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少林遇见他们-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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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以后，我陪同永了法师一同前往新密超华寺考察，一路上，我们又聊到了许多话题，彼此也混得熟了。回来以后，他帮我推荐了禅堂中两位〃禅合子〃，使我对禅堂生活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如今，从少林回来已经月余了，陋室中燃着永了师所赠檀香，写下了这些文字。
释仁纯
仁纯师本不是少林僧人。2005年旧历年底，少林寺的新禅堂落成之后，许多法师闻讯前来坐禅修行，仁纯法师便是其中之一。
仁纯法师身材颀长、法相高古，颇有禅者风范。我们的交流就从他来少林的因缘谈起。
仁纯法师是当代禅宗大德慧通老法师的弟子。听仁纯法师介绍，慧通老法师已经八十多岁高龄，少年出家，18岁住进金山寺禅堂，最困难的文革时期他老人家在云居山放牛，十几年里仍坚持静坐。是国内少有的一直没有脱去僧衣的修道者之一。十一届三中全会落实宗教政策以来的这近三十年中，老人家一心致力于重兴禅堂，竭力护持宗门下这支香。当少林寺方丈永信大和尚亲赴云居山礼请老和尚来少林主七时，老和尚慨然应允。作为老和尚侍者的仁纯法师便有了此行。
对于禅堂，我是陌生的。于是便请教仁纯法师。
〃简单说，住在禅堂里的出家人主要要经过〃常香〃〃加香〃〃禅七〃三个阶段。三者紧密相关，又大有不同。寺院中一般一年只打一次禅七，每次禅七的时间不等，有五个七、七个七、十个七……打禅七不同寻常，诸多方面的规矩在禅七中要求极为严格，也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禅期〃顺利圆满，不然便失去了打禅七的意义。
〃一年中大多时间禅堂的出家人是在〃常香〃中度过的。所谓〃常香〃：每天十四支香，七支坐、七支行，加上早课和晚课，早午过斋堂，通常早四点起，至晚九点止。
〃正式是打禅七之前，按规矩要经过一个月的〃加香〃阶段。〃加香〃又叫〃加功进步〃，在〃常香〃基础上加一只坐香，这样就八支坐、八支行，这时候的规矩上繁琐些，将〃常香〃与〃禅七〃的规矩融为一体，已经比较辛苦了。通常是早四点起，晚十点止。
〃〃加香〃过后正式起〃禅七〃，更加辛苦。二十四支香，十二支坐、十二支行，早四点半起至夜里十一点三刻止。无论〃常香〃、〃加香〃、〃禅七〃，除特殊情况外，午后三点半至五点半有两个小时的养息时间。〃
仁纯法师很缜密地叙述着禅堂中的生活。〃住禅堂这么辛苦，规矩又多，您为什么还醉心于此？〃我不解地问。
〃首先是受师父的影响，慧老对我的言传身教非常重要。再就是多多少少理解了一点儿规矩的好处吧！通过静坐，感受到自身的变化，从而对此产生了一点信心。刚刚进禅堂时，因为多年患风湿，夏天还要穿棉裤，上身很热、下身依然很凉。现在好了，冬天不穿棉裤脚也是热的。当然，说起来容易，这期间身心所体验的痛苦与压力那就不能在这里说了。说到辛苦和痛苦，不同人会有不同的感受。我见过曾经在社会上饱受痛苦的人，发誓住禅堂，可没三天就跑了。禅堂本没有什么玄妙，这里需要一种定力。假如一个人能够死心塌地地发誓：无论遭遇什么样的痛苦，三年五载不离禅堂！如果能够这样，就可以体会到禅堂的乐趣了。
〃既然如此苦，为什么一定要去承受？出家人在许多人的印象中是清风明月、游历山河、逍遥自在步红尘。您为何一定要禅坐？〃一阵微风吹进禅房，我借机发问。
〃嗯，在一般人眼中对出家人是有着这种认识的倾向。我们先不说为什么禅堂中的出家人为什么这样做，这样去承受了，还是先打个比方给你。假如你以一个世间人的身份住在寺院中，与出家人同吃同住同修为，如此十年乃至一生，你也体会不到一个真正的发心出家的在那一瞬间的感受，你信不？鉴于此，以一个出家人的身份、思想、知见，想去真正地理解一个真正出家的修道人，是了不可得的！〃
第16节：释延王（1）
〃禅宗这个法门是否优于其他？〃
〃宗门下这一法是佛的心宗，是教外别传的，是佛在灵山会山拈花示众开始的。从广义上，释迦牟尼佛四十九年说法，法法平等，殊途同归。所谓〃归元无二路，方便有多门〃。打个比方，经常有人问〃学佛读哪部经比较好？〃这首先要明白一个道理，佛在四十九年说法无数，称八万四千法，因人而异。公平地说，没有一个法是不好的，只是看是否适合你。又问了，我怎么知道哪一个适合我呢？这话又说回去了，没有一门深入的决心，那可能过了几十年还是门外汉呢！就本人的经验来说，读经要少看注释或不看注释，要静静的细心读佛经原文，能理解多少是多少，要有耐心。经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都说禅堂中的规矩多，禅堂为什么需要这么多规矩？这些禅堂的规矩都是祖师留下来的吗？〃我问。
