舞之中翘袖折腰的妩媚,跳起来是其余女子望尘莫及的,而楚舞里揉入了越地的歌谣,由她软绵绵的声音唱出来,别有一番趣味。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君侯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君侯。”
她似乎化身船娘,荡着小舟,半羞半露,柔情似水,越语哝哝,娇柔乖顺,颇能激起男性本能的爱护,只想登上船只,与她蒙上被子亲热一番。
长秋宫的偏室似乎变成了江南水乡,莽原荒林里暗藏着的竹楼人家。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然而唱到这里,西子却莫名的迟疑,舞姿略乱,长袖击中壁顶,她咬了咬牙,索性盘旋着飞舞,顺势跌入赵侯的怀抱之中。
这样一位可人儿投怀送抱,岂能不接着?
果然,赵无恤接住了她,一时间如同软玉入怀,他揽着她的腰,扶起了西子,表情很是和气,但他口中说出的话,却令西子心胆俱碎。
他问:“郑旦在吴宫里,给夫差跳的也是这样的舞么?”
……
恍若九天惊雷,当头劈下,西子听了此言,整个人都僵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醒转过来,顿时身子不能自控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汗透重衣。
“妾,不知道君上在说什么……”
赵无恤淡淡地说道:“诸暨苎萝山,村西浣纱女,越君勾践图谋复国,以赵侯、吴子好色,乃用范蠡之谋,遍访美色,得西子、郑旦,饰以罗榖,教以容步,习于土城,临于都巷。三年学服,乃分别献于赵侯无恤、吴子夫差,以求赵吴构难,越国亦能结交强援,顺势复国……我虽然身处北方,却并非耳聋目睽,有些事情想查,还是查得到的。”
说完以后,赵无恤神情安详地看着西子,西子近乎绝望地抬头,看到赵侯面无表情,在她心里,此人的可怕程度又多了几分,比阴郁的越王勾践更令人畏惧。若他对自己有意,为何要将自己放置在长秋宫不闻不问?若是他对自己无意,为何要将自己的过往查得这么清楚,甚至连只有寥寥数人知晓的美人计细节也说得大体不差……
他到底想做什么?
西子岂能知道,历史上的自己名声极盛,与其说赵无恤是对这个人感兴趣,不如说是对她的名号感兴趣。
至于刚才说的话,大半是赵无恤根据前世对西子的记载随口一提的,可在西子听来,却是震撼莫名。
她放开抓住赵无恤衣服的手,一步步退后,五体投地,绝望地道:“君侯既然已知妾底细,亦知越国之谋,是杀是剐,悉听尊便……是妾欺君,妾愿领罪,但越国此举亦无可奈何,还望君侯能履行承诺,助越复国!”
她说完闭上了眼睛,像是认命了一般,来到赵宫之后,西子才深刻地感觉到,她在会稽那三年所学,与打小在无数谎言和阴谋中浸淫过的君侯和夫人们来说,实在是太嫩了。
赵无恤却笑了起来,走到西子面前道:“在你眼中,寡人就如此残暴,如此阴毒吗?我不是吴王阖闾,不必用美人头颅来为霸业铺路,如此佳人藏于深宫,还是要活的才好。”
西子诧异地看着赵无恤,他伸手将她拉了起来:“你身为越人,为报效越君于施氏一族恩情而毅然入会稽,是为孝;受越国重托,远赴北方异国,是为勇;孤身一人,举步维艰,却仍然不忘承诺,屡屡尝试,是为信;能够靠自己的容貌舞姿让寡人意动,是为智。有仁信勇智,虽为女子,却胜过许多男儿无数。若越人都能像你一般,我便不奇怪勾践能够复国了。”
西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吃惊得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君侯……君侯……不怪罪妾欺君?”
赵无恤不以为然:“为人君者,荫德于人者也;为人臣者,仰生于上者也。就算是为君者,又岂能期望一厢情愿的忠贞?故而君使臣以德,臣待君以忠;夫待妾以恩,妾待夫以贞。寡人不曾荫德于你,又怎么能苛责你怀有心计?”
“寡人知道你亦是无奈之举,只是世间之事,最好直道而行,卖弄心计若为人看穿,反而适得其反。”
西子怔在当场,两行清泪流了出来,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赵无恤面前,她百般掩饰的所有伪装忽然崩塌,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