〃是啊，都是祖师留下来的。都是针对我们这些人习气毛病所在，专堵你的空。而且里边还有很多，包括吃喝，这些东西都是用你的身体。而且祖师留下的东西，根据现在的医理来讲，非常有意义。比如说早上要喝淡盐水，晚上要喝蜜糖水。简单地讲，禅堂里烧的香都是檀香，现代医学研究证明，檀香是唯一一种对人体没有害处的香。佛陀通达一切，了结过去通达现在，这种例子举不胜举。就拿慧老说吧，他老人家无论走到哪里，早上都要吃小米粥，我刚开始不理解，以为老和尚愿意吃小米粥，后来我了解到，现代营养师也证明了小米粥对人体的许多好处。这是最具营养的食品……〃
〃禅坐可以成佛吗？〃我继续问。
〃佛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唯以妄想执著不能证得。坐禅就是为了打掉妄想。没有了妄想，就只剩下自性，离成佛就不远了。〃
与仁纯法师的交谈进行得非常顺利和深入，永了法师在一旁不断为我们续茶。茶很香，如禅者的心音，沁入我的心中……
释延王
晚上8点，延王法师走了进来，很守时。
他身兼《禅露》杂志主编和少林寺网站CEO二要职，听人说是方丈身边第一红人。延王说：〃你们想问什么都可以，咱们就当朋友聊天，不过，不要把什么都写出去，我这人说话啥都不在乎，但有人在乎。〃我们会心一笑。
我于是问他有关俗家姓名、出生地等最基本问题，想从最基本处进行了解。
没想到他先急了。说道：〃这重要吗？原来有人问过我，你的姓名，你的家庭，你的父母叫什么名字，你的兄弟叫什么名字……我说你去问他们吧，他们和我说的一样，我希望你能问一些有关〃我〃的问题。〃
延王在《禅露》杂志上写的文章很有味道，篇幅不长，但是蕴涵着些哲理。他说自己来少林寺的时候是个高中生，那时候他会背《唐诗三百首》、会背《成语词典》，而对于老师教的东西几乎都不怎么会。谈到读书这个基本功，他说：〃自己读了1500斤书，把古今中外的文学、哲学、心理学、戏剧……什么全读了。〃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1500斤吗？不会是1500本？我问他，他笑了，说：〃是1
500斤。因为前些年老是搬家，天南海北的托运自己的书，因此知道大概的分量。〃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出现了暂时的失语。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狂的？
我连连说不。
没想到这竟让他看出几分虚伪，他说：〃我喜欢爽快人，你觉得我狂妄就明说，不要遮掩。我早就习惯别人这样说我了。我就看不惯你们这些外表道貌岸然，心里却充满算盘的人。〃
我被他说急了，对他说：〃法师真是个狂得可以的人，在这一点上能超过您的怕并不多。〃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边笑边摸一下自己的光脑袋，很滑稽的样子，我也笑了。
延王法师曾经〃死〃过一回，这是他亲口说的。那是1995年年底，一向感觉身体状况很好的他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去郑州的医院检查了一下，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医院的诊断书上写着：胰腺癌晚期。这是怎么了？刚刚三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为什么让我得上这个绝症？！延王在回寺院的路上痛苦万分。癌症晚期是什么概念，其实就等于宣布生命的结束。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芸芸众生可以安享天年，而我这样一个超然世外的人却要这么早地离开……他一路胡思乱想着回到了寺里，慢慢踱回了自己的禅房。
第17节：释延王（2）
他对谁都没有说这个诊断结果，并把诊断书付之一炬。他想，反正是个死了，干什么让那么多人为自己牵肠挂肚的？
可是，他毕竟是方丈最喜爱的几个弟子之一。永信大和尚明显发现延王最近的情况有些不妙。便来到了他的禅房，仔细盘问。延王不敢向师父撒谎，最终说出了实情。方丈立刻派人护送延王去北京接受治疗，并对延王说，花多少钱也要把你的命抢回来。
延王执意不肯，但在方丈的几次劝说甚至是喝斥下，终于踏上了去北京的列车。
数家医院宣判了延王的死刑。没救了，回去吧，愿意吃点啥就吃点啥吧。
延王回到了寺里。一天晚上，方丈来到他的禅房，说：〃你研究了那么多年的达摩易筋洗髓经，这时候可以结合练一下，可能会有意外出现。但同时必须接受治疗，明天你去郑州住院吧。〃
延王知道方丈的一片爱徒心切，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住进了医院，按照师父说的，边接受治疗边练习易筋洗髓经。半年过去了，没想到，真的得到了一匹〃活马〃。
这和你修炼易筋经有关系吧？
有辅助关系。
要不就是佛祖在保佑你？
这我不清楚。
那你认为佛在你心目中是什么样子的？他能保佑人吗？
应该能保佑吧。但是出家人不图佛的保佑。出家人在乎对佛的恭敬和自己的修行方法。
应该感谢佛吗？
不感谢，感谢他干啥？求他和感谢他一样是低层次的，无所求我就无所得，同样我就无所报啦。拜佛就是对佛的恭敬，同时也是一种修行的方式。不过有些事情也不这么绝对，就说拜佛有没有好处吧，从最消极来说，一个没有文化的老太太拜佛，佛能不能保佑她是第二回事，在她拜佛的时候相信佛会保佑她，她的心灵可以得到安宁，得到一片祥和。也许这祥和本身就是报。真正的佛教徒不会求佛的，佛就是祖师爷，修行到最高境界的样子。如果你修行到了最高境界，你就是佛了。佛是大智慧的意思。
他说他挺知足的，死都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现在他想的，只是利用这个还健康的躯壳去完成灵魂上最钟情的事业。在谈话中，他不经意间提到了自己曾经在中央戏剧学院读过书，但很快就把话锋转开了，似乎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儿。真不知道这个满腹经纶的僧人还有过什么让人羡慕的经历。
你这个CEO的待遇怎么样？什么待遇？薪水呗！没多少，几百块钱吧。我们不能和社会上比，我们不用领那么多钱，因为领了也不知道怎么花。路费、交通费、办公费都由寺院负责，你说我还花什么钱？
谈到钱的问题，他多说了一句，我还可以挣些稿费呢。这句话，打开了他的又一侧面。
释延王谈起了自己的文学创作。他说自己现在所写的东西都是社会上没有见过的东西。从形式到内容都是很有突破性的。
他的狂劲儿又上来了，侃侃而谈：〃你知道怎么读书吗？我个人摸索出一套读书的新方法，叫做〃肢解读书法〃。文学作品，尤其小说，可以肢解开来。把人物一个一个引出来，把对话全部找出来，把人物性格全部捋一遍。这样，就很容易看出一个作家在刻画人物方面的功力，比如是不是很全面，很丰满，一下子就开出来了。肢解开以后，作品立刻呈现出一些层次，这些层次之间的关系一目了然，是不是很自然，很合逻辑，一看便知。我个人觉得，像鲁迅、老舍的东西都是非常了不起；贾平凹的中篇小说比他的长篇好，而有些知名作家在方面就差很多了。
〃现在的很多年轻人想当作家，一味去写，却很少读书，也不会读书。这是很可悲的事情。要是肯吃几年苦，来个彻底的，好好读书，一定可以让自己丰富起来。仅靠大学中的那点东西，是远远不够用的。
有很多搞文学的朋友，我问他，你想不想成为真正的作家。他们说想，非常想。我就说，你最好拿出少说三五年多说十年八年静下来读书，他说，那万一成不了呢？我说那你就成不了了。其实即便成不了，一个初中水平以后的孩子，只要他智商平平，不是傻瓜，按我的路子，我给你开个书单往下读，起码能成为一个三流作家。
第18节：释延王（3）
现在的有些记者觉得自己是搞创作的，这种想法很恶心。他们根本没弄明白写作和创作的关系，也就是没搞清楚作文和作品的区别。写作是一种工作，不是什么神圣的事情，是在做作文，作给别人看的；创作才是自己的。记者由于职务的特殊性，决定了大家的层次，可以说，记者都是低层次，再高也不会多高。因为这是个工作。〃
三绕两绕，他已经开始批评包含我在内的记者了，后来他谈到了自己的小说创作。
〃我生病的时候写了一部小说。我觉得记录我生病时生命的痛苦和欢乐是没啥意思的。我就把我给肢解开，分成三个人，我写三个〃我〃，一个〃我〃在病床上睡着，一个〃我〃在暗中醒着，另一个〃我〃在明与暗的夹缝中非睡非醒。我把这三个〃我〃直接写成人物……这种写法过去是没有的，一定是与众不同的！〃
他的狂妄对我们而言，应该是好的素材。这甚至让人有些兴奋。
你这样评点大师、批判那些人而突出自我，是不是没有做到四大皆空？我开始带有挑衅性地问到。
我想反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清楚四大皆空的意思？
……不是很清楚，好像有淡泊世俗名利的意思。
他看我有些结巴，便说道：
〃四大皆空是佛教最根本的东西，整个佛教都在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四大〃是指的地水火风。这是2500年前的佛祖对世界的认识。当时的科学、天文、物理都很差，人们了解世界很少。他把大地、水、火、风作为生命产生的基础。比如咱们这个桌子，有地、没有水，即便有了风和火也不会有生命，可是要加水，说不定会长出个蘑菇出来。以人为对象，身体为地，血为水，呼吸为风，体温为火这四者如果你去掉一个，人就完蛋了。把这四者聚到一块，一个生命的现象诞生了。这四个东西聚到一块是现象，这四个东西是缘，所缘依附。一个人死了，埋到地上，他的营养就长成了草，法就诞生了。生生灭灭，从生到灭再从灭到生这个过程叫空。
像我们在学习物理化学的时候，有公式、定理、定律，它的前面都要加一个括号，在一定是条件下，条件指的就是有
